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亭接到完整军报,知悉顾大帅已归营,乌水河上游尽在大齐掌控,商道已经贯通,欣喜若狂。
顾骓果然深得我心!
这场战役不仅灭了乌孙,解除国难,从今以后还将有源源不断的财富自商道涌入,大齐的强盛指日可待!
他抬眼看了一瞥伏在地上的军中来使,此刻皇帝的眉眼间是掩藏不住的欣喜,连发音都带着笑意,道:“顾大帅可有说过何日回齐都?”
“启禀皇上,乌孙新灭,人心不稳,大帅军务缠身,无法离营,不能亲来齐都觐见皇上。”来使举双手在头顶抱拳,带得盔甲一震,铿锵有力地说道:“顾大帅特令属下替他在御前告罪,还请皇上宽恕!”
乌孙新灭,军务缠身,倒是也说得通……只怕你还是不肯见我吧。顾夜亭苦笑,只道体谅大帅辛劳,宣读了赏赐,扬手让来使下去了。
林姣的纤纤玉手展开家书。这实为一封军报。信封上是出云皇后娟秀的字迹,信中却是夏侯修桀骜的草书,诉说着此战如何惊险,乌孙的草场如何肥美,出云新得了六十四座城池,国境如何扩张……
“废物!”信中洋洋洒洒尽是喜讯,林姣未能从中看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气得轻喝一声,揉皱了手中的信纸,吓得身边两个奴婢一颤。
林姣心机深厚,带在身边的奴婢都是从出云带来的亲信,她并不避讳。
原本这一战可以借顾骓之力吞了乌孙,顺便斩断顾夜亭的臂膀,让顾夜亭今后将不得不依附于自己,大齐也能为己所用。没想到如今大齐独霸商道,出云只能吃顾骓不要的下脚料,夏侯修居然还以为自己得了便宜。
只恨自己是女儿身被困在宫中,没办法把道理和表哥讲透……
可顾骓也远在天边,宫城与外界的通信尽在自己耳目监视下,他们哥俩究竟是如何配合无间,竟能遥相呼应,毫厘不差的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林姣想不通,于是敛起脸上的愠色,打算去御书房会一会顾夜亭。
皇帝如今大半时间都呆在御书房,白天在桌上阅批奏折,连夜晚也睡在御书房的卧榻上。他很少去皇后的鸾凤阁,也不愿意回自己的寝宫紫宸殿,似乎只有御书房能令他安心。
此时他正喜忧参半,单手撑着脑袋在桌前发愣。喜,自然是对战局的结果满意,对大齐的未来欣喜;而忧,便是猜不透顾骓的心思,也想不明白顾骓如何凭积贫积弱的大齐水军力克两国。
皇后端着参汤款款走来,道是:“皇上向来勤政,可如今北线危难已解,您可多放宽心些,不必如此殚精竭虑,小心伤了身子。”
皇帝冷冷看着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姣就像一尊完美的艺术品,无论是皮相、表情和说话的语调,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可顾夜亭总是心存畏惧,想要离她远些。
他看着面前那碗参汤,此时林姣未有身孕,还不至于毒杀他,于是蹙眉喝了下去。
“顾大帅用兵如神,大获全胜,臣妾很欣慰大齐有此良将。”皇后朱唇轻启,声音悦耳动听,道:“算起来我也是他皇嫂,可惜未曾见过这个能干的弟弟。”
“他做将军的,当然常年在军中。”皇帝淡然道,“以后你自有机会见到。”
“哦?获此大胜,打破了中州百年三足鼎立的局面,他难道不回来觐见皇上,共商大业么?”皇后早已得知顾帅将继续镇守北线的消息,此时是明知故问。她不相信军政分离的情况下,皇帝和大帅之间仍能毫无嫌隙。
“军务缠身,回不来。”皇帝说着,脸上已不受控制的涌现出愁容。
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他未能隐藏好的情绪,道:“军务固然重要。可皇家兄弟间本就易生嫌隙,分开久了难免不亲近。更何况,顾大帅到底还是个青年人,我表哥像他这个年纪,整日泡在酒里好不快活,顾大帅被困在乌水河边也太凄苦了。”
“另外,”皇后语音一转,“连年征战,谁还没个伤呢。年轻人不要命,总以为不要紧,报喜不报忧的,若不逼着他们养一养,还真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了。”
皇帝身躯一震,为之动容。顾骓前几次受伤,也是轻描淡写的,没想到次次都差点丢了命,这次是否真如军报里说的,全身而退了?
