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24章 分离
  御书房内,朝臣们一拨一拨地道贺,来去匆匆。皇帝的表情比屋外的气温还要冷,每人只讨得皇上三两个字的虚伪赞赏。到下午,终于轮到童小栗。

  童小栗撂下母亲置办的厚礼,报了一通内容,心虚地看着曾是挚友的皇上。

  “谢谢,童将军有心了。”顾夜亭漠然道谢,他也不知道该拿童小栗怎么办,有意让他候了大半天,此刻仍心不在焉地玩着手里的玉雕。

  童小栗毕竟忌惮帝王的威慑,不敢再嬉皮笑脸地硬往上凑,一时间扯闲话的本领丢得干干净净。

  “那个玉雕是顾大帅送的吧?”半晌,童小栗憋不住先开口,“我之前见他在军营里一直刻这玩意,很是费心。”

  皇帝捏着玉人的手指骨节一紧,道:“顾帅亲自做的?”他的手可真巧啊。

  “可不是么,做了小半年呢。那时乌孙大军压境,战事吃紧,他到哪都揣在身上,得空了就掏出来刻,也不怕其他人笑话。”童小栗那张嘴只要有了说话的机会就收不住,又接着道:“他刻了一对小人呢,大帅是自己留了一个么?”

  “一对?”皇帝蹙眉,追问道。

  “是啊,一大一小。说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弟弟……”童小栗没说完,皇上已经站起身要出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匆匆在他肩上一拍,也不说话,人便已经没影。

  顾骓,你心里也有哥哥对么?

  顾夜亭匆匆回了顾府,进门,却只有白雪青一人。

  “顾骓呢?”他问道。经过上午的暴虐发泄,心魔既消。此刻他神志异常清醒,又接近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回北线了,”白雪青凉凉地说道,“戍边军的骑兵,你追不上。”

  当日下午,童小栗收到顾大帅的信。里面装的是兵符和顾骓亲笔所书禁卫军调整详尽方案,令童将军督促整改,以戍边军法严加治军,确保齐都防务无虞后再回北线。

  正月初七,白雪青带着简便的行囊,牵着她的白马离开顾府,浪迹天涯去了。走前未知会任何人,连顾府看门的老奴也不知道白姑娘去向何方。

  正月初十,夜。

  风尘仆仆的顾大帅,带着百名轻骑,毫无预兆抵达戍边军营。卫兵来报大帅归营,惊得右将军邢蓝从床榻上坐起,未来得及披甲,氅中仅着里衣便狼狈迎接。

  好在两人熟识,顾骓又尊邢蓝一声大哥,看见邢将军那张冰冷克制得脸上出现罕见的狼狈神色,头发也乱作一团,竟“噗”地一声笑出声来。众将士本来都对不苟言笑的邢将军心存畏惧,一见大帅带头,都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嬉笑起来——邢将军不似吊儿郎当的童将军,能取笑他的机会着实罕见。

  新年伊始便一直笼罩在顾大帅脸上的阴霾终于散了。

  一只烤羊,几桶佳酿,便是军营欢迎大帅的最高规格的宴席。有了美酒助兴,宴席上很热闹,只是童小栗不在,没人敢上大帅跟前造次,围着顾骓的是一圈清冷,与周遭的热闹泾渭分明。

  邢蓝也静静地看着顾骓,这孩子长得太快,初见是个瘦弱的豆芽菜,匆匆几年又成了自己的战友,他用兵如神,骁勇善战,转眼已经成为戍边军的脊梁。没想到这才两月不见,他脸上竟长出岁月的沧桑来了。

  大帅笑眯眯的看着斗酒嬉闹的众将士,无聊地拿筷子搅着酒盏中邢蓝给他特制的糖水玩,似乎很满意这深夜匆匆搭起来的迎宾宴。邢蓝则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他。

  他敏锐地觉得顾骓这次回营和以前不同了,连笑容都带着苦。

  于是不善言辞的邢将军在心里恨恨地叹了一口气,鼓起莫大的勇气,一手拎着酒桶,一手拿着酒杯,凑过去和顾骓一块挤着坐了。

  见邢蓝挨着自己坐下,顾骓满脸的疑惑。平时干这事的都是童小栗,邢蓝总是不近不远地看着他们闹,从来没有出格之举。

  邢蓝不由分说抓起顾骓的酒杯,随手将里面的糖水倒了个干净,又抬起另一只手上货真价实的酒桶,晃两晃,里面的佳酿碰撞出勾人的响动。邢蓝礼貌而亲切地问道:“大过年的,陪哥哥喝点酒?”

  “来,陪哥哥喝点。”顾骓眼底浮现出那夜在顾府中,顾夜亭将酒杯推到自己面前劝他喝酒的模样,也如这般温柔,一时间失了神。

  邢蓝却以为顾骓是心有顾忌。宽慰他道:“值班的将士我已经交代好了,一会你喝醉了我送你回营帐。”又道,“你刚回来,玩开心些。这里还有我守着,这点酒放不倒我。这两个月你们都不在,也没出岔子。”

  顾骓终于点头,欣然让邢蓝给他斟满酒。

  两杯下肚,顾骓的脸立马红了起来,随着他情绪的放松,那脸上的红晕衬得他终于像个孩子了。

  邢蓝见差不多火候,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为童将军的事情不开心么?”

