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21章 情
  大齐初立,百废待兴。

  忙完登基大典,江山初定,武皇帝已经入主皇城,顾府里如今只剩下顾大帅一位老爷。众人掂量多日,也没想通门匾应该换成靖王府还是帅府,干脆留着旧门匾不做改动,仍称顾府。不过这府里的大帅,因为这一段的积劳成疾、伤病交加,终于病倒了。

  齐都的防务由戍边军全面接管,顾骓如今是琼都里炙手可热的权贵。但他与文武百官无甚交集,又放话说不见客,朝臣碍于顾大帅的威慑,也没人敢贸然上门叨扰。

  童小栗的处境很微妙,现在他既怕顾骓也怕白雪青,躲着不见人。童老背着他与肖国舅、徐太尉多有斡旋,还应了亲事。童将军那晚一进城,便被家里人支走了,被关在家中不得外出。理由是天下未定,贸然为顾氏出头可能招来灭门之灾。武帝仁厚,肖国舅党羽遍布天下,只要未查实实质勾结,都不予追究,童老以他稳健的政治把控力,保得童氏全身而退。

  武帝忙于新政,自顾不暇。他一方面需要顾骓留在齐都内威慑朝臣,另一方面也有心留顾骓修养些时日。故而既不督促他赶赴北线,也不追究他肆意缺勤懒政。

  顾骓躺在病榻上养病,不许府上的人走漏消息,好在白雪青留在了顾府全程陪护。

  养病的日子睡得多了,顾骓也做梦。梦见他独自一人在龟背岛上追猴子的日子,梦见顾夜亭早晚陪他练刀法的时光,梦见他斩杀林俊那一役的惊心动魄,但最后一定会在姜氏溃散的瞳孔中惊吓而醒。

  他生来杀伐决断,初次上阵杀敌没有丝毫慌乱恐惧,以一敌百时更有利刃出鞘的锋芒万丈。鲜血和死亡从来不是他恐惧之事。

  顾骓忘不了那日清晨,他踏着冬日明媚的阳光闯入太子府时,那些妇孺孩子恐惧的目光。他心知此事关系重大,顾夜亭才会让他亲自来办。也谨遵兄令,之间从三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里揪出了小腹微凸那一人。冷然问她:“你是姜氏?”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不住摇头道:“我不是!不是啊!”

  顾骓没有理会他,长到这个年纪,他已经能轻易分辨谎言。他不再啰嗦,只想速战速决,挥刀而起,自姜氏左肩砍下,一刀划至右腹,几乎将人分成两半。

  女人躺在血泊里,璀璨的一生就此终结。美丽的眼睛望向凶手,瞳孔逐渐溃散开。

  市井传说中,姜氏的父亲是个边陲的七品小吏,她本可以在小城里度过平庸而富足的一生。不料太子挂帅时,有幸一览姜氏舞姿,从此丢了魂,将她纳为侧妃,宠冠一绝,姜氏一族鸡犬升天。

  顾骓了却一桩事,冲太子府里惊惶的众妇孺微微欠身,以示抱歉,逃亡似地夺门而出。

  自此,顾骓也有了梦魇。

  白雪青注意到顾骓晚上睡不好,给他配了安神茶。顾骓只是虚弱地朝她笑,道:“没用的,是心病。”

  又道:“姥姥和我说,我是将星临世,却没告诉我会这么难受。”

  白雪青早早看透了世上的悲欢离合,出落得少年老成,已经知道天命不可逆,只看着窗外渐黯的日光,无奈地安慰他:“人世几十年,就当渡劫吧,咬牙就熬过去了。”

  二人无话。

  良久,顾骓开口问道:“你终日陪我关在顾府里,不会无聊么?你其实可以,出门约一下童大哥……”

  “约他作甚。”白雪青冷冷地回道。兵荒马乱间,童小栗再没机会和白雪青解释什么,两人在戍边军营一别两宽,至今已有月余未见。白雪青在琼都呆了这么久,自然也听说了童将军的婚约,可是童小栗并未表明心迹,又迄今避而不见,白雪青想撒气也找不到口子。

