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19章 阴谋
  “我不后悔。”李珵冷硬地答道,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与其等着别人给我,我还不如自己来拿。”

  “你拿不到!”顾夜亭强压着怒气喝止他。

  “我连璇儿都牺牲了,就必须拿到!”方才李珵曾短暂地失神,这会又拾起了罗刹鬼般人神共愤的杀气。

  “你还敢提她!”顾夜亭想起梧桐轩中那具小小的尸体,那是他的未婚妻,十年前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十年之后匆匆一眼,话都没说上一句,便已阴阳两隔。

  国师怒而挥刀,一记劈砍被李珵稳稳接住,擦出的火光令这幽暗的御花园短暂一亮。

  “连你都要杀我,”李珵讪笑道:“你也想杀了我自己做皇帝么?”

  “胡说八道!”顾夜亭再出一刀横斩,黑暗中的对手应声接招,牵引着他顺着剑锋卸了力。

  两人的武艺都源于顾氏家学,练得也不分伯仲。数个回合下来,两人刀剑相接,力量分毫不差,僵持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着对方的鼻子。李珵盯着顾夜亭的眼睛,目光炯炯地问他:“你不想当皇帝,可杀了我,又有谁来当皇帝?”

  顾夜亭不正面回答,怅然道:“我不杀你,自会有别人杀你,你也当不了皇帝。”

  李珵面前已经是绝路。

  顾夜亭心中想到了李珲,那个五岁的孩子,和他的母妃璎妃一样毫无存在感。如今李璞已死,李珵谋逆之罪坐实,论罪当诛,李珲是李氏皇族唯一的血脉。可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啊,就要坐在王座上任朝臣摆布么?

  “怎么,你想把李珲扶上王位自己摄政么?”注意到顾夜亭的失神,李珵心有灵犀般,毫不客气地点破了国师的小心思。

  “哈哈哈,”李珵失态的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道“我的好表弟啊,顾氏这一代又一代,我真没看明白究竟是蠢还是精明。”

  “你若是想李珲扶上王位自己摄政,我算你精明。你若真想教他家国大道,培养他长大再把权柄交给他,你就是蠢。”

  “且不说顾氏的根基让帝王忌惮,百年来一直是李氏皇族的心腹大患。你想护着李珲,将那个乌孙血的狼崽子推上皇位,再养大他来收拾你,不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么?”

  听见乌孙二字,顾夜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爷爷、父亲、叔叔,均死于乌孙人之手,顾氏今日门庭凋敝,正是拜乌孙人所赐。

  “乌孙血?”顾夜亭不相信地问出口,似乎不相信李珵所说。

  但他是相信的。李珵是瑶妃的孩子,即使成年后长歪了,根基里也是磊落的顾氏子孙,他可以只字不提自己干的恶事,却从未见他刻意撒谎。

  “璎妃是乌孙的细作,充当乌孙与肖氏之间的传声筒。”李珵冷言道。“皇后信任璎妃,将她送入后宫伴君左右,不是因为她听话不争宠,而是因为两人之间有坚实的利益绑定。”

  “璎妃性子淡漠,不去皇帝面前招摇。甚至不惜牺牲自己腹中的孩子,帮皇后嫁祸瑶妃。不是因为她无所图无所求,而是她关注更大的利益,后宫的荣宠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李珵徐徐道来,“璎妃只图乌孙兴盛不衰。”

  “昭帝十二年,顾老帅战死沙场那一役。大琼的兵马不擅长沙漠战役,补给也跟不上,为何乌孙人节节败退诱敌深入,而朝堂却勒令顾老帅穷追不舍,一定要取回乌孙主帅的首级。致使顾老帅与两位少帅被困沙漠中,风沙打乱了阵型,他们分别遭到敌军围剿,大战三天三夜,戍边军兵马损失过半,三名主帅无一生还。”

  “外有乌孙人诱敌深入的战术,内有皇后的枕边风,朝堂上还有肖国舅进言,璎妃在其中斡旋。纵使顾老帅用兵如神,又怎么敌得过他们?”

