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28章 皇后
  顾骓愕然抬头,凝视着顾夜亭血红的眼镜,嘴唇轻颤,他想问兄长为什么,可又明白,即使问出口也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蠢问题。

  顾骓眼里的不甘也扎在顾夜亭心上,他怒血攻心,口不择言地说道:“王百万狼子野心,分明是想趁着国难绑架皇室!若被他牵着鼻子走,以后不止你是他的女婿,大齐的戍边军就是他商队的私家护卫,连宫城都是他的后花园!”

  “不是的,王大哥和凌云不是这样想的!”顾骓急着争辩。他冰雪聪明,虽知道与王百万的经济往来不单纯,可毕竟是双赢的局面。又想到凌云方才撒娇的神态,怎么也不肯相信顾夜亭那套说辞。

  “我看你分明是翅膀硬了,连我也管不着你了!”顾夜亭怒道。

  皇帝气得发抖。这是顾骓第一次顶撞他,竟然是为一个女人……即使在自己对他做出那种事的时候,他也只是隐忍的承受。

  如今就为一个女人!她凭什么!

  “此事不要再议,今后不要再和王家来往!”顾夜亭一挥衣袖,下了定论。

  顾骓只是垂首站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头,眶子里流转的水光在此刻都冻成了冰。他冰冷的发问:“所以皇兄终究是怕我翅膀硬了不听话,才将我拴得死死的么?”

  不是的!我是生气你要娶妻!气你为了一个女人顶撞我!

  可他不能这么回答,顾夜亭的沉默在顾骓看来便是默认。

  “即使能助戍边军壮大,能解大齐燃眉之急,我也不能娶凌云?”顾骓凛然注视兄长漆黑的瞳孔,“就因为戍边军和王百万搅和在一起,非皇兄能掌控?”

  顾夜亭藏在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握拳,惊觉顾骓点破了自己内心中最深的阴暗,连他自己都不曾直面的阴暗。

  顾夜亭闪烁的眼神就是答案。

  “臣弟明白了,”顾骓的面色更冷,恭敬的俯首抱拳道:“一切照皇兄的意思办。”说罢掀开帅帐的门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骓只觉得被胸甲挡住的胸口又疼得发紧,狼狈地逃开,伸手喝退亲随,一个人努力平心静气,想把嗓子眼里的一口甜腥咽下去。

  果真如白雪青所言,要离那人远些才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顾骓猛的回头,看见泫然若泣的王凌云。

  王凌云的宝剑早不知被扔到了哪里,这会她双手交错搅着手指,也不说话,低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沙砾,完全没有了早上的神气。两人相顾无言。

  顾骓很不习惯这个吵闹的丫头突然安静,猜她肯定是听到了什么。于是小心地问她:“你听到啦?”

  “嗯,”王凌云闷声答道:“方才你的人把我藏在帅帐里了,我等你和皇上走了,才溜出来找你。”

  “凌云,对不起……”顾骓努力安慰面前的小姑娘,顾不上自己也是一脸憔悴。

  不等他把话说完,王凌云竟一把扑了过来,隔着冰凉坚硬的盔甲抱住了他。

  “怎么今天这一个个的,都不让人把话说完。”顾骓心中感叹。

  又想起自己胳膊上也裹着甲胄,不敢贸然抬手去环抱王凌云,就这么僵硬的任她抱着。

  他不知道此刻少女的心里,比起婚事被拒的伤心,更多是对顾骓的心疼。

  “顾大哥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被欺负成这样,好像要哭出来一般?”王凌云心中忿恨。方才一腔怒火,在看到顾骓表情的瞬间,全化作委屈,自己也险些气得哭出来。

  “顾大哥,”王凌云拍了拍顾骓的背,隔着甲胄舒缓了顾骓的心痛,“你不要伤心,不成亲也不要紧,反正我要同你在一起,他又管不着。”

  顾骓苦笑,道:“你不要瞎说任性话。”他虽然伤心兄长的态度,但他既为追随那人而生,心下已经认命,更何况,也实在不忍耽误王凌云。

  “我才不管!”王凌云在顾骓怀里哭着摇头,“不止是我,今后王家的家产,都为你所用!气死他!”

  “凌云!”顾骓轻声喝止她,“算了吧,不值当。”他伸出那几根没有被甲胄覆盖的手指,拭去她脸上的眼泪,道:“你是个很好的女孩,王家能有今天的家业,也是几代人拿命博出来的,不要在我这糟蹋了。”末了又说:“你不要担心,今后每月十五,乌鸦仍会飞来领走三艘船,我也不再抽成。”

  “我才不担心!”王凌云气得捶他,那秀气的小拳头并未真的使力,道是:“我又不像那人一样,图你这图你那!”

  “好好好。”顾骓不与她争辩,怕她乱来伤了自己,一把抓住王凌云的手腕将她制住。又劝了半天,好歹好说才将她送出军营。

  王凌云走时撂下狠话:“今后你若不肯见我,我便一直在雁回城等你;你不取的财物,我都帮你存着,每年算五分利息。”那咬牙切齿的神态,反倒像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了。

  顾骓也不回她,清瘦的脸上浮出一个又苦又甜的微笑,目送王凌云走远。

  戍边军营另一处,一个探子匆匆行至皇帝面前,伏地而跪,道:“启禀皇上,方才大帅已经将人送走了。”

  皇帝端坐在案台前,慵懒地一抬眼,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送走了好,若再有牵扯,就休要怪我。顾夜亭的眼中闪着寒光。

  夜,顾骓独自在帅帐中发愣。他方才已经和邢蓝说过,今后戍边军要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交代好了一切,他却百无聊赖的躺着玩手里的小物件。