  顾骓心思永远是通透澄明的,觉察出白雪青的怒气,道:“你也不要过于苛责他。很多事情,童大哥都有难言之隐,眼看就要过年了,你去见他,他定会开心。”又说:“童大哥喜欢你,我知道的。”

  白雪青本以为顾骓是块缺了七情六欲的石头,没想到居然还是个爱管闲事的情种。惊愕之下只甩了他一记白眼,又忆起顾夜亭初见自己时,那防贼一样的姿态,问顾骓:“那皇帝喜欢你,你可知道?”

  “你胡说些什么!”顾骓惊慌摆手,“安宁公主尸骨未寒,你不要触人霉头。”

  白雪青冷哼道:“那你见他为安宁公主的死伤心了?”

  顾骓语塞。如今兄长的心思,他是越来越猜不透了,也懒得去猜。他只是喃喃自语道:“他才不喜欢我,他只是需要我。”

  要不然,怎会在我日夜兼程从北线赶回琼都时,只让我去杀一个妇孺,而不问我一句累不累?

  要不然,怎会把我关在齐都里威慑朝臣,又不来看我一眼?

  我多想和小时候一样抱抱他。

  白雪青叹了口气,端着顾骓不愿喝的安神茶走开了。

  一晃便是除夕。

  顾骓的体格异于常人,无论是中毒或是受伤,恢复速度总比白雪青估算的快。可这一遭是心病,勾魂引的余毒养了一个月也没见好。

  腊月二十九,武帝在宫中宴请群臣,顾骓又不意外的缺席了。顾大帅身份特殊,皇帝都不开口质询,朝臣也无人敢问。顾骓养病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出顾府,朝中已经有谣传顾帅早已不在齐都内,只有取代了禁卫军,仍盘踞在城内的戍边军昭示着顾帅仍将齐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除夕夜,宫中张灯结彩恭贺新春,一片祥和之气,仿佛一个月前的血战从未发生。皇帝却在御书房如坐针毡——他已经整月未见到顾骓。

  顾骓明明就在城内,却不上朝也不告假,其间派人去顾府问过两趟,得到的答复只有“无事,懒得去”,倒也符合顾骓“大事靠谱,小事无所谓”的脾气。可日子久了,顾夜亭也疑心顾骓在闹脾气。

  起事那晚,顾骓带着将士不管不问的一跪,于危难中保住了顾夜亭,奠定了大齐江山的根基。对皇城和都城的控制办得干净利索,连斩草除根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他都亲自做了。

  可他毕竟是个饱读圣贤书的大人,是前朝琼昭帝钦点的卫国大元帅,肩负一国守卫重任,对君臣之义该有自己的看法。他会不会觉得,他的兄长是个伪君子,揣着狼子野心窃取了大琼的江山?

  顾夜亭那颗冰冷平静的心,这几年先是被顾骓解了冻,又连番掀起波澜。靠得近了怕毁了他,离得远了又怕丢了他,离得不近不远,又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和误会。

  他再也坐不住了,抛开帝王出宫的系列安保问题,穿着便衣独自摸回了顾府。

  熟悉的老奴给他开门,见是当朝圣上,惊得下巴也要掉下来。虽然是看着长大的人儿,如今披了龙袍,老奴在他跟前也开始舌头打结。

  皇帝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一个“禁言”的手势,顺着门缝溜了进去,老奴连忙在他身后关上了大门。

  “顾骓在干嘛?”顾夜亭问道。

  “启,启禀皇上,”老奴话说不顺溜,磕磕绊绊地说:“白姑娘说,大帅喝了安神茶,已经睡了,让下人不要吵他。”

  这么早就睡了?顾夜亭觉出事情有异,以往顾骓可是个夜猫子。又问:“为何这么早就睡了?安神茶是什么东西?”

