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孙地处西北,大琼全盛时期,乌孙只是一个缀在商道上的小小属国,国人骁勇,民风开放,境内万民以放牧和经商为生。而后,大琼国力日渐衰微,兵祸四起,小小乌孙全民皆兵,迅速崛起,短短十余年占了原大琼国土的三分之一,盘踞在西北。三十年前,乌孙国君翟牧原与出云国君林俊联手围困大琼旧都,城破之后,李氏皇族顺势南迁,渡过乌水河又建新都。如今,乌孙与大齐、出云以乌水河的云海天堑为界。大齐初立,乌孙率先出兵,想打破这三十年的僵局。
右将军邢蓝已经抵达岸边,眼底映照着乌水河中乌央乌央奔腾而来的巨型舰船,心中忧虑,又不敢在军前表露。
乌孙土地贫瘠,但是把持了与西洋来往的商道,三国之中数乌孙国力最为强盛。金钱不仅能养兵,还能换来技术,短短几十年,乌孙从一个本不善水战的戈壁小国伊始,如今竟能批量制造如此巨型舰船,乌水河天堑再也挡不住他们的铁骑。
邢蓝判断,乌孙的船队是在上游偷偷制造,而后载兵顺流而下,正好趁着夜色掩护,偷偷逼近大齐国境。此时正值乌水河枯水期,水流平缓,易于行船和登陆,翟牧原那只老狐狸选择的时机很正确。
夜色浓郁,卫兵发现有船队靠近时,乌孙大军几乎已经邻于阵前。邢蓝还来不及调整疾行带来的急促呼吸,战机已经贻误不得。于是一把抽出宝剑,立于军前,喝道:“传我令!誓死不能让乌孙崽子上岸!”
“如果他们上了岸,就再没有人挡得住了。”后半句话邢蓝没有说出来。
乌孙铁骑横扫千军。自大琼退守乌水河南岸以来,两军往往隔水僵持,未有广泛的正面战役,已经有整整一代人没有亲眼见过乌孙骑兵的骁勇,那段染血的记忆仅靠着口口相传而日渐模糊。
然而顾老帅的死是邢蓝一生的烙印——能击败顾老帅的敌人,一定强大得难以想象。他谨记顾老帅的教诲,若没有超过三比一的绝对兵力优势,绝不能在空旷平地上与乌孙骑兵交锋。
此时戍边军营乱做一团。军营沿着乌水河延绵几百里,分好数个营区,分别驻守码头,无法迅速聚集兵力。夜半遇袭,将士们都不在状态,匆匆赶来时脸上挂着惊惶,更别提那些在睡梦中被惊醒的战马。
邢蓝咬牙道:“投石机预备!营中马草干柴炭火都拿过来,烧他们的船!”又道:“让弓兵在岸边布阵!用火油沾草籽抹在箭头上,点着他们的船帆!”
