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穿透了林姣那张绝美的脸,仿佛看到她身后的整个出云国。
林川子女众多,但嫡出的只有林俊和林姣两人。林姣作为长公主,久负天下第一绝色的盛名,林川掂量数年,左右为难,竟挑不出能与自己的宝贝女儿般配的人。没想到一朝战败,打上了大齐皇帝的主意。
林姣美丽的容颜对顾夜亭没有丝毫吸引力。他所念所想的,是结盟可以对乌孙形成合围之势,解除北线兵祸,国库也能得以喘息;顾大帅……也能不那么艰险,但愿他能全身而退,得胜归来。
可得此佳人,心中为何酸涩不堪?是因为全天下,都在想尽办法分开他和顾骓么?
他曾对顾骓做出那种禽兽行径,还未来得及给出一个解释,若就转身迎娶她人,顾骓会怎么想他?
皇帝神色黯然,不等朝臣们进言,便宣布退朝,改日再议。言毕拂袖而去,将林姣公主丢在朝堂上。
傍晚,魏公公来御书房通报,打断了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道是出云国林姣公主求见。
不等顾夜亭思量清楚,那高挑美艳的女子已经无视宫人的劝阻,跨过门槛,瓜子脸上含着笑,款款向他走来。
“皇上可是不喜欢我?”林姣问道。
顾夜亭不语,不知这妖冶泼辣的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就是觉得乌孙分量还不够?”林姣接着追问。
见顾夜亭还不回答,又道:“娶了我,你得到的不止是乌孙,而是天下。”
顾夜亭对上林姣的目光,她的眼睛大得出奇,让他想起了顾骓。但又不同于顾骓瞳孔中的清澈,林姣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机。于是不解地问她:“公主何出此言?”
“你可知我为何要嫁给你?”林姣问,不等顾夜亭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道:“送我来出云国联姻,并不是我父皇的主意,而是我的主意。”
“我的母后,出云的皇后,出生名门,夏侯氏祖上三代都是朝廷重臣。”
“我的哥哥,世子林俊,若能顺利成为下一任出云国主,本可保夏侯氏继续显赫。可是他死了。”
“我的母后早已失宠,全仰仗家族荫蔽,这些年护得我和哥哥的周全。若再选世子,皆是夏侯氏仇家的血脉,待他登基之时,我夏侯一脉还不知会被如何拿捏,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趁如今我还能左右自己的婚姻,我恳求父王送我来大齐联姻。顾氏不同于羸弱的李氏,大齐必然会比大琼具备更旺盛的生命力。若大齐与出云联手,可先瓜分乌孙;待时机成熟,再从我兄弟手上吞了出云,结束这百年战乱,一统中州大地。”
林姣靠近了顾夜亭,身上清甜的鸢尾花香味钻进顾夜亭的鼻孔。她恰到好处地诱惑顾夜亭:“到时候,你便是名垂青史的大一统帝王。”
“而我,将成为这大一统王朝的皇后。”林姣邪魅一笑,对自己开出的双赢条件很满意。
顾夜亭只觉得这个妖艳的女子有些渗人,眉头紧蹙,问她:“你身为出云国长公主,竟想窃取自己的祖国?”
“皇上,”林姣在他耳畔轻轻唤他,鼻息喷到男人的脖颈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又想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呢?”
“皇上以后若想纳妃,要多少都可以;无论你宠谁,我都不会干涉。”林姣继续催眠,“只要太子是嫡出的,我什么都不计较。”
顾夜亭觉得难捱,下意识退开一些,林姣只当他受不了自己的魅惑,也满意的收敛,道一声:“还请皇上尽快定夺。”便扭着纤细的腰肢离去了,留给顾夜亭一个信心十足的妖娆背影。
林姣的条件开得明白,毫无矜持的美感。顾夜亭瘫坐在御书房,良久打不起精神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挪到一旁的床榻上,躺下小憩。
皇帝卑微地伏在御书房的床榻上,贪婪地嗅着顾骓的味道。距离那一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顾骓留下的草木香早已寻觅不到,可他仍沉醉其中,几乎已经成为他在这皇城之中唯一的慰藉。
如今他做梦更多了,梦里全是微笑的顾骓,隐忍的顾骓,颤抖的顾骓,娇吟的顾骓……
顾夜亭的目光逐渐清明,他下了决心,要北上巡察北线边防。
戍边军营。女扮男装的王凌云骑着马叫门,嚣张神态惊动了顾大帅。顾骓听了卫兵的通报,匆匆赶来,只见王凌云今日盛装打扮,头戴玉冠,身上一袭锦织的墨绿色长袍,手上戴的玉扳指和腰间的玉佩都是最好的,佩戴的宝剑上镶嵌的各色宝石看起来比玉佩还要值钱数倍——好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见她这招摇的模样,顾骓还挂念一会便要到军营巡察的皇上,心上一阵无奈,向她道:“你怎么来了?”
