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20章 伤
  “哥哥,疼么?”顾骓盯着顾夜亭手腕上的伤问。

  国师抬头,对上小顾骓的眼睛。顾骓的眼睛总是含笑的,此刻却饱含哀伤,那眶子里的光全不见了。

  这是顾骓住进顾府后,国师第一次祭天。

  祭天之前,国师便按惯例离开了顾府,住进天坛,辟谷七日后举行大典。祭天当日,国师自寅时天不亮开始做法,其间过程繁复,多处均需要以国师鲜血为引,至酉时天黑方休。

  国师回府时已是深夜。他跌跌撞撞地从马车上下来,执拗地不让侍卫扶他。看门的老奴刚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就奔出来一个顾骓。

  不等那厚重的朱门完全打开,顾骓就已经灵巧地侧身钻出来,一下扑到国师身上。道:“哥哥,你回来啦!”

  顾夜亭多日未进食,劳累一天又失血过多,双腿发软,竭力保持的英挺瞬时破了功,被顾骓扑得险些摔倒,好在侍卫早有提防,连忙扶住他。

  顾骓吃惊,赶紧松了手,隔着两步远远看着国师,顾府的灯笼印在他眼中,忽闪忽闪。他自知闯了祸,像只小猫一样,窥视着眼前无法抗拒的宝贝,想伸爪子挠一下又不敢乱来。

  国师宠溺的伸手把他唤过来,主动牵了他的小手,两人一起往院内走去。

  顾夜亭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顾骓理亏不说话,国师离家时并未说哪天回来,也叮嘱过他好好读书习武,按时作息。

  “小少爷可不是等您么。”一旁提着灯笼领路的老奴插嘴,“我和他说了,您今天祭天大典刚结束,不会回府,让他早些回房休息,他不听。您这可好是连夜回来了,要不然他能等到天亮。”

  以前自己确实不会连夜赶回来,可现在家里有个顾骓,总牵着他的心思。

  国师攥紧了掌中的小手,并不责备。

  顾骓心安,脚步也轻快起来。

  顾夜亭回府,不急着睡觉,懂事的老奴让厨房生火给国师煮面熬粥,滋养他荒凉多日的肠胃,还唤来两个手巧的奴婢帮他处理伤口。

  国师的手腕裹着白纱,星点殷红的血迹透出来。天坛乃圣地,只有寥寥几个祭司,顾夜亭的伤口仅经过简单的包扎,并未处理。

  顾骓坐在一旁,看奴婢小心地拆开纱布,国师手臂上新伤叠旧伤,织成一张不规律的渔网,纱布扯着翻卷的死皮和嫩肉从手臂上脱落,国师屏息凝神,努力保持神色如常,但不时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

  奴婢用干净的绢布沾着烈酒,将那数道新伤口都擦拭了一遍,国师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轮到上药的时,顾骓终于坐不住了,小声地向国师提了要求,“哥哥,我来吧。”

  顾夜亭看着孩子眼中殷切而谨慎的期盼,应允了。扬手屏退两个奴婢。

  顾骓拿了药罐,对着那狰狞的血肉却一时间不知怎么下手。他拿棉签轻轻蘸了一点药粉,往伤口上几乎轻不可闻地一触,又触电般迅速缩回手,问国师:“哥哥,疼么?”

  国师看着顾骓那张心事重重的小脸,本想随口逞强说不疼。可又因为是顾骓,他实在不忍心骗他,话到嘴边变成了:“有点疼,不打紧的,我习惯了。”

  顾骓鼻头一酸,不再说话,垂着脑袋无比细心地把手上的活干完了。方才那两个奴婢是顾府上最灵巧的女子,略通医理,国师每次带伤回来,都是她们处理。可顾骓比起她们,还要轻柔百倍,国师只觉得伤口上一阵蚂蚁爬过的酥麻,竟真的不疼了。

  国师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按在顾骓的头顶上。他有种错觉,若再不安慰一下这个小家伙,他就要哭出来了。

  顾骓又把国师的手臂重新包扎好,一圈一圈裹得极其齐整,富有韵律的美感,顾骓的手工活做得比一般姑娘还精致。

  末了,顾骓才拖着凳子紧挨国师坐下,嗡嗡地问:“哥哥以后能不能不要祭天了?”

