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至,这是大齐开国以来最好的年头,齐都内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祥和。
今年宫中也有喜事,皇后娘娘终于有了身孕。
皇上听闻喜讯,表情并不好看,干巴巴道了一句“可喜可贺”,便屏退了太医。
他与皇后,确实是有床笫之欢的。无论是为了安抚林姣,安抚出云,还是安抚自己对顾骓按捺不住地欲念,此事都躲不开。
皇帝有时会去鸾凤阁商谈一些政事,如出云的军政走向,氏族分布,林川几个儿子的长处,也会与林姣共同去查顾骓与云海之间的关联。顾夜亭正是从林姣口中的得知,王百万的船队居然可以在云海中取道,往来无间。这时候顾夜亭是清心寡欲的帝王,聊完就走,回他的紫宸殿。
另有一些时候,皇帝去鸾凤阁便不为这般。他像一只暴走的猛兽,匆匆而来,与林姣寒暄几句,便开始行夫妻之事。直到将那欲念宣泄完了,又做回沉静的君王,才穿戴好衣物,躺回顾骓身边。
没想到林姣居然会有了身孕。
皇帝独自坐着,双手攥紧,指甲没入肉里,面容扭曲。皇后有孕于他是一个噩耗,他对这个孩子没有丝毫爱意。
随着除夕的逼近,齐都里的人也多了起来,各地的吏员和世族均回齐都庆祝新春佳节。顾骓知道这时候暗流涌动,自己出宫会令皇上不安,于是天气越冷越不爱动弹,终日呆在兄长眼皮底下打发时间。
如今童小栗和邢蓝分别驻守两岸,军务繁忙,谁也来不了齐都。顾骓对过年并无盼头。
顾夜亭注意到,顾骓对宫城已经很熟,却从来不去御书房附近,想来那是他心底的疤。于是更加心疼得紧,即使夜夜同床而卧,也从来不敢越界,唯恐再吓到他。
他亏欠顾骓已经太多,不敢再添新债。
又一晚,两人躺在床上,顾骓已经数日没有出宫,正百无聊赖地翻看旧书。顾夜亭知道他这些天无聊的很,全是在照顾自己的心情,才肯乖乖呆着,一时间百味陈杂,想放他出去散心。道是:“少康,快过年了,明日你出宫去看看何帅吧,帮我也带声好。”
顾骓把书放下,诧异地看了兄长一眼,眼中欲说还休,只轻声应了一句“好。”
要忍得多辛苦,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可心人揉进怀里。
顾夜亭有时候倒希望顾骓能反抗,跟他吵跟他闹,说自己不愿意被关在宫里。这样他才能找到情绪的宣泄口,那人狠狠按在怀里,说出自己蚀骨的爱意和自私,求他体谅,求他原谅,
至少道过欠,就不会如此愧疚。
两人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相处,努力讨好对方,唯恐触到逆鳞。
他其实想说,只要你肯呆在我身边,不要为他人所用,不要逃,我什么都给你。
可顾骓什么也不要,只做个无欲无求的囚徒。
“何府如今冷清,何帅若留你吃饭,你就留下多陪陪他。”
“好。”
“你以前喜欢逛西市,临近过年更热闹了,你可以多去看看。”
“好。”
消沉的应答。顾骓脸上看不出喜怒。
饶是顾夜亭的欲念再迫切,在这冰冷的空气中也烧不起来。顾骓的脸近在咫尺,却带着禁欲的疏离,看得人心中酸涩不堪。
“少康,”皇上心里的一句话在喉头堵了半天,终于喃喃说出口:“你是可以出宫的,我并没有不让你出去。”
“我不知道,”顾骓没有焦距的瞳孔看着顾夜亭,“我不知道该不该出宫,能不能出城,几时回来合适,可以见哪些人……我不知道怎么样皇兄才能安心。”
“我……”顾夜亭张口,话到嘴边又突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会安心。顾骓的任何一点小动作,他都会心悸,他的小情绪自然躲不开顾骓的眼。
像如今这样时时刻刻在一起,自然是最安心的。可是顾骓的失落仍然令人心慌。
少康,你是不是一直想逃?
“很晚了,睡吧,皇兄。”顾骓道了一声,往被子里钻得更深,自己掖好被角,闭眼不再说话。
顾夜亭灭灯躺好,在黑暗中盯着顾骓的侧颜看了好久,只觉得他近来越来越憔悴,无声叹了口气,缓慢入睡。
第二日,顾大帅出宫去何府拜访。
他便装打扮,从宫城出来后,独身一人先去了西市。果然如皇兄所说,熙熙攘攘的人流堵了路,游客寸步难行。顾骓好不容易找到前几年最爱吃的糖饼店,挤了好久才买到一张。吃到嘴里,果然外酥里嫩,香甜可口,还是当年的口味,只是人的心情已经变了。
他想给何帅买些礼物,却没有找到像样的,何府自然不差金贵玩意。最后胡乱买了些自己印象中口味最好的小吃包好,料想何帅应该都没尝过,想带给他尝鲜。
何志雄没料到顾骓这时候能来府上,激动得要从木制的轮椅上站起来迎接,可惜侍从不敢让他涉险,把他按住了。
顾骓笑嘻嘻地走进屋来,唤了一声老师,将那几个牛皮纸包放到桌上,说是给何帅带的礼物。
何帅忙不迭地拆了,一样尝一口,不住赞叹:“好吃!好吃!比府上的厨房,不,比起宫里的赏赐都可口。”又抬头问顾骓:“这样好的东西,大帅哪里弄的?”
