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顾夜亭恍惚中一个激灵,从极浅的睡眠中惊醒,才发现自己并不在温暖的床榻上,膝下是冰凉的石板——他正跪坐在熟悉的祭坛上。
大齐初立,齐武帝并未觅得精通星象之术的良人能担国师重任,职位一直缺着,祭天大典由皇帝亲力亲为。
他懊恼地张开右手掌,用拇指和小指分别按压两边的太阳穴,力图让自己清醒。这已经是他辟谷的第七日,浑身虚脱乏力,又在祭坛上跪了一整晚,才会体力不支。
皇帝抬头凝望北面夜空中,仍然闪耀的两颗星。此次闭关祭祀,对外称是要祈求大齐得胜,实际上,他担心顾骓和躲避皇后的成分也占了不少。
虽然林姣开出的条件乍听起来对双方都是最有利的选择,可顾夜亭从来不曾相信她。林姣如她父亲一样阴诈,她不可能依赖大齐,依赖顾夜亭来自保;只会想办法把筹码都抓在手中,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她很快会发现顾夜亭并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人,对她的媚术也无动于衷。最坏的情形,便是她诞下太子,可以肆无忌惮除去顾夜亭。扶太子即位,她便能垂帘听政把持朝堂,届时,整个大齐都是她的囊中物。
想到这,顾夜亭目光一紧。他提防着这一出,不可能让林姣怀上龙种。
三国混战的敏感时期,他知道出云必然有自己的考量,越发担心前线的顾骓。他捡回来的小野马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战神,还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世上的沆瀣都瞒不过他。他是最好不过的人选,前线的一切轮不到顾夜亭来操心。
只可惜过于聪明,连自己心底里最见不得人的小算盘都被他掀开来,露出血淋淋的真相,让自己再没有颜面出现在他面前。
若他不能保大齐太平,其他人便更做不到了。
皇帝俯身对虚空中的诸神行大拜之礼,额头和鼻尖贴着地面,冰凉的触感令他清醒。他一遍又一遍的祈求顾骓平安,清冷的晨雾给他一种错觉,仿佛那个听话的孩子又缩回他的怀里,微凉的胳膊环绕到自己身上,满是信任和依赖。顾夜亭几乎要在这虚妄的幸福中溺毙过去。
乌水河畔,战斗正酣。乌孙的骑兵汹涌而来,大齐的弓兵抵挡了一阵,终于被不计代价的乌孙骑兵突破防线,两军骑兵交锋,喊杀声震天。
大齐骑兵的骁勇出乎乌孙的预料,近身肉搏战僵持良久,越来越多的骑兵登岸,却被困死在河滩上,无法突围。童小栗的乱菊宝刀横空一劈,面前的乌孙骑兵自脖颈处迸裂,血浆四溅,亡者的头颅向下滚落,又被后颈部残存的皮肤生生扯住,未能坠地,滑稽地甩在后背上,跟着躯体一齐从马背上翻到下来。
童小栗银白色轻甲已经被血染红,齐军虽然深陷苦斗,至少抵挡了乌孙劲旅的攻势,童将军心中甚慰。
一匹黑马悄无声息地自混乱战场的后面踱步上前,乌孙骑兵自觉地让出道路。
黑马上那须发花白的老者面无表情,反手将□□立在身后,肃然的杀气席卷而来。
这是童小栗第一次亲眼见到翟牧原。
翟牧原没死!童小栗与他对视一眼,浑身紧绷,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他□□的战马也觉出主人的恐惧,四蹄不安地踏步,呈退缩之势。
一瞬间,童小栗脑海中翻涌起顾老帅,两位顾少帅等诸多名将,那都是翟牧原的刀下亡魂。翟牧原的死亡传说随着他年纪的增长甚嚣尘上,童小栗自知不是对手。
“何人?”黑马上的老者暴喝。
童小栗不回答,马蹄疾烈朝翟牧原奔去,试图抢占先机。
翟牧原紧跟着策马迎战,瞬息间黑马已经逼到童小栗面前。童小栗未能如愿抢占先机,此刻浑身战栗,只见对手的□□劈空而来,森然的杀气已经略过自己的面颊。
童小栗举刀格挡,兵器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体格不如邢蓝,这一击仿佛伤到了筋骨,疼痛自虎口顺着手臂蔓延,一路传到后腰上。
两人擦肩而过,翟牧原闪电般兜转回防,再次袭来。
翟牧原的招式并不花哨,换来换去也只有突刺和横扫,只是出招奇快,毫无空隙,让人没有闪避的余地。童小栗见□□又至眼前,心下已经绝望,久经沙场的身体下意识挥刀去接——剧烈的疼痛袭来,乱菊刀扛住了这一击,巨大的冲击力却毁掉了童小栗的肩膀。
童小栗用左手勒马,控制住表情后撤,不愿意在军前过于狼狈。可那匹黑马又追上来,不依不饶地发出夺命的第三招!