  顾夜亭已经脸色惨白。

  “昭帝十八年,老国师祭天时被刺杀。当时三名刺客伏在天坛附近的参天古木中,等国师独自从神道走过时,一人射出一支狼牙□□,三箭全中,一支在头,两支穿胸,国师卓绝的武艺根本没有机会施展,当场毙命。”

  “狼牙□□制法特殊,力量强劲可贯穿人体,是乌孙的兵器没错。可无论是伏击的位置和时机,都选得绝佳,好像对国师在天坛的活动路线了如指掌。”

  “你身为国师应该知道,天坛乃圣地,祭天法事是不传之秘,只有皇族可以观礼,顶多也就是捎带上皇后。”

  “不可能!皇后和国舅与乌孙搅和在一起,对大琼又有什么好处?”顾夜亭不愿相信,打断李珵。

  “不用对大琼有好处,对肖氏有好处就够了。”李珵继续往下说,仿佛事不关己:“肖氏本是无根浮萍,为何仅一代人便能在朝堂站稳脚跟,碾压顾氏的锋芒?别人身后有世族,肖氏背后可是有整个乌孙!只要肖氏能显赫,大琼打几次败仗,多丢些城池又算什么?”

  “当然了,肖氏也得意忘形,想过与乌孙断绝来往免生事端。可肖国舅立马就把儿子折进去了啊。”说到这里李珵又掩饰不住笑意,仿佛那短命的肖大帅成了他逗乐的点子。

  笑完了又接着冷声道:“纵然肖氏作恶多端,璎妃为虎作伥。到底还要怪昭帝刚愎自用,既不惜才,也不惜将。“

  “我的母妃因璎妃获罪,也知她八成死于璎妃手上。皇后惜命,还没有在宫内杀人的胆子。”

  “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找皇帝讨债来了。”

  李珵握剑的手松了劲,不打算再攻。他又变回那副斯文淡漠的模样,盯着顾夜亭问:“表弟,你此刻又要怎么选呢?选我,还是选李珲,或是你自己上?”

  “顾氏世代愚忠,你又何时才能清醒一点,不要再燃尽顾氏的骨血去供皇室践踏?”

  顾夜亭只觉得天旋地转,李珵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又回到了从前,得知爷爷和叔叔死讯的夜晚,得知父亲死讯的夜晚,那蚀骨的寒冷已经伴他的灵魂而生,害顾夜亭很小就落下了梦魇的毛病,直到有了顾骓才好一点,不再每晚数次在噩梦中惊醒。

  他的顾骓现在又如何呢?是生是死?是否也死于这样的阴谋?

  如果顾骓这次平安捱过,以后呢?自己承继了顾氏门风,一生为君为国,任皇室□□。可顾骓并没有顾氏血统,凭什么也要背上顾氏的宿命?

  一念之间,眼前人影一晃,等顾夜亭回神,李珵已经越过院墙,消失不见了。

  方统领带着一众残兵从花园的另一头跑来,看见国师无恙,欣喜若狂。奔上前来拍了拍国师的肩膀,又瞥一眼身首异处的皇后,问道:“宁王呢?”

  “追丢了,”国师道,又反问方统领:“战况如何?”

  “宫城内已经控制住,但是禁卫军都是少爷兵,比起反贼死伤更重一些,好在人多。”又道:“至于城外,我刚刚得到战报,顾大帅带戍边军及时赶回来,和我的人一起围住了肖府,并未造成更大的混乱。”

  “顾大帅!”国师没能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惊喜地叫出声来。

  “是他!一千五百里地,也不知他们怎么赶回来的,来得真及时!”方统领不禁感叹,又道:“现在肖氏一族均已伏法,我们还是快些找到宁王。”

  国师心思一转,道:“我能猜到他去哪了,璎妃的居所怎么走?”