一时间,前线被火光照得犹如白昼。星星点点的火苗冲水面上的船队袭去,试图阻挠乌孙人靠岸。但河面何其宽阔,火攻大都被乌水河汹涌的河水吞噬,偶有打中的,在巨舰上造成一阵不大不小的混乱,很难造成实质性伤害,旋即便会被扑灭。
舰船上,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花白络腮胡的中年人立于船头,含笑看着大齐军队负隅顽抗时的慌乱——正是乌孙国君翟牧原。
乌孙以武兴邦,权力总被最勇猛的战士握在手中。翟氏兵变,灭了原乌孙国主全族,迄今统治了乌孙五十余年。翟牧原即使年逾五十,仍不负乌孙“战神”的威名。
“十五年了,顾老帅已经战死十五年。如今大齐的戍边军孱弱,根本不是乌孙的对手。”翟牧原如是想。
他年轻时觉得有顾老帅这样强劲的对手很有趣,只可惜不能敌;故选择通过政治游戏,由内而外蚕食大琼,终于用计除掉顾氏一门的悍将。这些年来,翟牧原一直很寂寞,忧心没有劲敌威胁,长此以往,乌孙的战士都会怠惰。
听说出云的世子居然在顾氏一个毛头小子手里吃了败仗,命丧战场,翟牧原惊喜交加,很快谋划起进攻大琼的计划。一来终于可以练手,还能会一会顾骓;二来新生的大齐就像一只羸弱鲜美的小羊羔,翟牧原很担心被林川抢先吃到嘴。
火攻延缓了乌孙人登陆的时间,但无法扭转战局。邢蓝令军士放火烧了码头,阻止乌孙人上岸。没想到乌孙人似乎早有预料,先头部队不慌不忙地在附近的浅滩停靠。舰船一侧展开来两处构筑物,与舰体垂直,如鱼鳍一般。舒展开后,竟是钢铁为骨的木梯,一截一截咬合在一起,全部展开十丈有余,表面能供五人并排通过,一头搭在船上,一头直指陆地。
邢蓝心惊,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命人全力摧毁木梯。军士一拥而上,可惜那玩意极为结实,刀剑无法伤他分毫,就算放火,一时半会也点不这、烧不断。
前两艘舰船的木梯刚搭好,乌孙的骑兵便鱼贯而出。战马排成一溜,顺着木梯疾驰而下。邢蓝心知这一天乌孙人一定演练了很久,已经把战马驯得能在水上的高空栈道奔驰。
“弓兵!”邢蓝一声怒吼,带着骑兵翻身上马,心下已经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密密麻麻的羽箭扑向乌孙人,被击中的连人带马坠入乌水河中,惊起星星点点的浪花。可木梯上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毫无惧色,依然勇往直前,向邢蓝扑过来。
第一拨乌孙骑兵已经上岸,戍边军的骑兵迎战,顷刻间血肉横飞,脚下的乌水河一片猩红。邢蓝为鼓舞士气,身先士卒立于阵前,手中的“逢生”重剑已经砍杀数人。主帅曝光,也成功吸引更多的乌孙人围攻邢蓝。
邢蓝喘着气,心道这乌孙人果然厉害。木梯直插戍边军营,冲下来的士兵都要面对十倍于自己敌人的围歼,却井然有序毫无惧色。再者,大齐的士兵多是南国人,体格不如乌孙人高大壮硕,乌孙人都在马背上长大,骑术了得,几个回合下来,戍边军死伤更多,邢蓝终于理解了顾老帅的话,“若没有超过三比一的绝对兵力优势,绝不能在空旷平地上与乌孙骑兵交锋。”
邢蓝四下环顾,展开木梯的舰船已经有数十艘,沿着乌水河岸一字排开,戍边军不得不分散兵力迎战。邢蓝握箭的手紧了紧,抬头看了一眼船上写着“翟”字的帅旗——他亲自带兵围着的正是主舰。他想起疼爱自己的顾老帅,和顾家两位哥哥对自己的照顾,心中雪藏的仇恨翻涌出来。
于公,不能让乌孙的铁骑踏上大齐;于私,他一定要和乌孙翟氏有个了断。
战场上正厮杀得火热,恼人的戍边军弓兵也被冲散了。翟牧原看时机差不多,也离开船头,翻身跨上爱马——那本是一匹毛色锃光瓦亮的黑马,在黑暗中映射出金属般的寒光,与他手中的□□交相辉映。
乌孙主帅顺着木梯徐徐而下,眼中只有木梯另一头,手持重剑,眼神如刀的年轻人。
“弓兵!”邢蓝再一声怒吼,四散各处的弓兵得令,瞬时万箭齐发向翟牧原飞去。
翟牧原心中嗤笑一声,抡起□□扫落了奔向自己的羽箭,双腿使力一夹,黑马得令加速,全速冲下木梯,弓兵的第二轮弓箭还来不及射出,翟牧原已经行至邢蓝面前。
双方的战士自动退让开来,给两位主帅让出一块空地。
“大齐戍边军右将军,邢蓝。”邢蓝颔首报上姓名,脸上尽是傲然之色。
“乌孙,翟牧原。”黑马上的中年人看起来平和而自然,但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用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又道:“你们顾大帅呢?”