  戍边军治军严谨,军内信息通畅迅捷。齐都内发生的事情,很快就化作军情,原原本本传回了远在北线坐镇的右将军邢蓝手里。

  只见顾骓摇了摇头,道:“童大哥是好人。”又接着道:“我让他整饬齐都防务,带禁卫军练兵,一来不想他现在就躲回北线,令皇上疑虑,对他猜忌更甚;二来也有心让他在皇上眼皮底下做出些成绩来,重拾信任。”

  眼见顾骓心思敏捷,口吃清晰,邢蓝不禁暗自叫苦,看来还远远没喝到位啊。于是又给顾骓倒了一杯。

  他素与童小栗交好。两人除了军衔一样,其他各处再寻不到共同点,在旁人看来,两人的友谊简直匪夷所思。可邢蓝却能恰到好处地领会童小栗的无奈和苦楚,还能吃得消他故做放肆的欢脱。他知道那晚童小栗一定很痛苦,可惜他远在北线帮不了他。更何况,每个人生命里总有几道坎,是必须靠自己过来的,旁人爱莫能助,即使邢蓝当日在齐都,也改变不了什么。

  再两杯,顾骓眼中澄明的光已经氤氲开来。邢蓝正踟蹰着这是不是合适的时机继续追问,那人竟毫无预兆地突然栽倒在桌上。

  “哎……”沉稳如邢将军,也只好发出这声轻轻的叹息,和将士们打了招呼,让他们继续吃好喝好,自己先扶着顾骓回帅帐去了。

  邢蓝虽然心思细腻,却不太亲近人,笨手笨脚地把顾大帅摔在军士刚铺好床榻上。可怜的顾大帅睡意被驱走了一半,因为着床的不适而扭动身体,嘴里还说着含混不清的语句。

  邢蓝俯身凑到他耳边,想听清顾骓在说什么。只听那半大的少年带着哭腔在问:“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哥哥?顾大帅的哥哥不就是当今皇上么?

  邢蓝敏锐地感觉到,顾氏兄弟间有了嫌隙。这也正好解释了顾骓为何在春节赶路,快马加鞭回营。

  邢蓝过往生命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军营中度过,军人的本能促使他横在这如今还微不可查的缝隙上,思索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顾氏是邢蓝的恩人,是他今生今世选择要追随的家族。以前顾夜亭和顾骓亲如一人,所以他能心无旁骛地尊敬国师,爱护顾骓。可现在两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大帅,起兵篡位和兔死狗烹的故事他听过太多,邢蓝不禁暗自担心起以后。

  顾夜亭是顾老帅身后唯一的血脉没错,可平心而论,邢蓝与他并无交集。倒是在军中每日与顾骓在一块,对这少年统帅又敬佩又崇拜。是顾大帅打了五十年里第一次胜战,重振戍边军士气,乌水河南岸又扬起了“顾”氏大旗。私底下,邢蓝对这个小弟既照顾又心疼,他年纪那么小,却总是不要命一般,最擅用以一敌百的奇袭之术,身先士卒上阵杀敌,邢蓝经常害怕他回不来。排兵布阵时,顾骓脑中的弯弯绕绕经常解释起来也没几个人能懂,最后大家照他说的做就行,可一个孩子扛起整个战局,他难道不累么?

  邢蓝伸手摸了摸顾骓的额头,那人已经睡熟了,看起来乖巧安详。

  谁会舍得伤害这样的孩子?

  远处,一声低沉刺耳的牛角号撕破了宁静的夜色。邢蓝一惊,慌乱从帅帐中跑出来,吆喝着亲随跟他一路向北奔去。

  “有敌袭!速速备战!”最先反应过来的传令官们四散奔走在营区,扯着嗓子,保证前线军情传到每一顶军帐中,唤醒每一名将士。将官们和士兵一样,都在手忙脚乱的披甲。

  整个营区里,只有顾大帅和方才在宴席上喝得烂醉的一帮高级将官,仍睡得安详。

  齐都,紫宸殿。皇帝安然躺在卧榻上,眼睛却是睁着的。他自小睡眠不好,经常半夜里醒了又睡,甚至彻夜未眠。他这十天都在思量,节后要找个什么理由亲自去北线犒劳戍边军将士,又要拿什么表情面对顾骓。

  一定要心平气和,诚恳道歉,请求他的原谅。也会诉诸衷肠,说出心底最不堪的感情和欲望,就算顾骓不接受,甚至躲开他,也要尊重他的决定,再不会阴阳怪气,更不会伤害他。

  顾骓那么好的孩子,不该为自己的感情而受苦。皇帝摸过枕边白玉雕的小人在手中摩挲,计划着几天后北上的行程。

  顾夜亭还不知道,此时乌孙国大军正趁着大齐政权交替,人心不稳的空隙,夜袭戍边军营,企图将稚嫩的大齐扼杀在摇篮里。

  从此,一别经年。顾大帅被钉在北线,再无暇分身;而年轻的齐武帝也被困在齐都内,为新生的王朝殚精竭虑,不得分毫空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