皇后看他的表情,推测顾夜亭对顾骓疼得真切。可又一副确实不了解情况的模样,令人疑心这兄弟两是否真的亲近。
“皇上心疼归心疼,”皇后肚里的坏水一翻滚,再接再厉道:“顾大帅天赋英才,短短两年就驯出了弓兵、骑兵和水军,所向披靡,如今军中又哪里离得了他。想让他歇一歇恐怕比登天还难。”
水军?顾夜亭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烧钱的玩意顾骓是怎么弄出来的?到底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他不由得想起王凌云来。
皇后并不清楚自己说的哪个字眼起了作用,看顾夜亭神情大变,心知已经挑拨对了地方,见好就收,退下了。
顾夜亭在偌大的御书房中独自叹一口气,心道:“你不肯回来,就只能是逼我去看你。”
戍边军营,帅帐。
顾骓□□上身趴在床榻上,后腰一片青紫,有一处还结着碗大的血痂,白雪青正黑着脸给他上药。顾骓吃痛,反手在床单上拧出两朵绚丽的蔷薇花,把脸埋在枕头里,压抑住□□。
“我知道不好受,疼就叫出来,不丢人。”白雪青冷硬地说道,她平素就待人冷冰冰,生气了也不过是冷中夹硬。
顾骓埋在枕头里的脑袋轻轻晃了晃,示意自己能忍住。
他一逞强,气得白雪青手劲更重了,顾骓一下受不住,疼得龇牙咧嘴。那罪魁祸首道:“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个人!三个月前的伤能憋到现在才吭声,怎么没死在河那边?”
顾骓是在落水时被碎木砸伤。后来他在水中脱了盔甲,又被乱流卷起的断木扎伤了腰,开出一道狰狞的伤口,后腰的外伤叠着内伤。可那晚之后他便奔赴乌孙,战机延误不得,他不敢扰乱军心,几个月来只自己胡乱上跌打药,连邢蓝都不曾告诉。憋到回营才开口央求白雪青帮忙。
盛夏天气炎热,顾骓又多日衣不卸甲,白雪青初见那伤口时已经化脓,内伤也因血流不畅而加重,险些伤及脊柱。于是用银刀剐去腐肉,勒令他不得下床。叱咤风云的顾大帅自回营当日起就被扣留在帅帐里,吃喝拉撒全离不得人。
童小栗掀帘进来,他右边的胳膊还吊在脖子上,因为活动不便,军中只有糙汉没有奴婢,身上衣服和发髻都被亲兵打理得乱糟糟,滑稽的很。
他正好看见白雪青怒目圆瞪收拾顾骓的场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对比白雪青此时的态度,觉得她给自己治胳膊时简直不能更温柔了。
只是佳人已经表明心迹说选择了邢蓝……童小栗嬉笑变苦笑,把目光从白雪青脸上收回来,恭敬地冲顾骓道:“大帅,营外王公子又来了。”
什么王公子,肯定是王凌云。王凌云每日来闹事,帐中人都知道内情,这下别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童小栗,连方才还一脸愠色的白雪青也要憋不住坏笑了。
顾骓有气无力地扭过半边脑袋,露出额上的冷汗,道:“别让她进来。”
“我拦不住了,能扯的理由这几天用光了。”童小栗无奈摊手。
王凌云在决战那日携舰船来救场,匆匆一眼,顾骓便将她留在南岸,带戍边军主力渡河去乌孙攻城略地了。顾骓一走三月,王凌云一直眼巴巴等着也不曾闹事。可顾帅一归营,她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每日来闯军营吵着要见顾骓。
顾骓心里对王凌云感激万分。可一来碍于皇兄的命令,二来自己这番模样不能见客,只能令人将她拦在营外。
她是戍边军乃至大齐的恩人,没准还是顾骓的心上人,童小栗得罪不起,打不得骂不得,每日挂着胳膊陪她周旋。不能透露大帅伤情,找的都是一些“大帅今日离营巡察军务”,“大帅今日去了北岸”,“大帅今日拉肚子”之类的理由。
