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昨晚顾夜亭回府一通闹腾,顾骓今日心情不太好,可仍强打精神早起,一出房门,就在院子里遇见同样一脸愠色的白雪青。
顾府的院子一片荒芜。顾骓自己以前老埋怨兄长不事整饬,白白糟蹋了好地方,自己反而爱在这上头花心思。没想到等自己做了主人,也是一样荒废,连点节日的喜庆都没有,只有连廊里昨日匆忙挂上的红灯笼沾染了一丝新年的喜气。
白雪青见了顾骓很诧异,以为他突然康复,走进近看清他脸色并未见好,才知他是硬撑,但好歹看起来笔挺精神。于是逗他:“病养好啦?”
顾骓温和地笑了,道是:“心病已除。”
以后就不去猜兄长的心思了吧,做好自己的顾大帅便是。
白雪青猜到昨晚有事发生,也不好追问。又见顾骓在御寒的狐皮大氅下居然穿着绛紫的朝服,道:“今日要进宫?”
“对,去给皇上拜年。大年初一再不露脸,怕是要镇不住场子。”说完便出门去,一路招摇的策马奔向宫城。
皇帝跨年夜没睡好,猜到今日朝臣们会轮番进宫,早早端坐在御书房候着。御书房的柱子用的全是超过两百年树龄的杉木,两人也环抱不过来,撑起一片开阔的空间。顾夜亭四下环顾,只觉得又空又大,人置身殿内宛若不起眼的蝼蚁。他一个人在的时候,总觉得脊背发凉。可是无论是銮殿还是他就寝的紫宸殿,也都给他一样的感觉,他不知道这诺达的宫城里,还有哪里会让他呆得舒适。
原来做帝王就是这种感觉,拥有天地,却孤立无援。年轻的皇帝叹了一口气。
皇上唤魏公公进来,他已经六十岁,按理该退休,可他侍奉了四位帝王,是最懂皇上心思的人。顾夜亭登基后,并未大改内宫部署,仍留他统领宫人。
魏公公垂首立于书桌前,问皇上有何事吩咐。
皇上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他只是寂寞难耐,随口叫人过来。便说道:“魏公公,你就在这陪朕看折子吧。”
魏公公应了声,并不抬头,轻声问道:“皇上可是觉得寂寞了?”
皇帝沉默,不置可否。
“这宫里太大,人又太少,自然觉得寂寞。”魏公公道。
“公公这是在劝朕纳妃?”皇帝问。
“奴才不敢。但皇上贵为九五之尊,若没个可心人,要一个人抵御岁月流年,未免太难捱了些。”魏公公不徐不缓的说道,“否则后宫不管多热闹,都未必能解忧。”
魏公公不知是因为上了年纪而豁达,还是笃信新君宅心仁厚,说话越发放肆。顾夜亭听了果真不生气,半晌反而笑出声来,心道这魏公公真会挠帝王的痒痒肉,怪不得能四朝荣宠。他的这几句话,道尽了帝王的辛酸无奈。
有宫人进来,通报顾大帅觐见,惊得皇上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顾夜亭万万没想到,今日最先等来的会是顾骓。
他竟还肯来见我!究竟是昨日根本没发现我冒犯他?还是对我的冒犯并不生气?
皇帝大跨几步,亲自走到门口迎接顾大帅。只见顾骓器宇轩昂,进殿便解开了大氅,随手扔给一旁侍奉的宫人。他身着锦织的朝服,但武将的朝服不同于文臣的宽袍大袖,为了行动方便,腰身和袖口都剪裁得极为贴身,勾勒出顾骓欣长的身形。
他可真瘦啊。顾夜亭想。
顾骓一改平日的慵懒,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发冠里,将那光洁如玉的面庞悉数暴露。他的眼睛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卧在两道凌厉的剑眉之下,大而圆,眼尾沿着一道好看的弧度微微下垂,正好抵消了因剑眉而染上的肃然之气,显得整个人柔善可亲。
顾夜亭的目光从顾骓的眼睛一路挪到他薄而诱人的嘴唇上,昨晚那浅尝辄止的味道又翻涌出来,冲散了脑中的神志。
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他的病好些了么?
他扬手屏退了魏公公,亲热地拉了顾骓一起坐在榻上——那本是供皇上小憩的卧榻。两人挨着,这方才还令顾夜亭百般不适的清冷大厅也暖了过来。
顾夜亭想起了魏公公方才说的可心人。顾骓幼时就帮他暖了顾府,令他心驰神往地要回家;如今这没有一处温暖的皇宫,又何尝不需要有他在呢?
顾夜亭有一肚子的话想和顾骓说。想说自己好想他,想说他能来自己有多开心,想求他留在宫内不要离开……甚至想说他心中埋藏得最深的妄念。
我瞒得好辛苦。即便如此不堪,你还肯要我这个哥哥么?
没等皇上开口,顾骓便恭敬地递上了一个精巧的黑檀木盒,道:“皇兄,新春快乐,这是臣弟的一点薄礼,还请收下。”
不带感情的语气,仿佛殿内的温度骤然低了好几度,放再多的暖炉也暖不回来。顾夜亭木讷的伸手接了礼物,打开纯金的锁扣,只见一个白玉雕的小人躺在里面,只有半掌高,可以捏在手里把玩。就这么个小玩意,还做负手远眺的姿态,眉目栩栩如生,像极了自己,连眉间那抹隐藏得极深浅淡的桀骜都如出一辙。
这是上等的昆仑玉。南国没有玉脉,退守乌水河以南后,境内好的玉料几欲枯竭,全靠那些不要命的商人在边境贩货周转。不知顾骓是从哪淘的好料子。
顾夜亭心上一软,顾骓对他总是用心的。对这份厚礼连连称赞,爱不释手。
又听顾骓说道:“臣弟今日进宫,一来是给皇兄拜年,愿天佑大齐千秋万代;二来北线不可一日无帅,邢将军一人留守终归不稳妥,我是来向皇兄辞行的。”
顾骓垂着头,这个方向顾夜亭只能隐约看见他的睫毛,并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觉得从顾骓进门开始就溃散的神志犹如洪水猛兽,又因顾骓说的话,终于要挣脱镣铐不受控制了。
你就这么急着要躲开我?
