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帅在紫宸殿里住了一整年。这一年,也是大齐的福年。
先是过年时的一场大雪,象征着瑞雪兆丰年,皇帝圣心大悦。开春后,果然风调雨顺,到秋收时,打下来的粮食是灾年的数倍,四境之内歌舞升平,感念皇天眷顾。
商道开了以后,瓷器、丝绸和玉料源源不断流入西洋,化作金钱和技术又流回大齐。到年底时,大司农一算账,商道带来的收益竟然超过了丰年的税赋。如此一来,大齐生生扛住了四十万新兵的花费,竟未显得狼狈。
四十万新兵悉数到位,戍边军已扩编到八十万。若论练兵,顾骓自然是最擅长的,他曾用一年练出了弓兵、骑兵和水军。可他日常除了批阅军情,去禁卫军中走动巡察,从未和顾夜亭开口提过要离开齐都。四十万新兵皆在戍边军营接受训练,由童小栗主持。经过一年的练兵,到年底初见成果,童小栗请示顾骓后,将一半新兵运至北岸,交予邢蓝,南北两岸各拥四十万雄兵。
顾大帅大笔一挥,将邢蓝统领的北岸戍边军更名成为北境军,专司商道维护。出云一切货物进出西洋,均要借用商道,由北境军转手抽税。
一时间,大齐国运昌盛,国库丰盈。
黄昏,皇帝在紫宸殿内批阅奏折,不时扫过身边的空位。
今日顾骓去了禁卫军中。他素来不喜上朝,也不爱结交朝臣,整日慵懒的窝在紫宸殿,禁卫军几乎成了他唯一的去处。他腰伤痊愈之后,隔天便去一趟禁卫军中,一来解闷,二来练练拳脚,顾夜亭都由着他。禁卫军与戍边军千丝万缕的联系,名义上统帅虽仍是方瀚,实际上自童小栗将戍边军的精干改编入禁卫军之后,控制权一直顾骓手里。
顾骓不如顾夜亭喜好整洁,他的位子上,未阅批的军报摞得整齐,而那些过了顾骓手的,大都被他胡乱窝起来,堆砌得歪歪扭扭。还有些许是没处理完的,直接摊在桌上,一份叠着一份,都懒得收起来。
顾夜亭瞥一眼那桌上的狼藉,心里反倒开心。他暗自查访一年,顾骓身上谜团仍未解开,如今顾骓手握八十万重兵,再没有比呆在他身边,如此不设防地处理军报更令他放心了。
入冬以后天黑渐早,随着窗外的天光黯淡,皇上心底的焦虑开始萌芽。顾骓从未这么晚还不回来。
他撂下折子,分不清楚究竟是在担心顾骓的安危,还是因顾骓不在自己掌控内,而担心自己的安危。
魏公公进来催皇上用晚膳,自从顾大帅搬来养病,皇上一直在寝殿的小餐桌上用膳,只要命宫人将饭菜搬来即可。顾夜亭没有回应,反问他:“顾帅可有回宫?”
“还没有。”魏公公应声,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座宫城,偌大的宫城宛若他手中精巧的玩具,任何风吹草动他都第一个知晓。
“那就等他回来再吃吧。”皇帝淡然道,佯装用心又看起手上的折子。
魏公公心里跟明镜一样,顾帅进宫以前,皇上总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顾帅来了之后,伺候起来轻松多了。他并不点破皇上的焦虑,默默退出去,祈祷顾帅快些回来。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是皮靴踩在地上,还伴随着甲胄震动的声音。魏公公方才已得到通传,说顾帅自南宫门入宫,闻声大喜,连忙一溜小跑迎上去,担心若再等得久一些,就连他也捋不顺皇上的脾气了。
顾帅独自一人跨步而来,传闻他被皇上扣押在深宫的议论,他并未有过回应。只是每每回宫,他把亲随甩在宫外,做一个乖巧地囚徒,回笼自觉解除武装。
他身着不菲的精钢轻甲,原来琼昭帝赐给他的那身已经被他脱在乌水河里,这是顾夜亭特命人用西洋精钢打造的,比起原来那身只会更好。这会他正不紧不慢地走着,看起来心情颇好。
魏公公迈开年迈的腿脚,迎上去道:“大帅快些走吧,皇上等您用膳呢!”
