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武帝三年，春。
皇帝在朝堂之上眉头紧锁，北线的战事已经持续了整年。乌孙畏惧顾大帅军威，一直秉承不战、不和、不降的原则，两军隔河相望，却只不时搞出夜半偷袭之类的小摩擦。最大的动静还是去年春节来犯当晚，至少是由主帅翟牧原亲自率兵出征。大军压境，顾大帅也连日奔波在几个营区之间，为了终有一日会到来的大战紧张练兵，整整一年未回齐都。
长久的战事不仅是对戍边军的折磨，也是对国力的考验，大齐空虚的国库再难榨取出充沛的军需物资。顾夜亭新君上任，不愿用提高税赋这种粗暴地手段饮鸩止渴，只好四处腾挪，战事每拖一个月，对他都是煎熬。
顾骓既不给他写家书叫苦，也从未以战事为由找他讨过东西，想来是知道他的难处。
想起顾骓，皇帝终年冰封的脸上难得露出温柔的神色。又想到与出云一战中，顾骓便是因为害怕战事久拖不决拖垮大琼，而兵行险着，在千军万马中取了主帅林俊的首级，差点把自己也赔进去。又不由得担心起在前线的顾骓来。
早几年，顾氏失势，顾夜亭身为国师，在朝堂上腹背受敌，总是摆出无欲无求的和善模样。如今帝位已稳，朝臣们也见识了新君的狠辣果决，他身为皇帝，不必再伪装什么，越发寡言少语、冷若冰霜。
皇帝在等，等乌孙的决战。大齐拖不起，可若决一死战，谁又能担保顾骓的周全？他也在等顾骓的家书，可每每等到的只有不带感情的军情，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定能守住北线。
顾骓，你是真的不愿意理哥哥了么？
实际上，戍边军在顾骓治下过得很不错，远远超出皇帝的想象。虽然齐都的供给跟不上，戍边军的伙食仍然日益丰盛，顾骓针对乌孙的特点，正在扩充骑兵，马驹、马草、马厩没有哪个是不烧钱的，更别提还要升级全军的武器和甲胄。他甚至还有野心修建军舰，训练水军。
四十万戍边军窝在大齐的最北边，兵强马壮、斗志昂扬，与朝堂的穷酸困难完全是不同的景象。
左将军童小栗数月前刚回到戍边军营，所闻所见都令他耳目一新，拉着邢蓝问道：“乖乖哦，你这是去哪抢的钱？”
邢蓝瘪嘴道：“我哪有那么大本事，都是大帅去化缘。”
原来三国分立之后，商道堵塞，商人们没了财路，都在边境倒货，如乌孙的玉，大齐的瓷，出云的茶，现今都是奇货可居。可乌水河乃是天堑，上游水流湍急隔开了乌孙和大齐，可以行船的码头都被军队把持。下游一览无余，两岸都是宽阔的平原，无法避开大齐和出云的边防军。中间的云海烟雾缭绕，暗礁横生，一直是行船的禁区，最大胆的舵手也只敢贴着周边的峭壁缓缓划过，不敢深入。在这个乱世，每一船的货都可以谋取和平年代百倍的暴利，无数商人云集在乌水河流域，想方设法发横财。戍边军正是傍上了这些财主，才得以衣食无忧。
夜晚，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摸出军营，直奔雁回城。此人正是邢蓝麾下的麻子。麻子姓邓，身形瘦弱似姑娘，五官也阴柔，若不是小时候得麻子留下一脸坑坑洞洞，男扮女装还真算个美女。他这样瘦弱，参军多年未立下战功，在营中一直受欺负。一年以前，顾骓带着白雪青偷偷回齐都时，邢蓝正是挑了他在军中假扮白雪青，骗过了全军将士。邢蓝发现此人心思敏捷，故因材施教，带在身边，专派他做一些“偷鸡摸狗”之事。
雁回城里最奢华的□□里，大齐的富商之首王百万正左拥右抱地作乐，莺莺燕燕们衣衫半褪，露出雪白的胳膊和胸脯。被围在中间的王百万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身形是女人的两个大，瘫在榻上，但他面色红润，双目含光，证明此人仍聪明健康。邓麻子虽然出生贫寒，从未过过好日子，没想到身处此间，竟能目不斜视，镇定自若。
王百万不由得感叹顾大帅手下都是得力干将。伸手从怀里掏出先前约好的银票，让身旁的佳人递给那神色如常的麻子。
