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皇帝大喜的日子,顾大帅防务在身,不能离营,无法亲到齐都道贺。于是从以前王凌云给他的稀罕玩意里挑出几样,差人送去当贺礼。
这样也好,免得两人尴尬。顾骓心想。
他又转念想起林姣公主天下绝色的传说,无来由的心里一酸。
如今戍边军与改编后的禁卫军已成一体,消息在两地往来无间。林姣公主刚到齐都,身在北线的顾骓便已知晓她的来意。这也是那晚,他无论如何不愿再接受顾夜亭的原因。
白雪青已经在军营里住了两个月,与邢蓝和童小栗不咸不淡的处着。
白雪青悄无声息掀开帅帐的门帘进来。现在无论是童小栗还是邢蓝,包括白雪青在内,大家出入帅帐都如入无人之境,顾骓毫无大帅的威严,只得自嘲的叹了口气。
又见白雪青手上抓着一大把狗尾巴草,问她:“狗尾巴草也入药?”
白雪青瞪他一眼,答:“入药,专治无聊。”她在顾骓身旁捡个位置坐了,道是:“还不是你非把我圈在这,我只能编草蚱蜢打发时间。”一面说着,一面动手编起来。
“哇哦!”顾骓抓在手里,啧啧称奇,道:“你快教教我这玩意怎么编的。”
“你不忙?”白雪青问,手上还是扯了几根长短软硬都适宜的草叶递给顾骓。
大战在即,顾大帅忙得衣不卸甲,奔波在各大营指点军阵部署,每日送到案头的文件也越来越多。可他此刻仍接了白雪青的东西,有模有样的学起来。那认真编草蚱蜢的神情配上身上气宇轩昂的精钢铠甲,别有一番滋味。
他编完一只,模样比起白雪青编的有八分相似,把弄了一会,又讨了草叶编第二只。两人像孩子一样,不多时便把白雪青带来的一大把草叶全变成了草蚱蜢,和被捡剩的草叶一起,堆满了案台。
“你有心事?”两人再没有可玩的,白雪青见顾骓仍呆坐着出神,于是问他。
“嗯,”顾骓抬手,隔着甲胄压在胸口上,“不知为何,我今天心口有些发疼。”
白雪青神色一凛,叹气道:“隔着这么远还心口痛,离得近了可怎么办。”又安慰他说:“那人与你我不同,你不要……太为他较真。”
顾骓扭头看见白雪青欲言又止的表情,问她:“这是你不理童大哥的原因?”
“你管得真宽,是不是军中事还不够你忙的。”白雪青嗔怪的瞥他一眼,道:“皇上能为结盟迎娶敌国公主,童将军应该也是一样的人。”
“可我听说,童大哥已经为你取消了婚约。”顾骓道。
白雪青脸上悲喜难测,只道:“婚约是婚约,童将军是童将军。婚约简单,可人心复杂。”她恐怕是已然心动,又对童小栗此举的动机没有十足的信心,才露出这般表情。
不是谁都能像顾骓一样,能为选定的那人熬尽最后一口气力,拒绝想其他可能。白雪青从小看尽世间悲欢离合,对他人总抱有天然的警惕。
顾骓听她说完,凝神去领会话里的含义。又问:“那邢大哥呢?”
“他……又关他什么事了?”像是为了掩饰尴尬,白雪青站起来要走,道是:“你在这世间呆久了,真是越来越八婆!赶紧去打仗吧!”说完人已经走到门口。
“此次与乌孙一战,甚为凶险,出云有自己的考虑,不可信。他们两……不一定都回得来。”顾骓在她身后说。
白雪青停了脚步,却不转身,冷冷地问:“你也保不了他们?”
“我连自己都保不了。”顾骓在她身后悲凉的笑了。他参破天命,从未奢望过能有凡人自然老去的一生,只是一想到可能突然要离开这世间,心中怅然。
“我知道了。”白雪青轻轻离开,这一年她身量已经长足,留下一个修长落寞的背影。
她出帐时与进来的人擦身而过,童小栗和邢蓝从白雪青左右分别侧身进来,都嗅到她身上草药的香味——两位将军正好过来找大帅汇报军情。
邢蓝将那一桌子的狗尾巴草扫到地上,摊开最新的行军图。道:“方才得报,此次大战出云的主帅是夏侯修,统领五十万大军,三十万陆军,二十万水军。”
“夏侯修?”顾骓蹙眉。
“是皇后的表哥。”童小栗接茬。
顾骓示意邢蓝继续,邢蓝接着说道:“按计划,我军全布局在正面战场。出云的三十万陆军会从北面绕过来,直插乌孙阵后,打他们措手不及。出云水军从乌水河逆流而上,贴着云海边沿取道穿出,云海终年不散的浓雾是最好的掩护。乌孙自恃军舰威猛,对我大齐水军毫无忌惮,断然想不到会遭遇乌孙伏击。”说到这里,邢蓝顺着乌水河划过的手指骤然握紧拳头,道:“如此一来,乌孙能顺利登陆的骑兵不足半数,我们可将其全部歼灭。”
“出云要从乌孙阵后奇袭,就不担心他们后阵变前阵,三十万陆军全被凶悍的乌孙骑兵吞掉?”童小栗问。
“出云的陆军不可能在乌孙的地界上埋伏太久等待战机。所以还需我军先发起进攻,诱使翟牧原渡河。”邢蓝道。
“那我们岂不是要给他人做饵?”童小栗冷笑,“又做饵又要正面战场歼敌,大齐干的全是费劲活,出云坐享其成,想得倒美。”
顾骓略一沉吟,蹙眉说道:“出云诡诈异常,不可能做赔本买卖。如今这计谋,虽然他们占便宜,倒也能制敌。若我大齐继续凭一己之力硬扛,代价只会更惨重。”
“是。所以即使吃亏,也只能依靠他们相助。”邢蓝接话,他也早已参透战局的玄机。
