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37章 募兵
  顾大帅在紫宸殿住了下来。

  皇上把办公地点从御书房搬到了紫宸殿,除了早朝都呆在里面,连皇后也难见到他。顾骓卧床,他便在一旁看折子。

  顾夜亭在御书房时怕冷清,魏公公领会圣意,里里外外二十余人围着圣上伺候,人来人往显出热闹来。可轮到紫宸殿,他却把宫人都轰走了,只准魏公公一天两次送折子,其余闲杂人等一概退避,照顾病人的活计皇帝全揽。

  顾夜亭勤政,早朝从不耽误,晚上歇息前一定要把当天的折子批完。白天他不厌其烦照顾顾骓,不仅是换药吃饭,连饭后抱他出房间透气也一天不落,要等到他用过晚膳睡熟,才得空凝神处理政务。顾骓病中嗜睡,但凡睁眼,顾夜亭都在身侧,一个月后,他的腰伤见好,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他才惊觉兄长的辛苦。

  “皇兄,还不睡么?”夜深,顾骓的外伤已经愈合,不用再整日趴着,此刻正躺在榻上,歪着脑袋看顾夜亭批奏折。

  闻言,顾夜亭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沿坐下,道:“怎么还没睡着,还是我吵着你了?”明明已经很轻很小心了。

  “是要看完才能睡么?”顾骓扫过一眼案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折子,其实他在戍边军中也是这般光景,不过顾夜亭眼前的折子要多得多。

  “不用,急事都处理完了,现在就睡。”顾骓自小懂事,顾夜亭不忍让他自责,二话不说灭了灯,脱去外袍上榻。

  深秋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两人的体温在被子里交融。顾夜亭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顾骓,这些天,他脸上的病容已经逐渐褪去,显出年轻人的生气。他心中有鬼,不如顾骓敞亮,顾骓能将脑袋侧向兄长这边,顾夜亭却只敢用躺尸的姿势直直朝着上空。只有等顾骓睡熟了,他才能放松些。

  顾骓体寒,虽然睡着时会自然地靠向顾夜亭,也日渐习惯了被照顾,可毕竟心里有伤,醒着时的疏离一直在,再不会一见顾夜亭就贴上来。

  顾骓病着时,他心里所想只有照顾他康复。但要和康健的顾骓相处,对顾夜亭心中已然成魔的欲念却是煎熬。

  这两年,他身居帝位,内忧外患的每一天,宫中每一个清冷的夜,他心心念念的都不过是那一个冬日清晨的放纵而已。

  只是代价太大,他承受不起。顾骓落荒而逃时,连个背影都没留给他。

  他曾以为今后连这样的同床而卧,都是痴心妄想。他再也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打破这镜花水月的幸福。

  “其实皇兄白天不必花时间陪我的,夜里就能早些睡了。”许是觉察到兄长的紧张,顾骓突然开口宽慰道,将顾夜亭从痴念中拉出来。

  顾夜亭心上一暖,扭头看顾骓,正好碰上他那双炯炯的眼。两人近得鼻息都交织在一起,顾夜亭心上的暖流向全身扩散,又在小腹重新凝聚。

  “你是大齐肱股,朕理应尽心尽力照顾你。”这样的鬼话来不及出口,遂了满腔的浓情蜜意,到嘴边只变成情真意切的一句:“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又亏欠你良多,总想尽力做得好一些。”

  兄长的赤诚坦率先是令顾骓瞪大了眼,旋即他立刻垂下眼帘,掩盖眶子里的水光流转。只见他羽睫轻颤,道:“没有,哥哥一直对我很好。”

  “总还是有不好的时候。”顾夜亭苦笑,盯在顾骓脸上的视线舍不得挪开,不愿放过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没关系。”顾骓温声道,还是不愿抬头,顾夜亭猜他在哽咽,无论什么年纪的顾骓,都是感情细腻爱哭的。

  “我知道哥哥不是故意的。”顾骓微凉的身体突然扎进顾夜亭怀里,埋着脑袋不肯让人看,用一只算不上强壮的胳膊搂住那人。

  顾夜亭的脑子响起惊雷。刹那间,多年前的片段一齐涌现,舍不得他出门的顾骓,扑进他怀里的顾骓,吵着要一起睡的顾骓,眼巴巴等他回家的顾骓……无数个年少的顾骓化作重影,和怀里的人交织在一起,叠在他被水汽晕染的瞳孔里。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弄丢了那个少年。

  顾夜亭温柔而虔诚地搂住怀里的人,温暖的手掌抚过顾骓瘦削紧实的背脊,这么单薄脆弱的人儿,究竟是如何成为叱咤四方的战神?