  国师哑然,他知道这是顾骓心疼他,但还没想好是该像哄孩子一样糊弄他,还是好好跟他讲一下家国大义。良久,他才斟酌着和顾骓解释说:“祭天大典,是请求神庇护我大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让子民安居乐业。这是大琼几百年来的传统,又怎么能孩子气的说不要就不要。”

  “可是神听得到么?大琼为何连年战乱?”顾骓童言无忌,心里记得姥姥说过诸神已经远去,恨透了那弄伤国师的“神”。

  这一下戳到了国师的痛处。他心道:“是啊,大琼为何连年战乱?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难道神已经抛弃大琼了么?”

  “那是不是只要大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子民安居乐业,哥哥就不用祭天了?”见国师不语,顾骓又追问道,眼里闪着光。

  祭天的流程繁复,总体上,所求之事越大,祭天需要付出的牺牲就越大,也曾有过取心头血换取神悲悯的事情发生。他幻想着顾骓口中太平盛世的图景,彼时祭天大典应该只会沦为如“赏花灯”一样的文娱活动吧。他不想再和顾骓多做解释,只是简单点了头。

  “好!”顾骓得了国师的首肯,捏紧了小拳头,恨然道:“我就让大琼国泰民安!”

  顾夜亭心头一暖,搂过顾骓搓弄起来,两人笑作一团。

  厨房送来粥水和清汤面。面条是用鸡汤煮的,上面飘着翠绿的蔬菜,勾人食欲。粥水里则混着肉末和海货,最适合做深夜温补的夜宵。国师一样吃了一点。

  临就寝,顾骓坚称国师手上的伤不能碰水,亲密又笨拙地伺候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的顾夜亭洗漱,小手拧干了毛巾,悉心帮国师擦洗。天快亮两人方睡下,顾骓满足的搂着多日未见的国师,撒娇将脸埋进他怀里,很快睡过去。

  傲慢的顾夜亭一直等怀里人儿发出均匀的鼻息,才试探着将手臂搭到他身上,在久违的香甜梦境中睡到日上三竿。

  “哥哥,疼么?”顾夜亭回神,只见自己平躺着,顾骓坐在床沿上,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腰腹上还剩半截的□□。

  他想起来了,这一天一夜里沧海桑田的变故。李氏皇族亡了,李家的三皇子是他亲手杀的,本以为已经罹难的顾骓,最后关头出现在琼都,一举扭转局势,给了自己莫大的支持。

  顾骓还和小时候一样,眼中没了天地,只剩下一个顾夜亭,小心翼翼地问他疼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不就是这样疼醒的么。顾夜亭先无意识地点头,又执拗地摇头,对顾骓道:“拔吧。”

  顾骓久经沙场,当然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揪住那露出一小截的箭柄,猛地使力拔出,弓箭的倒刺割破了伤口,鲜血涌出来,顾骓麻利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纱布扯过来堵住,双手叠加摁住伤口,力度刚刚好。

  顾夜亭生生受了那一下剧痛,而后逐渐平复了呼吸。顾骓手心的温度隔着纱布传到他腰腹的肌肤上。顾夜亭恍惚想起,顾骓在与出云国一战中也受了箭伤,也承受了此般疼痛。

  他的双眼因刚才的疼痛而湿润,顾骓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感受到那人灼热的目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努力抚慰他的伤。顾夜亭伸手,想抚上顾骓那张憔悴的脸,硬生生忍下来,半途改道,落在了顾骓正在帮他按压止血的手上,道:“你怎么赶回来了?军报上说你中毒了。”