皇帝阴恻恻地问大帅:“昨日不是还说要整饬禁卫军的军务?”
“此事我谋划已久,昨夜已拟好内容,接下来交由童将军部署即可。”大帅的回答滴水不漏。
“童小栗么?”皇帝的语气里已隐隐透出杀伐之气。顾氏曾被人捏住脖子的窒息感将顾夜亭培养得谨慎多疑。肖国舅一案他查的很仔细,至今仍令人在暗中追查肖氏余党。童老这般长袖善舞的政坛老泥鳅他看不上,可起事当晚掉链子的童小栗,也是他不能揭的疮疤。
如果人人都能像顾骓一样,简单纯粹,只看一眼就能心安该多好。
“皇兄是不信任童将军?”顾骓不解地问。
他不理解。童大哥只是比旁人多了些羁绊,仍是可以亲近信任的好大哥,顾骓甚至还会为他的难言之隐感到心疼。为何在顾夜亭看来,童小栗从此就再不可信,难堪大用。
人与人之间多年的相伴相知,怎么会如此脆弱?那自己在顾府的时光,在兄长心中又重几斤几两呢?
顾夜亭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算是对顾骓问题的回答。
“那皇兄还信谁?留我在齐都内,究竟是不信任旁人也能护得都城安全,还是不信任臣弟在北线手握重兵?”顾骓带着愠色追问。
我当然信任你!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为什么你会质疑我对你的信任!难道我对你的感情和欲望,所有的一切在你眼中都如此不堪?
愤怒在皇帝的双瞳中肆虐,席卷了他最后的神志,心里的一株罂粟花发了芽。顾夜亭顺着顾骓的话接道:“我当然信任你。你从小到大,能给的我都塞给你,大齐的兵权,我也统统给你。”
“可是,你反过来又要怎么让我信任呢?”皇帝似笑非笑,手里把玩着那个精美的玉雕,嘴上则恶意逗弄着顾骓。心里那株恶毒的花苗迅速地展开了枝叶,遮天蔽日,在心头打下一片阴影。
“我……”顾骓遭遇这劈头盖脸的一问,竟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措辞。他越来越不懂皇上。以前兄长只是年复一年难亲近,近来性子也愈发古怪,对旁人丝毫不留余地,好似曾经的亲切温柔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如今连信任这种字眼,也要拿出来做文章了。
“皇兄交代的事情,我都办。皇兄要的东西,我都给。”顾骓平静而坚定地给出答案,如他一直以来所做的。
“真的什么都给么?”皇帝死死得盯着他,方才还泛着怒火的眶子已经雾气弥漫,透着一股邪气。
“臣弟绝无半句虚言。”顾骓还是谦逊地低着头,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知皇兄接下来要拿什么来考验自己的忠诚。
“我、要、你。”皇帝火热的手掌覆上顾骓冰凉的手背,一字一顿地说道。心中的罂粟终于开出一朵绚烂的花,花茎里蕴含着饱满的毒汁,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顾夜亭终于彻底自暴自弃地沉沦其中。
顾骓惊恐地抬头,那双漂亮出色的眼睛瞪着皇帝,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兄长的意思,就被按倒在榻上。
顾夜亭避开了顾骓的目光。他不敢看,那是双多么清澈的眼睛啊,也曾饱含依赖的只看着自己,为什么他就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乖乖的只看着自己呢?
新年伊始,皇城阳光明媚的早晨,御书房门窗紧闭。新帝闭门谢客,由着经验老到的魏公公安抚越聚越多的朝臣。
一个时辰后,众人只见顾大帅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言不发地越过众人走了。他年少又位极人臣,虽一直不算官场中八面玲珑的角色,也不曾见他如此失礼。连人群里的童小栗也没机会跟他搭上话。
顾大帅直到进了顾府,才惊觉自己连大氅都没取,就这么顶着寒风一路回来了。
想起这一天一夜发生的种种,顾骓浑身紧绷,不住颤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哥哥对他与以前不同了?为什么……要他用这种屈辱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两人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不好么?
顾骓觉得自己脸上又热又潮,抬手想抹掉丢人的眼泪,却一声咳嗽,一口鲜血生生被呕出来,落在双手掌心,红得渗人。
听到动静的白雪青慌乱跑过来,见顾骓这般脸都吓青了,不由分说把他拉到床榻上躺下。望闻问切一条龙操作下来,神色凝重地宣布:“你心上勾魂引余毒未拔,又日夜兼程未能及时调理,加上心里的郁结之气不散,这下真是染上心病了。”
又心疼地帮顾骓捋顺额前的乱发,心想他早上出门时人模狗样的,怎么才一会就弄得如此狼狈。说:“你与别人再不同,也终是□□凡胎。这病没得治,只能少伤心。否则你今日这算轻的,再任它发作,迟早郁血攻心要了你的命。”
又道:“你今后对自己好一点,离那人远些。”
顾骓闻言感觉鼻子一酸,原来自己的感情,连白雪青都看出来了么……可那人肯定看不出来吧,才会用如此手段,来检验忠诚。
那就快些离开吧,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