他知顾帅性子好,从不拂他人面子。果然,顾骓闻言后,紧跟着魏公公的步伐一溜小跑,没几步便越过了老迈的魏公公,一马当先冲进殿内,道:“皇兄,我回来了。”
顾夜亭一颗心落地,故作平静地点头,道:“回来了就用膳吧。”转而朝跟在顾骓身后的魏公公一颔首,后者领命去安排了。
趁着晚膳未上齐,顾骓跑到屏风后去卸甲。他反手去够后背的锁扣,可是并不容易解开。这是顾夜亭陪他养伤时落下的规矩,紫宸殿内宫人很少,若不特地唤来,事事都得亲力亲为。
身后,一只温暖的大手拨开他手忙脚乱的爪子,轻轻解开了锁扣,帮他卸了甲,怕他受凉,又顺手扯过来外袍给他披上。
顾骓没有回头,知道是当朝圣上在为自己服务。那人的好恶交织在一起,他看不明白,也就好的坏的都受着了。
“今日怎么这么晚?”皇上在他身后柔声问道。
“方统领和我一起去何帅家拜访,聊得久了些。”顾骓老实回答,他思量自己的行踪定有无数人关心,他既没必要隐瞒,也瞒不住。
何帅便是曾经的戍边军统帅何志雄,顾骓自幼与他相识,又在他门下习得兵法,颇有渊源。如今他腿疾更重,才四十来岁就已站不起来,早已不问世事。齐都浮华,记得这号人物的人不多,也就只有顾骓念旧,愿意放下身段,回城必登门拜访。
“何帅那么喜欢你,当年还与我抢人,怎么没留你用晚膳?”一见顾骓,顾夜亭心思的弯弯绕绕均被抛开,整个人都柔和起来,遂笑问道。
“留了,”顾骓穿好外袍,转身面向顾夜亭,清澈的眼睛与他对视,道:“我说天黑前得回宫,不然皇兄要担心。”
我确实是担心的……
顾夜亭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先挪开了视线。他知顾骓什么都清楚,却又成全了自己的体面,从不点破,乖得令人心疼。
“走吧,吃饭。”顾骓拉了拉兄长的衣袖,率先跑到桌前坐了,大快朵颐起来。
乌水河北岸,北境军大营。王凌云与邢蓝相对而坐,正在谈生意。
“我说邢大哥,咱也是老相识了,这税款能不能少抽些呢?”王凌云仍旧是男装打扮,却摆出一副小女生的娇憨姿态,试图感化铁面将军邢蓝。
“免谈。”邢蓝从公文中抬眼看了一眼王凌云,冷哼一声。
“我就知道没用!”王凌云也恢复正襟危坐的姿态,嗔怒道:“你这颗万年老铁树,也就白姐姐撒娇能顶事。”她这一年往返两岸数次,与戍边军中众人都处成了好友,谁能克谁摸得门清。
听闻白雪青,邢蓝不自在的一声轻咳。如今他与白雪青分隔两岸,也就公事往来能匆匆一见,正计划要寻个机会提亲,结束这煎熬的日子。奈何脸皮薄又没有长辈帮忙操办,他楞是憋了一年没有动作。于是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声好气和王凌云说道:“王公子,这规矩是大帅定的,要不你找你的顾大哥聊聊?”
“哼,”王凌云被戳到伤心处,蓦然神伤,道:“你们就欺负我见不着顾大哥吧。等我见到了,一定告你们的刁状,让他收拾你们。”
邢蓝知她这是耍小孩脾气,大家都是过命的朋友,王凌云既不会告刁状,顾骓也不会收拾自己。只是想起那被扣在深宫一年多的顾帅,不由得心情惆怅。道:“王公子,想想你当时捐船的壮举,救大齐于危难之中。如今军中多出这么多张嘴吃饭,你交的这些税,顾帅在齐都也会欣慰的。”
说罢,两人无话,他们对顾骓的担忧和思念是心意相通的。
王凌云不比邢蓝他们,能借公务之便,与顾骓鸿雁传书。顾骓留给她的,只有每月十五的乌鸦,带着王家的三艘船穿过云海。如今乌水河上游两岸均在大齐手中,两岸可通商,只要按律扣税,王家的货物一路可畅通无阻直达西洋。但云海中的商路仍旧不可或缺,两国对峙,重兵压境,王家与出云国的来往全仰仗于此。这是王家父女的不宣之秘。
王凌云像是被突然抽去了神气,不再与邢蓝胡搅蛮缠,老实付了税款,签字通关。只是惺惺拽着邢蓝的披风道:“邢大哥,我都这么乖了,能不能帮我给顾大哥递封信?”
邢蓝刚想冷脸相对,就瞅见王凌云眼中的水光,知她这会不同于刚才的闹着玩,思量良久,艰难点了头。
与爱人分隔两地的相思之苦,他再清楚不过了。
一名卫兵进来,邢蓝慌忙拂去了王凌云拽着他披风的那只手,问道:“何事?”
“禀将军,出云陈记的车队过境,请您前去勘验。”卫兵单膝跪地,回禀道。
需要惊动邢蓝勘验的,定是涉及巨额税款的大宗货物,比如大齐首付王百万的船。陈记是出云最大的商号,财力雄厚,这一年时常有货物过境,惊动邢蓝不足为奇。
邢蓝扬手让王凌云先走,自己随卫兵赶过去。
饶是已经对陈记的财力有了解,陈记绵延数十里的车队还是惊得邢蓝咋舌。陈记魁梧的少当家从马背上下来,指着身后一样望不到尽头的车队,道:“邢将军,都是棉花,慢慢数吧。”
邢蓝头疼不已,心道打仗容易经商难,王凌云还真是个不容小觑的女中豪杰。于是唤来一队军士,逐车验货,至天黑方休。陈记少爷痛快交了税款,履行完手续,车队乌央乌央通关过境,朝更远的西方奔去。邢蓝不由苦笑,棉花不值钱,忙活半天还不如王凌云那船瓷器来得痛快。
只得揉揉发昏的脑袋,跟众将士一起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