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38章 起疑
  林姣听说过很多很多关于顾大帅的传说。当时她还在出云国内,林俊阵亡时,不满十六岁的顾将军被妖魔化,出云军形容他修罗现世,以显得出云主帅在百万军中被取首级一事合情合理。

  林姣也去寻过顾大帅的画像,画中人身形欣长,银甲红氅,手中那柄著名的寒月刀闪着寒光,气宇轩昂。

  只有当见到真人时,方知那些传说和画像都是虚的。眼前的人披着松垮的外袍,正在台案前凝神写字。他听见有人进来,抬头,露出极其精致漂亮的一张脸,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更增添几分颜色,明亮的眶子里没有一丝戾气。

  他只有十八岁,连年伤病折损了他的阳刚,使他看起来更像个未长开的少年,而那眼睛又分明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这便是夺去兄长性命的仇人么?

  顾骓站起身来,他腰伤未痊愈,不敢使力,起身的动作看起来笨拙无比。后宫里有的女人只有皇后一人,他丝毫不疑惑来者的身份,开口道:“皇后娘娘金安。”

  林姣扫过顾骓身后并排的两张台案,顾骓方才坐的地方是从全境送来的军报,而另一张桌上则是堆积成山的奏折。她早已听闻如今皇上和大帅都在紫宸殿办公,心中冷道:“好一个军政合一,亲密无间。”

  可脸上还是堆砌出笑意,回道:“大帅安好,不知身上的伤可有养好?”她好不容易抓到皇上不在宫中的机会,才有机会闯进紫宸殿来看一眼传说中的战神。但凡皇上在宫中,都会将紫宸殿这一方院落保护得极好,林姣几次提及要过来看望,都碰了钉子,皇上分明是不愿大帅与皇后有任何纠葛。

  “已经无恙,谢娘娘关心。”顾骓道。

  林姣上下打量着这谦和的年轻人,他沉静得没有分毫漏洞,仿佛生来就是如此云淡风轻,如一阵熙和的春风,贪嗔痴在他身上都寻不到。

  真不好对付。

  “你怎么来了?”伴着一阵疾烈的脚步声,皇上摔门进来,看着相对的两人,脸上一半是焦急一半是愠怒。留顾骓在紫宸殿,他唯一怕的就是林姣寻衅,给顾骓找不痛快。他这是得到魏公公报的信,才赶紧回宫。

  “我本想来看看看望皇上,可惜时间不赶巧,正逢顾大帅在,刚才和他聊了几句。”林姣捧上早已谋划好的说辞。

  “今后有事找朕,让宫人来通传一声就好,朕自会抽空去看你。”顾夜亭当然不信林姣的鬼话,不假辞色断了她后路,“紫宸殿里毕竟有顾帅在,你贵为国母,要自重。”

  “是,”林姣无奈领命,道:“臣妾连月未见皇上,又念及自己身为皇嫂,顾帅伤重至此却一点力都出不上,今日不过是思君心切,一时心急才失了礼仪,还请皇上责罚。”

  “今日之事就算了,皇后今后还请注意些。”顾夜亭懒得听她的漂亮话,冷着脸扬手让她退下了。

  赶走皇后,皇上终于松一口气,不愿再提林姣。他护着顾骓坐下,扫一眼那厚厚一摞新拆开的军报,柔声道:“又坐了一上午么?不是和你说了要注意休息。”

  “还好,也没多久。”顾骓心不在焉地讪笑,突然道:“皇兄,我伤也好了,要不还是搬回顾府去住吧。”

  顾夜亭方才舒缓的情绪又瞬时紧绷起来,他眼看顾骓康复,最担心的便是他开口说要走。一时间心急如焚,问道:“为何?在紫宸殿哪住得不舒服么?”