  老奴张了张嘴,愣是没组织好语音。大帅说了不得和任何人透露病情,可问的人是皇上啊。只好艰难地开口:“大帅近来身体不好,一直卧床。安神茶助眠,有利于康复。”

  顾夜亭的心陡然收紧。

  他病了一个月,我居然不知道。

  怒道:“为何没人通报我?”

  老奴吓得一哆嗦,答:“大帅不让。”

  皇上半晌又想起了如今府上还有个白姑娘,问那老奴:“白姑娘呢?”

  “白姑娘出门去了。”老奴恭敬地回答。

  顾夜亭也顾不上思索一个女孩子夜里出门去做什么,轻声快步朝顾骓卧房走去。

  顾夜亭搬走以后,主卧便一直空着,顾骓仍然住在书房。顾夜亭推门进去,一股悠扬的药香钻进鼻孔,想到这是一个月来浸泡出的味道,心头不由得揪疼。

  他穿过占了大半个屋子的书架,才看到角落床榻上的人。

  那苍白瘦弱的人,睡梦中也蹙着眉头,惹人心疼,哪里像个威震四方的将军。又或者,自己将保家卫国的重担强压给他,本就是强人所难。

  顾夜亭坐在他身边,伸手想抚平顾骓眉间的褶皱,想起他小时候,眼里总是含着笑,连睡着时嘴角也是翘起的。几时变成了这般愁苦的模样?

  顾骓好不容易被抚平的眉头又突然皱起,眼睑下得眼珠子不住滚动,呼吸急促,四肢也不安分地动起来。顾夜亭看出他是做了噩梦,情急之下俯身搂住他,轻轻拍打他的背,嘴唇自然地贴上他的额头,吻着他的头发。

  拥抱可以驱散梦魇。他以往深陷在噩梦中时,顾骓的亲近就是最有效的安慰剂,胜过太医开出的所有药方。

  顾骓终于平静下来,眉头彻底舒展开。顾夜亭见他睡得熟,终于对内心的魔鬼放弃抵抗,偷鸡摸狗般,轻轻爬上了顾骓的床,紧抱住身边的人。

  一靠近顾骓,顾夜亭的心脏就开始急速跳动,带得他浑身体温都升高,从脖子到耳根红成一片,好在暗夜中没有任何人看他出糗。他隔着里衣感受到顾骓瘦骨嶙峋的身体,少年已经长足了身量,却还没有长出成年男子的筋骨,加上最近多番折腾,越发瘦成一把骨头。平日裹在甲胄下看不出来,贴近了才知道,这腰细得堪比宫中最好的舞姬。

  他将顾骓从上到下摸了一遍,骗自己说只是看看他的筋骨是否强健,可越摸心火越旺。他未娶妻,少年时也不曾流连花街柳巷,年轻时家中祸事不断,他自然修炼得心如止水。再后来每每有迤逦的梦境,主角都是顾骓。

  他从未对谁有如此强烈的渴望,又同时怀着如此强烈的负罪感。

  他那纯洁无暇的,本是国家瑰宝的弟弟,不应该被人如此亵渎,哪怕在自己梦里也不行。

  可在这夜黑风高的密室中,怀里只有一个毫无意识的人,欲望终于压倒了帝王心中的伦理。他鬼使神差地亲上了顾骓的耳根,一路巡浚来到脖颈,流连忘返地啃了一阵,又斗胆轻咬住了那人的唇。

  经年梦境,一朝成真。

  不够,还远远不够……顾夜亭舔着顾骓略微冰凉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想要撬开他的牙关,往里深入,要离得更近一些,抱得再紧一些……

  他真的这么做了!

  唇齿相接,怀里的人感受到被侵犯,难捱地把头扭开一些,想讨一点新鲜空气。

  完了!他醒了!

  一秒天上地下,帝王心中只剩下顾骓要与自己决裂这一个可怕的念头。小腹的邪火灭得干净,身体在冰窟中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