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22章 决裂
  顾骓睫毛微颤,良久,才缓缓睁开了眼。

  顾夜亭觉得像等了一辈子那么长。

  顾骓睡眼朦胧地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惊得弹坐起来。心中喜道:“哥哥终于来看我了!”

  而他惊愕的表情在顾夜亭眼中却被解读成:“我靠你这么近,你害怕了么?还是方才我对你做的事,让你觉得恶心了?”于是也冷然坐起,不动声色的与顾骓拉开了距离。

  两人各怀心思,同时开口:

  “你——”

  “你——”

  顾骓微一欠身,避开了顾夜亭的眼睛,道是:“哥哥先说。”

  顾骓的躲闪让顾夜亭心寒,只得强装平和地问他:“你怎么病了也不告诉我?”

  言语间的愠色瞒不了心思机敏的顾骓,他当然不敢提自己在等哥哥回来看他,于是找了个稳重的理由:“政局初定,我恐生变故,也怕惹哥哥担心,故下令概不许传。”

  原来如此。倒是考虑得周到。可顾骓行事越周全,顾夜亭心中就越不安,只感觉那个抱着他撒娇的顾骓越走越远了。

  顾骓想起了方才没问出口的问题,又问:“哥哥怎么回来了?”

  我想你了,想得百爪挠心、走火入魔。

  可顾夜亭不能这么回答,他只恨自己如今连回顾府的资格都没有,还要被顾骓质问“为何回来”。瞥到旁边的书架,只能沉下脸来胡诌:“我想到几本书,回来找找。”

  顾夜亭少年时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今晚对顾骓的怒气却几乎要掩盖不住。心中只道:你如此生分,是在提醒我不要痴心妄想,不得再逾矩么?

  顾骓半夜惊醒,受了顾夜亭一通邪火,再多的喜悦也被浇灭了,为了给他顺毛,只能垂眉顺眼的和他客气:“这点小事怎么能麻烦哥哥,下次再想起,写下单子给我,我自会找了送去。”

  是你送来,还是差人送来?顾夜亭郁结难耐,故意挑衅:“朕也一时想不起来名字,难道要把顾府的书架全原样送进宫去么?”

  听见兄长把自己的称谓换成了“朕”,顾骓突然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面前的人贵为皇帝,已经不是自己昔日抱着撒娇的哥哥了。他性子虽没有棱角,也自有傲骨,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地回道:“这些本就是皇兄的东西,想搬随时都可以。”

  什么就叫你的东西,我的东西?你还敢叫我皇兄?

  年轻的帝王已经出离愤怒,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屋里虽然有暖炉,冬日的寒意还是卷得两人一激灵,顾骓一声轻咳,点醒了神志失常的顾夜亭。

  我明明是来看他,也心疼他的病情,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是我失礼在先,顾骓不翻脸就已经是给我留情面,我又凭什么冲他发火?

  顾夜亭觉得自己像个乱咬人的疯子,想起刚才的失言更觉丢脸。强打起十二分勇气靠近顾骓,努力缓和气氛,轻声细语地问他:“怎么会病得这么重?要不要紧?”

  “无碍,不日可赴战场杀敌。”顾骓怄气道。

  顾夜亭却以为他是想要离开齐都,躲到北线去,离自己远远的。张口想留他在齐都多养些时日,却一时失语,几次张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说辞。

  顾骓见他欲言又止,以为他担心齐都防务,宽慰兄长道:“皇兄不必多虑,禁卫军此次伤亡惨重,我欲将其打乱重新编队,撤换无能将官,所缺人员概从戍边军中抽调,确保齐都安全无虞。”

  顾夜亭听那顾骓嘴里吐出来的话,字字无可挑剔,击在心上又如同钝刀剐肉。他以为顾骓心意已决,这话听在耳中与决裂也没什么差别了。他只得胡乱从书架中抽了几本书,落荒而逃,临走不死心地扔下一句:“禁卫军改编也非一日之功,你身体不好,先过年,其他事情慢慢来,不着急。”

  夜深,皇帝顺着来时的路回宫,短短几步路,走完只觉得身上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回了他的紫宸殿也没能暖过来。他回味着方才顾骓唇齿间那摄人心魄的味道,只觉得这个冬天冷极了。

  齐都内。虽然改了国号,王座上的人也换了,却不影响百姓过年的兴致。他们印象更深刻的是今年夏天打的胜战,北线的战事已经消停了大半年。于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铆足了劲庆祝。

  白雪青与童小栗并肩走在街头,相顾无言,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良久,齐都出名的登徒子童小栗才憋出一句:“白姑娘冰雪聪明,自是懂我的意思。”

  “前途无量的童将军,放着身上的婚约不避嫌,深夜拉我一个女子出来,我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白雪青呛声。