“可恶!如果我们自己有水军可用,又何至于被出云人捏住咽喉。”童小栗清秀英俊的脸拧做一团,一拳捶在行军图上,结实的乌檀木案台也一哆嗦。
“依靠还不敢说。”顾骓缓缓开口,“此战最难之处在于,与乌孙不得不战,同出云不得不结盟,战场上不得不按照谈妥的步骤走,可谁也摸不准出云什么时候会整幺蛾子。”又看了童小栗一眼,道:“世上不如意事常□□,事实就当做事实来接受。水军之事,我其实藏了一点私货……可在此战中用于保命。”
顾骓让两位将军再靠近些,轻声说了些什么,惹得童小栗和邢蓝一阵惊愕。
云海深处。十艘巨大的商船并排,锚都沉入水底,安静的停在水中央。云海之中暗流涌动,暗礁横生,这十艘巨舰停靠之处却宛如天然良港,风平浪静,船只一艘挨着一艘,随着轻盈的水波微微颤动,如熟睡的孩童般。
这是顾骓老早就问王百万讨的“私货”,让他在三国之中搜罗巨舰,动静要小,一次往往只买一艘,随商队在月圆之夜穿越云海,再被留在顾骓指定的天然良港中。最近这几个月里,伤透了心的王凌云还在执拗的继续此项任务,云海之中的巨舰竟积攒到了十艘。
开战在即,顾骓思量再三,提笔给王百万写了一封言简意赅的短信,请他在本月十五穿行云海之时,给那些巨舰配上足够的船员,听指令行动。
王凌云拿着顾骓亲笔写的那张信纸不住撒欢,甚至举到嘴边不住亲吻,宛若那是一封爱意深厚的情书,不住地朝王百万喊叫:“顾大哥给我写信啦!”。
“那是我顾兄弟写给我的信!”王百万作势要去抢,可惜远不如王凌云灵巧,陪女儿玩了几个回合,他肥硕的身体起了一层薄汗,于是笑嘻嘻的去榻上歇了,继续看女儿欢呼雀跃。
王百万见女儿爱得真切,心中却是酸涩不堪。
顾骓再不与王家父女联系,月圆之夜的那只乌鸦却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这几个月看着王凌云斥巨资找船,王百万并未干涉。一来是对独女的宠爱,二来是感念顾大帅的恩情,三来也着实对这个小兄弟生出了金钱之外的江湖情谊来。他听王凌云哭着说起那日皇帝斥责顾骓的情景,而后王家船队又继续在顾骓的荫蔽下畅行云海,商人本看不上世家子弟的冷硬内心终于被暖化了。
商人无国界。王家父女在乌孙和出云同样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没有人摸得清他们的祖籍,却偏偏对大齐的顾大帅用了心。
四月十五。戍边军营这两天的气氛异常紧张,所有人都从空气中嗅出了即将开战的味道。
白雪青这两天更爱往帅帐里跑,此时正帮着顾骓穿甲。顾骓双臂舒展开,她轻柔的将那套精巧的铠甲套在他身上,又绕到他身后帮着固定。
“你要活着回来,”白雪青一面系紧锁扣一面说,“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能救活你。”
“嗯。”顾骓乖巧点头。时间紧迫,白雪青刚忙完手上的活,他便拎起头盔大步出门去了。
白雪青追不上他的脚步,自己懵懂的走出了帅帐,看着熟悉的军营突然节奏快了起来,四周全是兵器和甲胄碰撞摩擦的声音。对着空气幽幽地说道:“我只有你了……”
她正失神,披甲胯刀的童小栗小跑过来,将一方锦布包着的小玩意塞到白雪青手里,趁机在她手上摸了一把,又飞快跑远了。
白雪青摊开锦布,里面是一支奢华精巧的珠钗,工艺之精美世间罕见,即便在宫城里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他几时见我戴过这些玩意。”白雪青苦笑一声,无奈叹气,却还是小心地将那金贵玩意裹起来贴身放好。
她没走几步便到了自己的帐前。只见全副武装的邢蓝正蹲在地上劳作,手里是一把滑稽的小铲子,军士给他打好油的将军甲上沾满了泥土。
一不小心被白雪青抓现行,邢蓝连忙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原来他趁着兵荒马乱的时候,居然绕着白雪青的帐篷种了一圈夜来香。穿着甲的邢蓝高大威猛,猛然站起,盔甲一震,像一座小山。他腼腆的给出一个微笑,道:“天要热了,军中蚊虫多,我给你种点夜来香驱蚊。”
因为害羞,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挠头缓解尴尬,可惜只触碰到头盔,他尴尬地说:“也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我便赶着今天种了。”
白雪青眼里水蒙蒙的,上前握住邢蓝的手,道:“邢大哥,平安归来。”
这是白雪青第一次开口叫自己“邢大哥”。邢蓝张开手,只见掌心躺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蚱蜢,那轻盈的姑娘已经回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