“咻——!”一只羽箭飞来,翟牧原不得不抡枪击落,童小栗暂时得到了喘息。
“咻——咻——咻——!”箭雨落下,乌孙军士手忙脚乱护住翟牧原,翟牧原在人群中暴躁难当,不知突然出现在战场的是何方神圣。
童小栗惊慌失措地望向后阵,那里仍然血肉横飞,不见弓兵的影子。他又望向乌水河方向,印象里出云的舰队此时应该正与乌孙舰队在河面激战,可眼前所见的却是正在靠岸的陌生舰队,没有悬挂帅旗,船身未装配任何武器,分明是普通的商船。箭雨正从这些商船上发出。
那一定就是大帅留的私货了!大难不死的童小栗蓦然放松下来,心底涌出对顾骓的无限感念。
顾骓换了一身干爽的便服立在船头,脸色惨白,朝身侧的邢蓝淡淡说了一句:“带水兵封死翟牧原的退路,勿让他们起航。今日我要他和乌孙的精锐都死在大齐。”又道:“今日战后,速运兵渡河,乌孙国主既死,不能让出云独吞乌孙。”
邢蓝领命下去部署水军。顾骓指挥着旗舰继续靠岸,冷眼注视着远处黑马上的人,徐徐举起了手里的长弓——那是刚才找邢蓝讨的。
距离又近一些,巨型商船的船底似乎触到了河底的淤泥,再无法强行。顾骓搭上羽箭,用一只眼瞄准,开弓。
此时翟牧原已是瓮中之鳖,顾骓不复在水上的紧张,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只笼中困兽垂死挣扎。看够了,才不急不缓地将手上那支箭射出。
“咻——!”
那只羽箭咆哮着冲过人群,精确地捕捉到翟牧原那唯一没有被甲胄保护的面门,自左眼贯入。
这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代名将,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就从他的爱马上栽倒下来,摔在大齐的土地上。
死前他终于知道贯穿他亚父身躯的是一支什么样的箭。
兵败如山倒,乌孙骑兵眼见国主死于阵前,无人指挥乱作一团。可陆路上是大齐的骑兵,开阔水面被十艘巨舰团团围住,退无可退。童小栗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指挥全军进行围剿。两个时辰后,中州大地上曾如雷贯耳的乌孙骑兵彻底成为历史。
邢蓝部署好水军,从船上下来与童小栗汇合,传大帅令,征用乌孙敌舰,扣除伤病和必要的戍边防卫,所有军士登舰渡河,抢占乌孙。
戍边军所有的军舰离港起航,加上王百万给的那十艘巨型商船,连同方才进攻大齐的十余艘乌孙军舰,载着二十万戍边军将士浩浩荡荡开向乌水河北岸的。
对岸,三十万出云骑兵横扫了乌孙大营,夏侯修率出云水军登陆,与陆军汇合,开始北上劫掠乌孙的城池。
顾骓和邢蓝率齐军紧随其后登岸,踏上陌生的乌孙国土,马不停蹄铺开战线。顾骓行军自有打算,他不像夏侯修一样遇城必夺,而是由北向西,占了乌孙国西北方广袤的沙漠,反而将东面肥沃的草场让给夏侯修。
乌孙东面与出云西面接壤,夏侯修乐享其成,正好将新攻下的乌孙城池纳入出云版图。
面对邢蓝的疑惑,顾骓解释道:“大齐国库空虚,通西洋的商道比肥沃的草场更能解燃眉之急。”又蹙眉道:“除了陆上的商道,码头也不能丢,必须保证西洋的货物往来无阻。且出云乃大齐今后的大患,不能滋养他强大,定要扼住其咽喉,绝不与之分利。”
“可是我们的水军不敌出云。”邢蓝担忧地说了事实。
“那是以前,”顾骓道:“现在我们从乌孙手里抢了军舰,再把王大哥给的商船改造作军舰,大齐的水军能与出云一搏。”
闻言邢蓝身躯一震,欠身抱拳道:“我这就去速办。”
三个月后,尘埃落定。
翟牧原军威鼎盛,乌孙境内无人能出其右,他身后的几个儿子不如他十一,很快被大齐和出云各个击破。
夏侯修攻下了包括北都城在内,乌孙东面的六十四城,出云版图向东扩充了一半。
顾骓将乌孙西面广阔的沙漠和戈壁收入囊中。两国在乌水河北岸码头的归属上起了争执,发生一起小型战役。虽然夏侯修的兵马更多,水军更强盛,但忌惮大齐主帅顾骓,很快败下阵来。夏侯修带着六十四座城池回出云领功,顾骓把持了乌水河上游南北两岸的所有码头,贯通商道,完成使命后渡河归营,留邢蓝主持北岸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