女子一步三扭到了王麻子面前，两根玉葱手指头捏着银票，如耍手绢一样扫过他的脸，再迂回着落到他手上。王麻子扫了一眼，银票虽然沾染了女子的脂粉气，却是货真价实的三万两。于是小心地收进怀里，冲王百万抱拳道：“王员外，大帅让我代他感谢您对大齐所做的贡献，过几日陪您喝酒。”
“哈哈哈，”王百万笑道：“我就认他这个好弟弟罢了，什么大齐不大齐的。”扬手放麻子走了。
末了搂过身边方才递银票的美娇娘，在她美艳的小脸上狠狠香了一口。女子嗔怪的问他：“老爷，您对弟弟可真大方。”
“怎么，你吃醋？”王百万肥大的手掌伸向女人的胸脯，她半推半就发出一串咯咯的欢笑声。王百万却突然严肃，道：“他可不止是好弟弟，更是我的财神爷。”
“他能让您的船横渡乌水河？”女人的眼神也清明起来，问道。
王百万却不回答，笑着去撕她的衣服。心想不管你是哪家的奸细，我的船能横穿云海之事，我到死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又过了几日，在王百万的盛情邀约之下，顾骓当真应邀来喝酒了。
他从来不是个冷血的商人，心里对这个大哥有些感情。与王百万的往来的契机，源于顾骓误打误撞正好救了王家小姐。那日乌水河上漂来一个难民，抱着一截桅杆在波涛中沉浮，那人死抱着手里的桅杆不撒手。顾骓见他可怜，又一心求生，才命军舰去河心将他捞起来。
没想到那落水的少年换了衣服，摇身一变，竟然是个十六岁的俊俏姑娘。原来王百万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家业还靠她来传承，一直让她接触生意。没想到乌水河凶险，王小姐的商船被乌孙军发现击沉，好在她伶俐，又碰巧遇到顾大帅发善心，才捡回一条命。王百万当即奉上万两纹银道谢。
从此，顾骓以乌鸦领路，保王家船队安全横渡云海，条件是所得利润王家与戍边军平分，且王家不能将此事外传。如今王家的商船上除了王家父女，船夫全为聋哑人，云海中的商道也成了不传之秘。
□□是王百万的产业，是他建在财路上的一个巢穴。今日他在□□设宴招待顾大帅，□□关门谢客，苑中所有佳丽，今日只服侍贵客。出人意料的是，王小姐居然也出席了。
顾骓着便衣独身前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刚落座，便认出身边坐的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王小姐，礼貌地朝她拱手道：“王公子。”
少年面露不快，恭敬回礼道：“顾大帅。”
顾骓一惊，扫过堆满了一屋子的美人，道是：“不是说好不叫我大帅么。”他唯恐暴露身份。
王小姐笑得狡黠，道：“说好的条件是你叫我凌云，我就不叫你大帅。”
凌云是王小姐的名字，王百万故意将女儿的名字起得雌雄莫辨。顾骓很少与人这么亲近，朋友之间一般都尊称人为邢大哥、童大哥、何大帅……可王小姐比自己年纪小，也就只好称为”王小姐“或是”王公子“。眼下被王小姐威胁，他只能艰难地开口道：“凌云。”
王凌云嫣然一笑，露出了不符合这身装束的娇媚，回了顾骓一声：“顾大哥。”
王百万坐在主座上，看顾大帅被这么些美人围着仍然不为所动，还被自家女儿逗得红了脸，心上极为的满意。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们逗乐，自己灌了两杯美酒。
席上主要是王凌云叽叽喳喳在说出云和乌孙的见闻。自从打通了云海，跑船不复以前的艰险，更像是四处看风景顺路还挣了银子。一面说着，王凌云还掏出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来在顾骓面前显摆，道是只要顾大哥看上的都白送。
顾骓只听王凌云说起另外两国的风景，心中无限神往，奇珍异宝反而不太吸引他。他想大一统之时，若自己还有命在，定要去看看乌孙和出云的风光。
王凌云见他跑神，拿起手中的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在他眼前虚晃两下，唤他回神。嗔怒道：“顾大哥眼界真高，我家的货你都看不上。”