乌孙耳目遍天下,消息灵通,翟牧原自然知道顾骓所在,他是故意挑这个晚上进攻。大帅归营必有宴席,此时军营一片热闹,将士同贺,防备必会松懈。
邢蓝不回答,翟牧原的威名如雷贯耳,可邢蓝听在耳中,心中的仇恨早已盖过了恐惧。于是持剑直指对方,摆出进攻的架势。
“好!算你有胆量!老夫陪你玩玩!”翟牧原说罢仰天大笑两声,一阵疾烈的马蹄奔邢蓝而去,同时扬起手中的□□。
邢蓝策马,马鞭抽得身下的骏马一激灵,猛然加速冲出去。邢蓝剑术造诣颇高,心想虽然翟牧原所持□□更适合马战,可只要能躲过对方正面的突刺和横扫,而后用重剑攻他后腰的软肋,仍有胜算。
两匹战马交汇,第一回合翟牧原用的横扫,持枪向身侧挥出,试图把敌人从马背上扫下来。邢蓝向后仰倒,惊险躲过,翟牧原的□□几乎擦着他的鼻梁划过。错身而过后,邢蓝才借着腰力坐起,额上已经渗出冷汗。
第一回合竟被死死压住,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勒马掉头,开始第二回合的交锋。这一次,翟牧原朝前举起了枪,冲邢蓝前胸直刺而来。邢蓝双手抬起“逢生”重剑,使出全力错开对手的直刺,剑刃砍在枪杆上,碰撞出一串火星。
邢蓝使劲全力才把翟牧原的枪头挪开了方向,双手的虎口还在发麻,手腕颤抖不止。仍趁着两匹战马交汇的短暂瞬间,挥手攻向敌人后腰。
□□虽好,终不够灵巧。翟牧原感觉到刀风向后腰袭来,手中的□□成了束缚,无法迅速调转方向,近身回防。
一时间,邢蓝感知到翟牧原的惊恐,以为自己要成功了。可是翟牧原身经百战,顺势将□□抛向空中,解放出手来伸向后背,凭直觉抓住了“逢生”的刀刃。再顺势一扯,本就体力不支的邢蓝竟被他带下马来,滚落在地。戍边军众将士发出一阵哀嚎。
黑马再朝前奔两步,翟牧原举起被剑刃划破,仍在滴血的手,稳稳接住方才抛上空中的□□,乌孙将士们吹着口哨欢呼——而后掉头奔向邢蓝坠马的地方,准备取他性命。
邢蓝坠地只有一瞬,他很快捡起剑,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翟牧原再次策马靠近。
要死了么?
邢蓝再次举起剑,即使心有不甘,即使左腿和右胸方才摔断了的骨头钻心的疼,也要像个战士一般死去,才能不辱顾老帅威名。
“铛!——”兵刃相接的声音。
邢蓝瞪大了眼睛,看见翟牧原手中的□□居然被挑落在地上。一匹青灰色的骏马与他错身而过,却不急着走远,横在邢蓝与翟牧原中间,踱着步将邢蓝护在身后。
马上的顾骓一头乱发,匆忙赶来竟未穿甲,身上还穿着邢蓝扶他睡下时的里衣,在江边的寒风中显得尤为单薄。他背对着邢蓝,看不到他的表情,邢蓝只能看见他手中的寒月刀映射出寒冷的刀光。
两方人马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惊得嘘声,□□落地的叮当声尤为刺耳,久久回荡在空气中。
“大齐,顾骓。”顾骓地对翟牧原冷言道。
乌孙骑兵们回过神来,护住主帅慌乱撤退。
那一晚,戍边军死伤五千余人,连同乌孙人丢下的尸体,染红了乌水河。最后关头顾大帅力挽狂澜,击败乌孙主帅翟牧原,又一次守卫了大齐。翟牧原带兵撤回乌水河北岸扎营,与戍边军开始了漫长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