  方统领大惊失色,立马想到了李珵是要对李珲下手,连忙拉来一个宫人领路。不出片刻,一行人便到了璎妃的暖心阁。

  李珵和璎妃正在院子里厮杀。李珵持剑,璎妃用的是两柄短刀,她虽身形纤细,力量上不敌李珵,但灵巧有余,不与其正面对抗。她身法诡谲,穿着世上最繁复的宽袍大袖,仍能一跳两人多高,频频闪避李珵的杀招。

  方统领看他们打了几个回合,两人竟然是谁也奈何不了谁,深宫内苑的妃嫔怀有如此绝技,让人目瞪口呆。

  此情此景,也不由顾夜亭怀疑李珵方才说所言有虚。

  璎妃于李珵有杀母之仇,李珵此行却志不在璎妃,当瞥到李珲的身影在一旁闪过,李珵立刻调整攻击路径,略过璎妃,猛地踹开门,将刚才将门打开一条缝偷窥的小男孩拎了出来。

  眼看昭帝最后的血脉也要落在李珵手上,李氏皇族即将断绝,方统领连忙吆喝人往上冲,但是投鼠忌器,隔着三丈远又都停了下来,众侍卫散开成半月形,呈合围之势。

  李珲被人抓住领子拎了起来,吃痛大哭,璎妃扑上来要抢孩子,却正好着了李珵的套。李珵将孩子一把摔在地上,毫不怜惜地一脚踩住,双手持剑突刺而出——璎妃本来扑着孩子而来,不料扑倒剑上,李珵的剑当胸插入,再借着璎妃向前扑的力从她后背贯出,喷溅出的鲜血滴在地上,也滴在李珲脸上,小男孩已经吓得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李珵将璎妃的尸体抛开,行云流水地抽出剑,作势砍向脚下的李珲。千钧一发之际,两支□□射向他,是两名禁卫军的弩兵匆匆赶来,还未来得及站稳瞄准就匆忙发弩。疼痛延缓了李珵的动作,可他迅速深吸一口气,继续提剑朝李珲砍去——这一次,更多的弩兵涌来,连同刚才那两个已经得空瞄准上弦的,□□密密麻麻地奔李珵的面门和心口而去,他彻底倒下了。

  李珵临死前的最后一个眼神给了顾夜亭,一片平和。

  顾夜亭觉得,那人不是真想当皇帝,只是在肆意挥洒心中的恨意,死亡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后的平静。一个人要受多大的委屈,才会将一切交给仇恨,活成这般模样。

  方统领上前扶起受惊的小皇子,慌乱命人传太医。国师远远看着众人众星捧月般将孩子围在中央。他能看见李珲的未来,他马上会坐在王座之上,肉乎乎的小脚丫甚至够不着地板,然后会在万众瞩目中长大,朝臣或畏惧他,或哄骗他,他终会在各种政治阴谋中生出一副不同于凡人的古怪脾气。

  另一头传来马蹄声。国师扭头,看见上百的骑兵跨过御花园而来,隔得老远,国师也能分辨出领头的正是顾骓。

  活生生的顾骓。

  顾夜亭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朝李珲走去,他贵为国师,所有人都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国师走到了李珲面前,小男孩受惊过度,瞳孔没有焦距,并不看他。然后顾夜亭眼中杀机一现,猛地挥刀,果断结果了这条小生命。

  他转身对众人冷冷地说道:“璎妃乃乌孙细作,证据确凿。其子李珲来路不明,为绝后患,杀之。”

  国师无畏地看着方统领和几百禁卫军,眼神坚定,王者之气自脚底升起。事发突然,连方统领也一时之间失了神,未能及时下令诛杀反贼。

  历史就因方统领的一时迟疑而彻底改写。

  顾骓已经领着戍边军行至跟前。他一路过来,对今夜今夜宫内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宁王谋反,皇上、皇后、太子和安宁公主已死。顾大帅扫过一旁宁王和三皇子的尸体,再看向持刀凛然而立的顾夜亭,和他周围枕戈待旦的禁卫军,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顾骓骑在马上,众人皆需要抬头仰视他。他看起来很憔悴,下巴上的胡茬横生,眼周一圈青黑色,一点也不像上个月离家时的俊美少年。随即,他翻身下马,停在在愕然国师面前,坚定地曲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他身后的戍边军将士都跟着他,动作整齐划一。

  顾骓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将士的声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