“哎……”顾骓绝望地叹一口气,将脑袋埋回到枕头里,不去看童小栗和白雪青那张憋不住笑的脸。他除了在战场上,毫无大帅威仪。“你们看着办吧,我这番模样又不能见客。”
见顾骓松口,童小栗落的轻松,半推半就放王凌云闯进来了,自己跟在这不速之客身后一串小跑。
王凌云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到帅帐,白雪青闻风而动,赶紧拉了被子给顾骓盖上,给大帅保留一点体面。
“死顾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翻脸就不认人!快把船还给我!”人未进帐音先入耳,惊得顾骓一哆嗦。
王凌云冲进来,首先注意到坐在床沿上的白雪青,此女眉目如画,身姿修长,气度不凡,她盯着白雪青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刚才还半身不遂的童小栗连忙一把拉起白雪青,逃离战场出门去了。
帐中只剩下两人,顾骓艰难地歪着脑袋看她,自知理亏,眼神躲闪。王凌云鼻头耸动,嗅到了空气里的药味,再看顾骓那趴伏在床上的奇异姿势,方才的气焰已经没有了,冷冷唤道:“顾大哥。”
“哎,”顾骓轻声应和,道:“凌云你怎么来了?”
王凌云一步一步走上前来,阴沉地问:“顾大哥可是有事情瞒着我?”说着猛然伸手,一把掀开了顾骓身上的凉被。
一阵凉风灌进来,顾骓的半个身子又暴露在空气中,被一个大姑娘看得清楚,一时间不知道是气还是羞,一口气差点缓不过来,怒喝:“凌云你干什么!”
王凌云却不答话,顾骓鼓起勇气回头,只见那小丫头又哭了,眉目挤作一团,眼泪如同两行小溪,顺着扭曲的五官滴落下来。
他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得无力地劝慰她:“没事的,现在不疼了,再躺两个月便好。”
王凌云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一屁股坐在方才白雪青坐过的地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顾骓后腰的伤,这才痛快哭出来。顾骓听得心里发疼,却又不同于因顾夜亭而起的,带出血来的痛。王凌云的哭声听得他一阵痛一阵暖,顾骓不知道该怎么哄女孩子,只好任她哭去,伸手无声地勾住了她垂落在床上的衣角。
良久,天色渐黯,王凌云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喝了药的顾骓也神志不清地睡着,不记得王凌云什么时候走的,身上的被子又是何时盖好。
后腰传来一阵酥麻,是温暖的手指划过伤口。顾骓睡眼惺忪地睁眼,先看见帐中影影绰绰的烛光,以为这么晚了王凌云还在,道是:“凌云,别闹了,你快回去吧。”
刚睡醒的人,嗓音低哑,吐字不清,如撒娇一般。后腰的手指蓦然停住。
不对,不是王凌云!
顾骓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全力扭头,腰上受力吃痛,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顾骓看见了当朝皇上。顾夜亭没有穿龙袍,一如登基前的模样,只是漆黑的瞳孔里的森然寒气似乎要把这帐中的夏天全变成寒冬,一只手还悬在顾骓背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皇兄,你怎么来了?”顾骓讪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