“五个铜板一包,一两银子管一年,就是排队费点事。”顾骓哈哈大笑,道:“我刚从西市买的,还热乎着呢。老师要是喜欢,差人照着纸包上的地址去买便是。”
“哎,”何帅叹了口气,“枉我回齐都这么些年,居然漏了这种好事。”
“不怪何帅,”顾骓道:“世族子弟,少有往西市跑的,更看不上街边卖的平常吃食。这都是我小时候淘气,瞎逛发现的宝贝。”
“你哪里淘气了,”何帅不忿地冷哼一声:“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乖的孩子,学东西一点就通,从来没有惹过事。我自己的孩子要有你一半强,让我彻底瘫了都划算。”
“现在我这腿废了,根本管不住他们。两个败家子经常宿在花街柳巷,如若突然跑回来,一定是惹了事,要我这个当爹的给擦屁股!”何帅越说越气,看了顾骓一眼,又怅然道:“哎,说起来,你们都差不多年纪。这世道,惹事的关不住,能干的反而被锁着。”
顾骓身子一颤。如今他被幽禁在宫内的说法甚嚣尘上,自然也进了何帅的耳朵,只得尴尬一笑。
何帅注意到他神情有异,却不打算放过他。又接着道:“我年纪大了,管不住嘴,说话比不得别人谨慎。”轮椅上的何帅仿佛变回了十几年前那个叱咤沙场的将军,虎视眈眈地逼近顾骓,问他:“顾帅在宫里住了一年多了,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顾骓蓦然垂首,强打精神道:“近来边境无战事,皇兄又思念我,留我多住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师不用担心。”
何志雄见顾骓仍在维护皇上,全无半分抗争的斗志,心中郁结不忿都化作一声长叹,道:“休养生息是好,武艺和兵法也不要生疏了。”长辈慈爱的目光落在顾骓身上,道是:“齐都的浮华消磨斗志,顾帅应该多在沙场磨砺。”
“是。”顾骓谦逊回答,知道这是何帅对他美好的希冀。
“顾帅,你莫怨老头子啰嗦,”何帅对眼前的年轻人心疼不已,“与出云一战,蓄势待发。若大齐能胜出,有幸一统中州,这乱世便要终结了。”
顾骓抬起闪亮的眶子与何帅对视,半晌没等到下一句。于是冒昧开口道:“何帅放心,我军定誓死保住大齐的江山,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顾帅神勇,得此良将是大齐的福气。”何志雄凛然道,神情中满是钦佩。
“不过我更想提醒大帅,趁手上有刀,早做打算。”他苍老的双目一瞪,眼角的皱纹都要迸裂开,显出几分凶神恶煞来,他猛地拽住了顾骓的袖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否则,大齐容不下你。”
顾骓畏惧何帅那样的眼神,挪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夕阳,答非所问道:“皇兄会是个好皇帝。”
“我看出来了,”何志雄道:“像这样的年景,几十年未曾有过。百姓都快忘了仓里有粮的日子怎么过了。”
“可是,”何帅放开了顾骓的衣袖,颓然靠在椅背上,方才的气势都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像在复述一个事不关己的老故事,道:“即使贤明如烈禹帝,也不能免俗。帝王的心,得要多硬才够用啊。”
顾骓闻言只是惨淡一笑,道:“随他吧。”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斑驳了他的半张脸。
谁让我生来就是来助他打天下的呢。
“哎,你看你,哪有半点年轻人的生气。”何帅毕竟年长,率先着打破了沉默的僵局。嬉笑道:“可惜当年没把你抢下来,要不然你哪用吃这些苦,性子肯定比现在跳脱,没准正跟我那两个狗儿子逛瓦肆呢。”
顾骓脸皮薄,闻言红了脸,讪笑着挠头。
“今日顾帅留下用晚膳么?”何帅小心翼翼地问,他知顾骓身不由己,并不敢强留。
“好。”那少年老成的年轻人居然欣然应允了。
天黑了,顾骓还没回来。
顾夜亭知道他应该是留在何帅家吃饭了。顾骓乖巧倒这个份上,自己又昨晚才放的话,若还往心里去,倒显得有些不地道。
皇帝笑着摇摇头,赶走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担心,独自用了晚膳。
紫宸殿空得可怕。顾骓那么小小的一个人,竟是这座大宅子全部的生机。他一不在,这里就如坟墓般冷清,毫无吸引力。顾夜亭已经很久没有深夜独处,一时寂寞难耐,心里猫抓一样难受。
他想过去找皇后,毕竟好些天没去看她了,面子上过不去。可又怕顾骓突然回来,自己反而不在。他希望顾骓推门进来时,自己能温和地迎接他。
这些细微的示好机会,他都不愿错过。
皇帝百无聊赖地在殿里踱步,绕着圈。他扫过顾骓专用的台案,那上面经年如一日凌乱不堪,堆砌的都是大齐最重要的军情。
台案上的东西对皇帝来说算不上秘密,顾骓并不避讳他,顾夜亭明里暗里看过不少。最后只能说,顾帅尽职尽责,即使多日不在军中,大齐境内的兵马仍然部署有序,有条不紊,让皇上彻底放了心。
今夜,皇帝的注意力却被一个信封吸引。它错就错在太整洁,如同一个穿着朝服的人落在喧闹的西市里,很难被忽略。顾夜亭伸手将它从那摇摇欲坠的一叠文件中抢救出来,看见信封上朱红的蜡封——上面印的正是北境军主帅邢蓝的戳,已经被顾骓打开过了。
顾夜亭鬼使神差地将信抽了出来——他现在对顾骓桌上的东西已经很难有好奇心了,军务有顾帅,他一切放心。这会却惊讶地发现,信上是女生娟秀的小楷,从内容上看也与军情无关。他一目十行匆匆看完,气得揉皱了手里的信纸。
这是一份来自王凌云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