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乱局初定,七斋合力解决危机,在夏披荆斩棘,揭发米禽牧北真面目后,渡过难关顺利救出了赵王爷,一行人安然无恙回到了邠州赵王府。
元仲辛和赵简苦尽甘来定了婚期,王宽和小景情意更浓,亦是只差拜堂成亲,至于韦衙内和薛映,兄弟情义当然也是日渐深厚。
时值盛夏,树上的知了叽叽喳喳叫个没完,裴景抱腿坐在廊下,小脸埋在臂弯里,呆呆看着墙角处搬家的蚂蚁,一串黑线慢悠悠的沿着墙根爬过,整齐有序。
赵简走进院子,见小景在发愣,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问:“小景,你怎么了?”
小景垂眸叹气,摇头道:“赵姐姐,我没事。”
“可你脸上明明写着有事,早上的时候你就有些心不在焉,现在又坐在这里发呆,是王宽惹你生气了?”赵简拍了拍她的肩,略作抚慰,小景心里向来藏不住事儿,很容易便能套出话来。
小景抬头看向赵简,忽道:“我想……离开王大哥了。”
赵简眉头皱起,略感意外,随即脱口问:“为什么?”但看着小景能够如此平静的说出这些话,想必是认真思虑过了,可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姐姐,请你帮帮我,瞒住他们所有人,让我离开。”小景盯着赵简,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她的确不擅长隐瞒心事,也没有什么本事能想出个妥当的法子,顺理成章的从他们眼里消失,现在除了求赵姐姐帮忙,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是赵简头一回在小景脸上看到如此决绝坚定的神色,从前那样活泼可爱的人,此刻却满是无奈的乞求她,若不是遇到了为难且无法开口的事,断不会如此低声下气的求她,“你总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才好帮你啊,不是吗?”
既然想好了要赵姐姐帮忙,小景也没有想过要继续隐瞒,话早已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只是现在话到嘴边,她还是有些难以启齿,迟疑片刻才慢慢开口:“我无意看到了王大哥的家书,信上说王伯母病重,伯父让他即刻返回汴京,许是昨日收到的信,想必这两日王大哥就该回去了。”
“有什么事大家一起解决不可以吗?走,我们这就去和王宽商量对策。”
赵简闻言起身就要走,却被慌忙小景拉住,她带着哭腔哀求道:“不要,赵姐姐,不要,我不想成为王大哥的拖累,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只凭短短几句话,赵简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王宽是带着小景私自跑到邠州的,负气只是一时,王宽是家中嫡子,王伯父不可能任由王宽和小景私奔永不回汴京。
而小景为何会选择在此时离开,赵简自然也能揣测几分:“所以,你害怕王宽带着你回王府,但王家人不喜欢你,你的处境便会难堪,可若你不进王府,他便会把你安置在外,到时你就成了外室,王宽也会落个风流名声,但如果你留下来等,那他想尽办法也会回来找你,你更怕他背上不孝骂名,毁了前程,是吗?”
小景沉重的点了点头,眼前景物渐渐模糊,她清晨给王大哥整理衣物时,书信掉落在地,这才被她看到,万幸那时王大哥被元大哥拉出府去购置成亲物件,不在府内,若不然被发现了,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所以自那一刻起,她就像是咽下了一颗烧红的炭,坐立难安,如果她没有看到那封信,那王大哥便什么都不会说,会背着她自己去承担所有困难,不让她担心,也不会让其他人担心。
可她那么爱王大哥,又怎么舍得让王大哥为难?
所以小景独自琢磨了几个时辰才想到离开他这个法子,王大哥心怀天下,在乎天下黎民百姓的安乐,这两年他们六人也算为维持大宋、辽国和夏之间的和平做出了不少努力,可若想做得更好更长久,只有入朝为官方能施展抱负。
而王伯父就是王大哥最好的引路人,她绝不能因为情爱而耽误王大哥的前程,情自深处而起,她深爱着王大哥,可爱却不是拖累,而是成全,想到这里,她便是再痛也要割舍。
“真要这样做的话,王宽会很伤心,你也不会快乐,即使是这样,你还是要放手?”赵简反握住小景的手,她能理解小景,可这却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这一路走来谁都不容易,不管前路有多坎坷,大家也应该一起面对才是,就这样轻易放手实在可惜,也是小景对王宽的不信任。
“可我不想他为难,不想他承受压力,赵姐姐,这些日子,我是靠着你们的保护才走过来的,我学到了很多,自然也很感激你们。但我和王大哥的事,不关乎江山社稷,也没有牵扯家国利益,所以这次,就让我自己做回主吧,我也想为他做好一件事。”小景双手捂头,不让自己眨眼睛以防眼泪掉落,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她想帮王大哥,不再做他的累赘。
“好,我答应帮你,你想怎么做?”小景红了眼眶,努力隐忍的泪水打湿了长长的睫毛,这副模样让赵简心有不忍,也是,小景的路,总归是要自己去走的,此前,他们都心照不宣的忽略了很多事,王宽和小景要想终成眷属,家世之差就是他们需要跨过的一道坎,如今再逃避的确不是办法,唯有直面困难,迎难而上才是正理。
不多时乌云密布,雷声轰鸣,蚂蚁们搬完了家,这是要下雨了。
赵简走出院子,王宽负手立在墙外,见她走近,沉声问:“问出来了?”