  “没有,皇兄很照顾我。”顾骓眼波流转,尴尬道:“可皇兄既已成家,皇后才是后宫之主,臣弟理应回避。如今伤已养好,留在这里确实不合礼数。”

  顾骓口口声声的“皇兄”、“臣弟”令顾夜亭烦闷难当,前些日子分明是又肯开口叫“哥哥”了的。他本意是拿顾骓为由斥退林姣,没想到反而刺激到顾骓,真是得不偿失。于是口不择言道:“不行!”

  顾骓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兄长,想要一个解释。

  顾夜亭哑然。握着顾骓手腕的力度更紧,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涌上心头,只化作一声哀叹:“少康,留下来陪陪我吧。”

  皇兄,你果然是无论如何都要关着我么?顾骓喉头耸动,心口似乎又疼了起来,这句话终没有问出口,两人方能维持住表面的平和。

  另一头,皇后收起了脸上的虚情假意,换上不忿的神色。她出身高贵,又生得绝好的皮囊,父皇宠她爱她,国人敬她畏她,从来听到的只有追捧,只有顾夜亭从头到尾不曾给她面子。

  她的青睐、她的美貌、她身为出云长公主的价值,似乎都不值一提,弃之敝履。今日竟为护着顾帅斥退了自己,明明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而他只是个来养伤的不速之客。这一切都让林姣骄傲的心萌生出异样的情绪。

  杀兄之仇和夺夫之恨纠缠在一起,化作一把妒火,借着林姣的野心熊熊燃烧。

  数日后,皇后三番五次的邀请之下,皇上终于一脸不甘地步入鸾凤阁。

  林姣看起来很高兴,亲手为皇上剥开盘里的白果,劝他多吃些,这是寒冬里最好的养生小食了。她款款笑道:“从夏天到冬天,我可算把皇上给盼来了。”

  “你找朕所为何事?”顾夜亭并不动盘里的东西,冷然问道。

  “皇上可是心情不好?”林姣并不回答,道:“臣妾与皇上是结发夫妻,皇上若非心情不好,又怎会数月避而不见?”

  “只是政务繁忙罢了。”顾夜亭饮了一口青茗,出云的茶果然好,托林姣的福,如今宫中不用再为茶叶发愁。

  “募兵便是眼下最大的事了,臣妾听闻此事进展很顺利。”林姣笑道,“四十万新兵,一个月便募满。听说来者众多,还可在年龄和体格上设限,优中选优。顾大帅可真是军威鼎盛,百姓若不是笃信跟着他可以建功立业,又怎能见到如此盛况。”

  “嗯。”顾夜亭不置可否,他并不喜欢与林姣讨论政事和军务。琼昭帝末年,募兵确实令人头疼,全境无丁可用,没想到短短数年,又是另一番光景。

  “所以臣妾猜想,皇上愁的可是军费?”林姣帮顾夜亭再斟上茶,劝道:“如今大齐与出云已结秦晋之好,皇上又何苦这样逼自己呢?”

  顾夜亭没想到林姣会如此直白,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他眉头一蹙,不再掩饰,单刀直入地问道:“那出云在边境的异动如何解释?”

  “顾帅如战神再世,战无不胜,此次合击乌孙,出云又吃了闷亏。父皇谨慎多疑,多做些准备也是人之常情。”林姣嫣然一笑,“若我与皇上伉俪情深,给他一个太子,他老人家自然就安心了。”

  太子,又是太子。顾夜亭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我清楚皇上的顾忌,虽然臣妾许给你整个中州大地,大抵也是难以令人信服,皇上总是担心我反手窃了大齐交回给父皇。”

  “可是,”林姣敛去笑意,严肃道:“人总不可能孑然一身,若我与父皇结盟,他至多也只能再护我十载;若你我结盟,以太子的血统为羁绊,方能安稳走完这一生。孰优孰劣,自有论断。”

  “皇上眼下所为,无疑是与顾帅结盟。”林姣挑着眉毛质询皇上,“臣妾要的东西,开的价钱,一直很明白。可顾帅要的东西,他提过么?皇上给得起么?”

