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乌水河南岸码头,大齐所有的军舰都被集中在一起,新旧掺半,制式不一,比起对岸乌孙人整齐的巨舰不免有些滑稽。这都是前年与出云一役后剩下的家当。
“翟牧原认识我,只有我去方能引他出战。”顾骓不顾左右将军的劝阻,拒绝了由童小栗伪装成他做饵的建议,执意要登船。
“童大哥,你带领骑兵主力列阵准备迎战,我当竭尽全力不让翟牧原渡河!”
“刑大哥,我不能预测出云开战后的行动,大齐水军几不可用,我拨给你五千水兵供调遣,你依计行事,随时支援。”
“此夜将是一场恶战,大家多保重。”顾骓一抱拳,夜风猎猎卷起他的披风,说完便转身登上舰船。
同时,乌孙军营中。
翟牧原正在帅帐中饶有兴致的下棋,在他面前端坐的正是他麾下的头号谋臣孟林。翟牧原年逾五十,身体强壮但须发已经花白;而孟林曾是他父亲的谋臣,此时已过了古稀,是个干巴巴的小老头。不过两人都神采奕奕,对望的双目中闪着狡黠。
“国主已经在此地留了一年多,究竟作何考虑?”孟林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这里难道不比北都城清净些,亚父可是在这乌水河畔住得不舒服?”翟牧原跟了一子。
“没有那些贵族吵闹,确实清净。”孟林思虑良久,棋子在他手指上流转并不落下,道是:“可是国主这一年,棋技毫无长进,可是心里有事?”说罢棋子落定,狠狠煞了对家的锐气,对面的翟牧原嘴角一抽。
“哎,这中州人的游戏我玩不过你。”翟牧原棋局受挫,忿恨的将手上的棋子扔回棋盒中,暂时转移了注意力。只道是:“顾骓初出茅庐,一战成名,二战封神,我既不是他的对手,也没有其他渠道了解他的软肋。”
“乌孙人精明,国主从不打无胜算之战。”孟林道:“只论输赢,不论手段,国主是打算欺负大齐国力不济,耗死他。”
“可如今林姣公主嫁予顾夜亭,出云与大齐结盟,恐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国主为何还如此沉得住气?”
“哈哈哈,”翟牧原饶有趣味的干笑数声,道:“亚父为我军殚精竭虑,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我远不如你,就如这棋技。”说话间抬起指头敲了敲手下的棋盘,又道:“可论人吃人的艺术,亚父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两国联姻,无论是谁的主意,林川那老贼想要的必是一个易于控制的女婿。”翟牧原眼中寒光一闪,“即使是大齐皇后林姣,与顾夜亭也在较劲,看究竟谁能把对方变成手中的傀儡。”
“出云选择了大齐,”翟牧原直视着孟林的眼镜,道:“可你猜他们是想给顾夜亭这只老虎插上翅膀,还是打掉他的牙?”
孟林愕然。他是正经的中州血统,少时师从大琼著名的儒生,学的都是君子之道,没想到有朝一日要被后生指点人吃人的艺术。
“亚父,此次出云要保的是大齐,不是顾骓。何况顾骓手上还有林俊的性命,林川父女巴不得他死。”说罢阴沉的笑了,“我正等着他们出招,亚父只要利用联军的嫌隙,助我赢了这场战役就好。”
“也就是说,出云想要大齐战胜,顾骓战死;”孟林恍然大悟道,“而孟某要做的,是想办法将结局改为顾骓战死,国主战胜。”
“哈哈哈哈!”翟牧原仰天大笑,弄翻了棋盘,赞道:“不愧是亚父!”又神情一凛,道:“战火绵延百年,中州终于要变天了。”
孟林看着那散落满地的棋子,棋局是无法进行了。心中感叹道,国主果真是孩子心性,无论何处都不愿意输。
远处,低沉的军号声响起。翟牧原与孟林皆是一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来了!”
顾骓立在旗舰的船首,率部劈开乌水河汹涌的浪花,直指乌孙大营。
“大帅!水上风大,还是进船舱吧!”一旁的亲随劝道。虽然他紧挨大帅站着,这声问候还是嘶吼出来,才能划破呼啸的大风传到大帅耳中。
顾骓摇头,握紧了寒月刀的刀柄,无声的坚守在甲板上。即使披甲戴氅,他看起来仍然身形瘦削,却能在风浪中岿然不动,与旁边趔趄着才能站住的卫兵有云泥之别。
顾骓很清楚自己今晚是饵。是钓乌孙的饵,也是钓出云的饵,这世上的风景可能是最后一眼。又扫过旁边的一众亲兵,他们都是顾骓精挑细选出来,跟了自己好几年,今晚也凶多吉少。
只可惜与兄长的最后一次相见也是不欢而散。
大齐的舰队行至半程,乌孙的哨所已经借着月光看见了敌军,瞬时军号此起彼伏,乌孙大营如煮开的沸水,乱成一锅。
翟牧原闻声而动,披甲出帐,双瞳中杀气腾腾。喝道:“传我令,全军登舰迎战!横扫大齐!”
孟林紧跟着他,道:“主君不敌顾骓,断不能让他上岸,一定要让水军将他困在乌水河上!”