  童小栗急得跺脚,心知自己误了时机,早没和白雪青说明情况,后又拖着没能及时解释补救。可他自从回齐都以来,就因为被私扣在家中与童老闹翻了天。之后又坚持要取消婚约,童府的气氛一天不如一天,几乎没法过年。以前遇到不顺心的事情还能找朋友抒发,可眼下,顾氏兄弟那他根本不敢去点卯。

  他想拉白雪青的手,却被不客气地打开了。只得隔着距离,诚恳地解释:“我也是身不由己。根本没见过那徐家小姐,全是父辈为了家族利益撮合的联姻。婚约既成,处理起来总要花一些时日,我这一个月来努力和家父竭力争取,和家中长辈都已反目。”又走近一步,再次想去牵她,道:“但为了白姑娘,都值得。”

  不想他这几句话却触到了白雪青的逆鳞。童小栗走近一步,她便退让三步,冷声道:“我年纪尚轻,又行走江湖不懂你们齐都那套规矩,但也有一些拙见。”

  “童将军今日为了我可以和长辈反目,昔日也曾为了长辈临阵脱逃。当然,临阵脱逃可能说重了些,你肯定要解释都是身不由己。”

  “我是个孤儿,父母双亡,一个人行走江湖多年,从未想过要成为他人的累赘和负担。童将军说为了我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我受不起。说起来,童氏世代以文兴邦,到了你这一辈才出了个将军。你父兄又能有多大的本事把你扣在家里。”

  “在我看来,人活一世首先是为自己。童将军虽故作洒脱,心里还是装了太多无谓的羁绊,时间长了未免拧巴。可能在你看来,我这都是些山野村妇的愚见,考虑事情并不周全,可我们两个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一抱拳,道:“告辞,就此别过。”

  童小栗独自站在原地,他自恃聪明,既肆意洒脱讨得旁人喜欢,又不曾惹出麻烦让家族蒙羞,一直以来很享受这微妙的平衡,只是自己并未察觉,被白雪青点破,方才觉得羞愧难当。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童老正吹胡子瞪眼的等他不争气的小儿子回家,一见面就摆出家规,斥责他无故缺席年夜饭,又听出去寻他的家仆汇报说,小少爷与一貌美的年轻女子见面,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的除夕夜,童小栗先被白雪青无情拒绝,又被童老灌了满脑子的礼义廉耻,只想转身回卧房求清净。

  童老骂够了,才给童小栗正经派活,令他:“趁着明日大年初一,一定要带厚礼去给皇上和大帅拜年,你与顾氏兄弟素来修好,不得因为懒惰就怠慢礼节。礼物你娘都已经准备好了,你明日出门带着便是。”

  童小栗一点都没为解除禁足而开心。他怒极反笑,心想我岂是因为懒惰才疏远了他们,不都是你自己生出的祸端,这会又把我推出去填坑。

  但他没有说话。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已经逆来顺受,平日的放荡不羁更像他自己表演的人设,知道这会就算顶撞父亲也是吃力不讨好。于是低头不语当是默许。

  一个家仆进来,是方才童老派出去跟着小少爷的人,贴着童老的耳朵说了什么。童老脸上惊喜交加,问起:“羡之,方才你见的姑娘是何许人啊?为何她会回顾府?”

  一直以来,童小栗只说有了心上人要悔婚,并未提过白姑娘是何许人也,他敏锐地嗅出了童老的意思,一半揶揄一半撒气地答道:“白姑娘是皇上和大帅的旧识,医术了得,救过大帅两次,应该是大帅以前的亲戚。”

  “那她和顾大帅之间是不是……”童母在一旁插嘴。

  “不可能。白姑娘在戍边军营也住过一阵,与我们朝夕相处,她与大帅像是姐弟,并不是那层关系。”童小栗愠怒地打断母亲肮脏的联想。

  救过顾大帅性命的女神医,早已成为城内口口相传的传说,越传越玄乎。童老换上笑盈盈的嘴脸,对小儿子道:“那你是不是喜欢这个白姑娘啊?”

  “我喜欢又有何用。我有婚约在身,人家避之不及。”童小栗反讥。

  “这个婚约可以商量的嘛,反正你也不喜欢徐家小姐。”童老心知肖国舅一案,自己和徐太尉都脱不干净,再抱团不放对童氏无益。现在杀出来一个白姑娘,顿时觉得自家的小儿子是个福星。

  童小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并提及方才被白雪青拒绝一事。想着顺势把婚约推了才好。

  他疲惫地走回卧房,想起今夜的种种。白雪青的率真坦荡和父亲的机关算尽两相对比,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更不敢奢求白姑娘的青睐。他枕着双臂躺在床上,只想着,下次离家后,就再不回这个烂泥塘来了。

  只觉得今年冬天格外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