  “顾帅的事,朕心里有数。”顾夜亭凛然道。

  “皇上若是有数,又何至于日夜兼程把人抓回来,还要放在眼皮底下。”林姣冷笑,“大齐能有今日,顾帅功高至伟。他究竟有何神通,每每力挽狂澜,绝处逢生,屡战屡胜。”

  “他在战场上用的伎俩,敌人猜不透,恐怕皇上也想不到。”

  “此次合击乌孙,臣妾承认出云有自己的私心,可最终也不过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臣妾可是听说,决战当日,顾帅在汹涌的乌水河中落水,带着舰队自云海中杀回战场,才打得翟牧原和夏侯修措手不及。”

  “皇上,那可是云海啊!禁区云海!您不害怕么?”

  饶是顾夜亭,也惊得瞪大了眼睛,再也自持不住克制的表情。喃喃道:“云海一事,朕确实不知。”

  军报上只说邢蓝带兵蛰伏在云海口岸伺机出击,细想来,夏侯修的舰队也从此处路过,十艘巨舰应该无所遁形。可是这些疑点都被胜利的喜悦冲淡了。

  他继而想到王百万父女,商人无利不起早,竟肯对顾骓倾囊相助。若说戍边军给王家的船队行方便,也仅能在南岸帮他们一把,北岸之事爱莫能助。可如果顾骓有办法让船队自云海穿过,才是拿住了王家的命门,又要另当别论了。

  思及此处,顾夜亭惊得一哆嗦,站起来要走。

  林姣也不留他,在他身后道:“皇上,顾帅手上四十万残兵,尚且能力克乌孙和出云,若再给他翻一番的兵力,您能想象么?”

  “臣妾再冒昧问一句,顾大帅究竟是哪国人?祖籍在哪?”林姣的追问还缭绕在顾夜亭耳旁,久久不散。

  皇上匆匆从鸾凤阁跑出来,一路奔向紫宸殿,行至门前,心情却畏缩了,踟蹰着不敢进门。

  寝殿内还有星点的烛光,他知道顾骓还没有歇息。顾夜亭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顾骓并没有在桌前,而是躺在榻上,翻看着一本书,听见响动连忙翻身而起,看见兄长进来满脸诧异,道:“皇兄怎么回来了?”

  顾夜亭走近了,挨着顾骓坐下,看见他身侧的书皮上写着《中州志》,说的是历代王侯将相的故事,非常脍炙人口,这是顾骓从军前最喜欢看的闲书。

  顾夜亭随手翻了翻,问道:“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其实顾骓习惯了身边有顾夜亭,今晚兄长去了鸾凤阁,他反而心神不宁没有睡意。但他的心思自然羞于道出,只得答道:“今夜想看看书。”

  两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顾夜亭又翻起手上的《中州志》,开篇写的便是千年前中州大地上的第一个大一统皇帝,开创了烈王朝的烈禹帝。他青壮年的金戈铁马,晚年的励精图治,缩到历史里也只有寥寥数页。

  “少康,你从军这些年,为大齐打下江山,几番死里逃生,可有什么想要的么?”顾夜亭突然开口问起,心中戚戚然,唯恐顾骓此时开口提王凌云,自己还真不好不给。

  “我啊,”顾骓在榻上盘腿坐好,顾夜亭的视线透过领口滑向他光洁的前胸,又及时勒住;只见顾骓着实思考了一番,才开口道:“我希望助皇兄成为烈禹帝那样的皇帝,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顾骓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他没有提起王凌云,这让顾夜亭松了口气,也放下手里的书——他记得书上说完烈禹帝的励精图治之后,便是要将武将兔死狗烹的故事了,烈禹帝开创了盛世帝国,文武兼修,是为一代明君,可手刃开国功臣又确实是他道德的污点。顾骓将他比作烈禹帝,这让他感到不详,不敢再往后翻。

  顾夜亭拿走了顾骓的书,哄他快睡,自己也躺下。兄长回来后,顾骓很快入睡。暗夜中,顾夜亭侧身注视着他,林姣的话语在脑中盘旋,扰得人无法入眠。

  少康,你到底要什么呢?真的只要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