  失而复得的顾骓何其珍贵,顾夜亭脑中的深情终于压倒了欲念,等顾骓的身子被自己的体温暖过来,只是淡然一声:“你腰上有伤,睡觉要躺平,小心落下病根。”便推着顾骓的肩膀,把他从怀里扒出来,迫他平躺好。

  “嗯,”顾骓依言躺好,又扭头看了一眼顾夜亭,眼睛里含着笑,道:“哥哥,晚安。”

  “晚安,快睡。”顾夜亭紧挨着他躺好,轻声道。

  顾骓的身子好起来很快,没几日便能下床。顾夜亭不放心,总要时时跟紧,顾骓则轰他坐回桌前去专心政务。

  又过了几日,自称痊愈的顾大帅恢复处理军务,戍边军和禁卫军的军情接踵而来,顾夜亭便令魏公公给顾骓支了个台案,紧挨自己的那张,两人并排坐着,各看各的折子。

  日夜都在一起,扭头便能看到。皇帝连看谏帖时,脸上都挂着笑。

  “大帅久居内宫,不成体统……”

  什么鬼,不看。

  扔开那晦气的奏折,皇帝心虚地瞥一眼大帅,顾骓正聚精会神盯着自己眼前的军报,眉头微微蹙着,并未注意皇帝的举动。

  “少康,你不要久坐,我扶你去躺会。”皇帝下了圣旨,他见不得顾骓皱眉,下意识打断他。

  “哦,”顾骓恍惚中回神,并不把圣旨当回事,也不看皇上一眼,只答:“再等一会。”

  “什么事这么愁?”顾夜亭干脆靠了过来。这几日来他才发现,顾骓并不比自己轻松。写给皇帝的奏折虽多,有大半是废话可以直接扔掉,而顾骓接的军报却每一篇都马虎不得。顾骓从不再告病那日起,坐在桌前的时间就不比顾夜亭少。

  顾骓并不避讳兄长,将那封军报铺开,转了个角度方便顾夜亭看。道:“这是邢将军自北国递来的军报,探子发现出云一直在两国边境增兵,初步估量已达百万之众,而出云国内的募兵仍未停止。”

  说罢满面愁容地看了顾夜亭一眼,“我戍边军仅四十万,与乌孙一役多有损耗,一时半会恢复不了,如今南北两岸布兵均不足二十万。更何况,我军不熟悉北岸地形与气候,不善水战,若出云突然发难,我们很难抵抗。”

  “邢将军认为,”顾骓艰难说出口,“夺得商道不易,北岸增兵迫在眉睫。”

  北岸,增兵。代表着鞭长莫及,不受控制的兵权。这本是在帝王面前应该谨慎提及的字眼。

  可这话由顾骓说出口,顾夜亭听了竟并未感到如芒在背,只温和的看他一眼,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可大齐的国力支撑不了更多的军费开支了。”顾骓已有决定,他心中不甘,本来按压在军报上的手掌握紧了拳头。

  “我们现在有商道,很快会好起来的。”顾夜亭宽慰道。

  顾骓要的,他都想给。

  “通大齐商道已断百年,如今重新贯通,谁也吃不准它能带来的收益。”顾骓颓然指出:“更何况,想靠商道丰盈国库,至少需要三年五载,来不及。”

  顾夜亭哑然,他承认顾骓说的在理。可若两国开战,他的顾骓定然又要面对以少敌多的战局,难道又只能豁出命去,出奇制胜?

  他又想到这些天来,顾骓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

  不,绝不能再这样。

  顾夜亭猛然伸手握住顾骓攥紧的拳头,坚定地迎上他愕然的目光,只道:“募兵,增援北国。”

  “可是,给养……”顾骓还想争辩。

  “商道不可丢,国土不可失,必须增兵。”皇帝一字一顿地下了圣旨。

  我不能让再陷你于危难当中。

  “你只管练兵,别的我来,不要担心。”顾夜亭有力的手掌婆娑着顾骓的手背,无声地劝慰他,许下君王的承诺。

  募兵令很快发往全境。这次要募集四十万新兵,再造一支体量相当的戍边军。

  如此大手笔,举国哗然。

  皇帝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将此事直接交予还未能来上朝的顾大帅负责,堵住了众人的嘴。

  顾夜亭已经有了做皇帝的自信,也学会了应对臣子的艺术。近来,他听闻出云在前线增兵,林姣在后院动作不断的消息,令他夜不能寐。

  世族的议论自然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不少人认为皇帝挟持了大帅在身边,甚至不惜将人羁押在深宫,只为阻断他对戍边军和禁卫军的控制力。

  皇帝自然不需要对任何人做出解释。

  他只是想把顾骓留在身边罢了。

  鸾凤阁。

  林姣那张精致的脸也皱起了眉头,月奴在一旁小心侍奉。

  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盘中的一粒话梅放入朱唇中,可这甜腻的小零食也缓和不了她的心情。

  她将话梅核吐出来,月奴连忙伸手接了,唯恐伺候不周,惹来满脸阴霾的娘娘发难。

  “月奴,你说,”皇后终于开口,说出了连日来困扰她的疑问:“他们两兄弟,到底是谁拿捏了谁?”

  “皇上日夜奔波赶到北线,才将顾帅抓回齐都。如今不削权反而允诺他扩兵,着实诡异。”月奴讪讪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