王凌云笑嘻嘻的下马,道:“我知道顾大哥今日里忙得很,没空理我,”又凑近顾骓的耳边说:“可是我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
顾骓汗颜,将王凌云推开一些,道:“胡闹。”
“要不,我就远远看一眼?”王凌云不死心的争取,“我保证不被发现,不惹事。”
顾骓受不了王凌云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当即让步说:“那行,我安排人领着你,不得闹事。”见她得令后开心的模样,又心软加了一句:“方便的话,我私下带你见见皇上。”
“哇哦!”王凌云闻言欢呼雀跃地跳了起来,一下子泄了底——这哪里是公子,分明是个活泼的小丫头。
顾骓抬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王凌云顺势抓住了他的手,顾骓全副武装,全身包裹在精美的甲胄里,只有脸和手指露在外面,可那几根微凉的手指被一个姑娘握在手里,陌生的触感还是令顾骓一激灵。女孩的手和兄长的手不一样,顾骓体温偏低,旁人的手总是热的,非要说区别,那么顾夜亭手掌的温度像是在炭火上烤,而王凌云的温度就像被温水包裹。
他害羞的把手抽了出来,王凌云顺杆就爬,媚眼如丝,学着王百万寻欢作乐的德行道:“顾大哥,你穿甲真帅。”
吓得顾骓赶紧把她塞给亲随,自己招呼着童小栗和邢蓝溜掉了。
皇上驾到,对戍边军来说是几十年一遇的大事,身着龙袍的顾夜亭检阅方阵时,邢蓝分明能感觉到队伍的颤抖。
顾大帅不近不远的跟在皇上身侧,身着精钢铠甲,猩红的披风甩在身后,和皇帝身上亮黄的龙袍交相辉映。
他们身后跟着的是童小栗和和邢蓝,这两人对了个眼色,都分明的感受到顾氏兄弟之间的疏远。
皇上对戍边军的状态赞不绝口,同时也心生疑窦,心知国库空虚,戍边军此时应该军费紧张,不该有这样蒸蒸日上的光景,于是移步到帅帐,斥退左右,仅留顾大帅一人问询。
顾夜亭留了顾骓单独相处,自然有他的私心。可他思虑再三,不知先从哪一件事开口,决意先谈正事。道是:“你从哪弄的钱?”
“皇兄所见的军备物资,均由富商王百万捐赠。”顾骓将冯太傅当年教的礼仪践行得很好,始终保持着君臣的疏离感,此时谦逊而恭敬地回答:“将士们并不知我有此路,都以为是皇上关爱戍边军,所得均从国库来。皇兄君恩浩荡,大可放心。”
好一个思虑周全,滴水不漏。
王百万富甲天下,顾夜亭自是知道这号人物,可他不信天下还有如此赤诚的商人,于是再问:“王百万所图何事?”
“无所图。我机缘巧合救过王小姐,之后给他的船队行方便,王兄认我这个弟弟罢了。”云海中开商道一事,顾骓并不打算再细说。
“军费耗资巨大,他竟肯倾囊相助?”顾夜亭挑眉问道。顾骓从小心思通透,虽然善良但又极聪明,他下意识觉得此事既然说不通,顾骓必然有内情没有道出。
又见顾骓仍神情木然,毫无动容,压根不想接话的模样,心中暗叫不好,不该对他如此严厉。于是赶紧收敛了脸上的厉色,换了更亲切缓和的口吻道:“军中有困难,为何不与哥哥说?”
为什么一转身就杳无音信,连封家书都没有?为什么要这么懂事,所有的苦楚都自己扛?为什么不冲我发脾气?你这样逆来顺受的护我周全,要我拿你怎么办?
“我……”顾骓支支吾吾。许是感受到兄长温柔的目光,顾骓小心地抬头与顾夜亭对视一眼,眶子里终于有了些神采,他答道:“大齐初立,皇兄在齐都的日子一定比我还难,我不想再添麻烦。”
所以你自己想办法从王百万兜里掏钱?你倒是厉害,可你又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顾夜亭心口一疼,上前两步,伸手想摸一摸顾骓那张没有被甲胄覆盖的脸。可手指刚触到肌肤,那人却像被蛇咬一样,下意识的扭头躲开了。
他果然讨厌我,果然恨我。
顾夜亭讪讪地缩回手,为了掩饰尴尬,顺道拍了拍顾骓的肩膀,可只能拍到坚实的甲胄,与活生生的筋骨是完全不同的触感。
沉默良久,帅帐中的气氛凝重起来。顾骓小心翼翼提起话题:“皇兄,我方才提到,我救过王小姐。”顾骓说话时仔细观察了兄长的表情,他有一种神奇的第六感,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惹毛面前的人,可他仍想试试。又接着说道:“王小姐是王大哥的独生女,前一阵王大哥和我提过,希望我和凌云能喜结连理——”
“不行!”不等顾骓说完,顾夜亭已经失态地打断了他,气得脸色的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