“哪里哪里，”顾骓连忙解释，“我一个粗人，常年在军中，用不上这些玩意罢了。”
“那我下次给你物色些宝刀、宝剑可好？现今乌孙产的赤铁品相最佳，可论锻造技艺又属出云的最好，我从乌孙淘最好的铁砂，再去出云找最好的工匠，给你打一套兵器怎么样？”王凌云锲而不舍地追问。
“好刀一把就够了。”顾骓拍了拍身侧刀鞘里的寒月刀，冲王凌云轻轻摇头。
“哼！”王凌云佯怒道，鼻子皱了起来，“顾大哥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好难取悦啊！”
“你取悦我做什么？”顾骓不解地问。
“你你你……”王凌云伸出一根玉葱手指头，指着顾骓那一脸懵懂的表情，道：“你气人得很！”
“哎，凌云，不要急。”王百万终于开口要做个和事佬，拦住了快发飙的女儿。又冲顾骓道：“大帅，小女的心思我最清楚，先前已经派人在齐都内打探，你并未有婚约。”说罢看了此时已经娇羞得低下头的假小子凌云，又接着道：“顾大帅与小女有缘，我看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也欢快，若将凌云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顾骓愕然。凌云做朋友自然是极好的，她见多识广，美丽风趣，总能从她嘴里听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和她在一起也全无压力……
可是，婚配？
说起来，自己年纪已经不小，世家子弟中，这个年纪仍未娶妻，甚至没有婚约的，已不多见。他知道包括前朝昭帝在内，很多人提过此事，可顾夜亭身为长兄，统统挡了下来。
为何？他想不通。
顾骓不排斥有个女生陪着自己，他也向往俗世生活的百般滋味，不愿再留在去年春节的梦魇里彷徨。他小心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凌云，只见她羞红了脸再也嘚瑟不起来，有别样的风味，看得顾骓心上一动。可毕竟顾忌兄长的态度，顾骓心里动摇，一时不敢表态。
“大帅，你贵为皇亲国戚，我也知道是小女高攀，”王百万话锋一转，又道：“若是平常年代，我只是一介商人，不敢放肆。可如今国难当头，大帅也说大齐风雨飘摇，我王家的私产比国库还丰裕，若你和小女喜结良缘，王某就算倾家荡产，也会全力保大齐太平。”
顾骓面前是娇俏可人的王凌云，身后是四十万嗷嗷待哺的戍边军，王百万敏锐地洞察到，顾大帅已经做出决定了。
可顾骓只说：“王大哥的心意我记下了。可长兄为父，婚姻大事，我还需请示兄长方能定夺。”
王凌云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王百万用眼神抚慰着女儿，朝顾骓道：“没错，没错，是这个理。那还请顾帅请示兄长后，再给王某一个答复。”
齐都内，大齐开国以来，第一次迎来了异国的国宾。出云国的使者立在朝堂上，顾夜亭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们。使者谦卑地行了礼，而后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奉出云国国主林川之命，欲与大齐结盟，共同对抗乌孙。现将林姣公主送来大齐为质，愿两国结为秦晋之好，以示诚意。”
闻言，顾夜亭英挺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只见那使者身侧的女子摘了面纱，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正是传闻中人间绝色的出云国林姣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