翟牧原点头。孟林又道:“大齐出兵,出云必有呼应,我方可能会腹背受敌。”
“若出云当真忌惮顾骓而留有后招,也要在战局初定后才发动。主君,一时的输赢不重要,不要过于逞强。”
翟牧原从方才就一直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开口道:“亚父,我明白了。”说罢要登舰。
一扭头,发现孟林仍紧跟着他,蹙眉道:“乌水河凶险,亚父年事已高,勿要跟来,且在营中等。”
孟林却坦然一笑,老人浑浊的眼珠里透出慑人的光芒,道:“我孟某既效忠翟氏,此时也不会临阵退缩。”语毕也坚定地走上了甲板。
一个卫兵趁着舰船还未离港,匆匆跑上来,来不及等通报已经开口,道:“禀主君,方才得报,北面发现出云军,有三十万之众,正朝我军阵后袭来!”
翟牧原雄壮的身躯不自主地一颤。他身旁的孟林缓缓开口,道:“国主,中州有句老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今日乌孙受两国夹击,势必要断尾求生。”
“若把精锐放在后阵,定能克出云,可若顾骓登岸,彼时谁也收拾不了他,最后的赢家会是大齐。”孟林谆谆善诱,“若把精锐放在前阵,水上还能与顾骓一搏,出云断不会保他,即使乌孙在北岸失利,损失陆军,我们还有南岸和水路可以求生。”
“而没了顾骓的大齐,不过是只无牙的老虎,随时可取。”老人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里都透着寒意。
翟牧原打了个寒噤,沉思良久,道:“计划不变,速速登舰,全军迎战大齐!”又对孟林低声道:“那就只能忍痛让出云咬下一块肉来。”
翟牧原满目苍凉地看着井然有序登舰的军士,偌大的军营需要不少战士留守,此刻他们还在与登舰的战友互相惜别。他心中不忍,扭头不去看那些年轻鲜活的生命,举枪发令:“出击!”
以翟牧原的旗舰为首,满载精兵的乌孙船队出港。他们面前是逐渐逼近的大齐舰队,身后的大本营已经被燃起的战火覆盖。留守的乌孙军有多半是后备部队,不善征战,此刻却要迎战数倍于己的出云精兵,战局之惨烈可想而知。
“□□预备!”两军靠近,翟牧原已经能隐约看见对面旗舰上顾骓的身影。乌孙军舰上都装配有特制的巨弩,厚重的□□固定在船沿上,可以调转角度,需要两人合力才能装上□□,射程可达普通弓箭的三倍远。此时,乌孙舰队上密密麻麻的□□在波浪带来的起伏中,全部艰难指向对面驶来的大齐舰队。
“放箭!”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可此刻正刮着强劲的南风,□□逆风而行,力度和准头均受影响。这积蓄全力的一击,仅有寥寥数箭扎进大齐军舰的船身,并未造成实质性破坏。
反倒是大齐的军舰上整齐列阵的弓兵,羽箭乘风而来,化作箭雨落下,比去年领教的更为强劲,乌孙军士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孟林非武将,身着儒生长袍,眼看羽箭朝自己飞来,慌乱伏地躲避,箭风擦着他的身体,扎在一旁的甲板上。
“他连风向都计算过了。”孟林从甲板上爬起,凝视着远处矗立在船首的顾骓,在翟牧原身后幽幽说道。
亲兵举着盾牌将主君护在中央,翟牧原仍不断挥舞着□□,扫落自高处漏下的羽箭,表情愠怒。
顾骓看着对面手忙脚乱的乌孙舰队,表情似笑非笑。
他挂帅后在戍边军中有两个大动作,一是将战马尽数换为北国的高头大马,大力扩充骑兵;二是针对瘦弱南国人近身战不力的特点,改良弓箭,特训弓兵,以期从远处制敌。此刻弓兵的作用已经显现。
三来,若能如他所愿,打造新式军舰,重整水军,大齐今后将无往不利,所向披靡。只可惜……
两军的距离继续缩小,顾骓晃了晃脑袋,把多余的想法赶出去。发令道:“炬石阵,预备。”
一时间,大齐军舰上火光四起,军士们扯开甲板上防水的油布,露出其下覆盖的球形“弹药”。军士们一拥而上,倾倒牛油,再用火石点燃,“弹药”顷刻间化作一团团熊熊烈火,照得四下犹如白昼。
弓兵从船沿上退下,另一帮军士推着炬石车填上空位。炬石车本是攻城利器,用于发射巨石,顾骓将其缩小了一倍,搬到水上,如今微缩版的炬石车只能弹射五十斤以下的重量,但也足够了。
军士将一枚熊熊燃烧的火团铲起,放到投臂上,百架炬石车争先恐后发动,火团如流星般砸向乌孙舰队。
一个火团正巧砸在翟牧原的旗舰上,燃烧的散片崩裂,席卷了半个甲板,灼灼热浪熏得众人睁不开眼,众人不住咳嗽。火星肆虐,眼看还要燃起火灾,军士一时间顾不上反击,都忙着灭火。
“邢大哥的火攻是个好办法,我稍微做了点改良。”顾骓自言自语道。他以石块为核,裹上浸油的麻布,再与木炭干柴捆在一起,不仅保障了炬石车的准头和射程,落地崩裂开后仍有持续的破坏力。
翟牧原懊恼地抬头环顾四周,风助火势,已经有两艘乌孙军舰着了道,火焰顺着桅杆爬到半空,浓烟滚滚,军士们不得不跳水逃生——乌水河凶险,落水与丧命无异。
两军已经离得足够近,顾骓的炬石车在这个距离屡屡击中敌舰,乌孙军士纷纷忙于灭火,不想这时候大齐的弓兵又再次发动,纷飞的羽箭隔水取走无数条性命。
箭雨中,翟牧原如鹰的眼睛死盯着顾骓的旗舰,誓要击沉它,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