  “是中毒了,乌孙的勾魂引。不过恰巧白姑娘在,顺手解了。”顾骓轻描淡写,“邢大哥放出来的都是假消息。明里我让童大哥带骑兵日夜行军速回琼都,暗里白姑娘陪我混出军营,乔装作商人,一路日夜兼程,可算赶上了。”说话间,伤口已经止了血,顾骓又撒了药开始包扎。

  顾夜亭吓得心脏骤停。勾魂引是乌孙传说中的毒药,无色无味,直捣心脏,顷刻发作夺人性命,无药可治。此毒要用到长于戈壁上,九十九年才开一次的花,异常珍贵,极其难制。所以也没人见过勾魂引,只是口口相传。顾夜亭对这毒物有耳闻,却一度觉得此毒不存于世上,八成是乌孙人编出来唬人的传说。

  他还记得上次白雪青给顾骓解毒的惨状,没想到,他又一次差点失去顾骓。

  身中剧毒还日夜兼程的赶路,顾骓究竟是有多疯?

  想到乌孙毒药,自然联系到肖国舅,顾夜亭感慨万千地握了一把顾骓的手,打断了他手上的动作。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又被顾夜亭过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去,只恨恨地憋出一句:“肖国舅那老贼呢?”

  “关起来了,我派亲随亲自看守,”顾骓道,“禁卫军死伤过半,宫城也由戍边军接管。”

  心思伶俐的顾骓,总能恰到好处地让兄长安心。“那就好,那就好。”顾夜亭道,眉头上的褶皱松开了一道。

  药粉搅得伤口隐隐作痛,清晨的阳光透进来,刺痛了国师连夜未眠的眼。他觉得很累了,却不能停下来。李珵那张时而隐忍时而癫狂的脸在他面前不断交错,李璇的死状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自己手上滴血的刀和李珲小小的尸体……顾夜亭一激灵,想起四面楚歌的现状,他如今真的只剩下一个顾骓了。

  顾夜亭强行将万般柔情从脑中赶出去,迎上顾骓那双干净澄明的眼,道:“少康,可否再帮哥哥做件事?”

  “哥哥但说无妨。”顾骓道。

  顾夜亭想说:“来,你把甲脱了,陪哥哥躺会。”去他的王位,去他的江山,我累了,我只要顾骓。

  可他终是狠下心道:“你去太子府上,杀了他的侧妃姜氏,要快。”绝不能让她产下男婴,李氏血脉必须断得干净。

  顾骓的眶子不经意间凉了下去。他蓦然起身,对顾夜亭行了抱拳礼,伴着身上甲片摩擦的哗哗声出门去了。

  片刻后白雪青走进来,对顾夜亭道:“他让我来看看你的伤,方才那个赤脚大夫非要亲自给你拔箭。”又冷言道:“他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好些天没睡,你少折腾他些。”

  顾夜亭躲开了白雪青冰冷的目光,心中泛起一阵的酸楚。

  齐武帝元年,十一月二十七,大齐开国皇帝顾夜亭在銮殿举行登基大典,改国号为齐,受文武百官朝拜,琼都自此改称齐都。卫国大元帅顾骓勤王有功,获封靖王,披甲配剑立于王座一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特免君臣大礼。

  大典上皇帝不时扫过靖王的脸,他自始至终摆着一副无可挑剔的表情,那人已经修炼得如同当年的少年顾夜亭,将喜怒都深埋在心底。

  同时,驻守北线的邢蓝得到顾骓递回的线报,将戍边军营中肖氏党羽悉数揪出,就地正法。

  正应了祭坛上的神示,十一月二十七,吉日。

  三日后,肖氏一族余孽和党羽于午门问斩,共计五百七十人。罪名是通敌叛国,谋害昭帝。

  李氏皇族全部按国葬礼仪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