  皇帝还在营中。按道理,于公他该忙得脚不沾地,可是邢蓝把一切都操办好了;于私他该与兄长秉烛夜谈,可他现在连一眼都不想看见那人。

  没有人通报,帅帐的门帘突然被掀起,惊得大帅连忙把手里的小玉人往床下一扔,那小玩意顺着顾骓的手劲往最深的阴影里去了。

  皇上独身一人,负手走进来。顾骓连忙从床上站起,垂首抱拳行礼,道:“皇兄。”

  顾夜亭的目光扫过顾骓面无表情的脸,又往他穿着单薄里衣的身体上探去,心道:比去年冬天强壮了一些,但还是瘦。又想起白天顾骓引而不发的哀伤表情,心疼得紧,往那单薄的人儿靠得更近一些。

  “朕对戍边军自有考虑,今天的事,你不要过于埋怨朕。”顾夜亭语气软下来,像是多年前哄逗还是个孩子的顾骓那般,要去拉他的手抚慰。

  顾骓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的退开,险些被床沿绊倒,又扶着旁边挂着盔甲的架子堪堪站住。

  “皇兄,”他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颤抖着问顾夜亭:“我能拒绝么?”

  该死!我只是想安慰他,他为何吓成这样!

  “你……”顾夜亭走过去要扶他,这次顾骓没有再躲,可顾夜亭手掌下,隔着衣服,接触到的是紧绷的肌肉。他欲言又止,今夜他确实有些妄念,可还来不及酝酿,见顾骓这样的态度,也都烟消云散了。

  顾骓双膝一软,突然给顾夜亭跪下了。顾夜亭大惊,抓着顾骓胳膊的手劲更大,要拉他起来,急道:“你干什么!你我之间不必行君臣之礼!”

  顾骓不肯起来,心口钻心的疼,也不容他起来。他深埋着头,努力压制喉头的甜腥味,不让顾夜亭看见他的狼狈,咬牙说道:“臣弟一生一世追随皇兄,绝无二心!”好不容易才顺过一口气来,顾骓艰难地抬头,乞求地看向顾夜亭,道:“请皇兄,勿再怀疑臣弟的忠诚。”

  没想到,你竟厌恶我至此……

  顾夜亭缓缓松开了手,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骓,他炙热的心也随着手上的力道,慢慢冷了下去。顾骓的恐惧,顾骓的紧张,顾骓强压的恶心,他通通看在眼里。

  你是因为有了心上人,才对哥哥有所保留的么?

  皇帝强压着怒火,顾骓这样优秀英俊的年轻将军,被姑娘仰慕再正常不过,自己不该为此动怒。他看了一眼顾骓身上单薄的里衣,道:“起来吧,地上凉,别冻坏了。”

  见顾骓没有动作,他也不敢伸手去扶,只能继续劝他:“到被窝里去躺着吧,我不碰你。”

  顾骓得了许诺,竭力掩饰着虚弱,起身坐到床上,拿被子的余温裹住自己,又故意将脑袋侧过去一个角度,避开顾夜亭的目光。

  顾夜亭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知道顾骓有心躲他,也不忍再逼迫,安静地陪他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帅帐中的空气都凝滞。终于,皇帝轻叹一口气,道:“你早些休息,朕明日启程回齐都。”这才站起身,如他来时那般,轻轻走了。

  听见那人脚步声走远,顾骓才敢把脖子回正,颈椎上的骨节因为紧张和僵硬而发出“啪啪”的声响。他终于不再强忍,任由胸腔中那股四处乱窜的真气喷涌而上,化作一口鲜血,伴随一阵咳喘落在手中。

  邢蓝见皇上离去,敏锐的感觉到应该去看看顾骓。一进帅帐就看见白天还好端端的顾大帅正坐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呆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吓得他赶紧顺手扯了毛巾给他,着急地问:“这是怎么了!皇上把你怎么了?”

  顾骓摇摇头,熟练的用毛巾擦拭手上的血迹,又拾起一角擦了擦嘴角的血,道:“不怨皇兄,是我自己身体有恙。”

  “身体有恙?”邢蓝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心想之前不是好好的么,单挑翟牧原都能赢。可顾氏兄弟之间的事情也不好追问,他只得顺着顾骓的话说:“那要不要叫白姑娘过来看看?”

  顾骓意味深长地看了邢蓝一眼,他心思很敏锐,一下抓住了邢蓝脸上的异色,笑着问他:“你能找到白姑娘?”

  “我……我自然是找不到。”邢蓝认真想了想,老实回答。

  “不担心,”顾骓坏笑着看了一眼他不善言辞的邢大哥,道:“我能找到,我帮你叫过来。”

  你们还能情情爱爱的,多好啊。顾骓心道。

  齐武帝三年,夏初,武帝迎娶出云国林姣公主,册封为皇后,两国正式结盟,共商围剿乌孙事宜,以解大齐北线危难。

  洞房花烛夜,年轻的齐武帝冷着脸掀开了新娘子华美的红盖头,林姣那张精心打扮后的脸美得惊心动魄,正盯着夫君微笑。

  皇帝一阵恶心涌上心头,犹豫再三,转身要走。只听那女人在身后幽幽的说道:“皇上,你可记得,曾许给臣妾一个太子。”

  顾夜亭停下脚步。良久,才狠心回到床榻上。

  那个凄苦的新婚夜里,他努力回忆着顾骓身上的触感,脑海中将那个再也不肯朝自己笑得人亵渎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履行完新郎官的重任,穿衣回御书房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