“小景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家书,担忧你而已,出了这么大的事,若不是小景偶然发现,你也不打算告诉我们?”赵简斜睨了他一眼,话语里有些不悦。
“你和元仲辛就要完婚,不想你们忧心罢了。”王宽垂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赵简叹气:“那现在你有何打算?”
“明日启程回汴京,小景留下来,等我处理完,就回来娶她。”王宽冷静说完,看向赵简颔首低眉,“不能留下来观礼委实可惜,还请你们夫妇二人替我照顾好她。”
赵简难得有些脸红,爽快点头应下,转身离去挥了挥手,慢悠悠留下一句:“好好告别,路上小心。”
雨点密密麻麻落下,王宽漫步走进小景的院子,顿足站在廊下轻轻扣门。
雕花红漆木门随即打开,小景偏开头,目光有些躲闪,勉强笑道:“王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躲雨。”王宽挺直了身板,忽然探身靠近她,压低嗓子道:“我能进去坐坐吗?”
小景脸红发烫,蓦然松开了门扇,侧身让他进屋,悄声道:“可以。”
“眼睛红红的,哭过了。”雨越下越大,王宽定定站在小景身前,语气里没有半分疑问,很是平静的看着她。
小景把头垂得更低了,声如蚊呐:“赵姐姐都告诉你了啊。”
王宽嘴角浮上笑意,伸手把她揽入怀里,轻声安慰:“放心,有我在,我会处理好一切的,等我回来,我们择一处小城安居,然后成亲。”
小景此刻只觉得快喘不上气了,从欢门初遇再到秘阁相处,从感激再到依赖,如今脑子里到处都是王大哥的身影,他的鼓励、他的安慰、他的陪伴,还有他为自己发怒时咬牙争辩抱不平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刻在心上抹也抹不去,从没有人这么在意过她,就像吃了许多糖,然后掉进了蜜罐里,把从前那些苦涩都淡去了。
但是,甜味儿总会散去,人是会变的,她不可能永远躲在王大哥身后,她也想勇敢站出来,想做一回自己,帮他解决后顾之忧,如此抉择再好不过。
“怎么不说话?”王宽稍稍松手,歪头想去看她。
小景深吸了口气,仰头对上王宽深邃的眼,努力挤出一丝笑:“好,我等你回来。”
王宽牵着她坐下,柔声道:“我们先抛开那些不开心的事,我现在陪着你,你想做什么?”
“外头下着雨,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刚好我要绣荷包……嗯,明日你就要走了,等雨停了,我再去给你收拾行装,现在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坐会儿吧。”小景前言不搭后语说完了话,转身拿出绣绷,强打起精神低头绣了起来,伸手抚过碧青色的软缎,绣面上有只凌云而上的白鹤,只差半个翅膀就绣完了。
王宽神色温暖柔和,目光紧紧追随着小景低头认真绣荷包的样子,又看了看她针下的白鹤,笑意更深了。
屋外倾盆大雨还未停歇,雨水噼里啪啦砸在青石砖上,屋内静默无声,小景盯着眼前的白色丝线有些眼花,指尖忽感刺痛,忍不住皱眉轻哼出声,忙从绸缎底下拿出手指来瞧,食指指尖已渗出一滴红色血珠。
王宽察觉异样,立即放下手里的兵法起身,拿起小景的手指,没有犹豫送到嘴里吮吸,比她还要快了一步,片刻后往痰盂里吐了血水,看着她柔声道:“疼吗?”
小景不争气又红了脸,抽回手笑着敷衍:“我没事。”
这样突如其来的生疏让王宽有些错愕,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收手坐回原位,垂首拿起兵书继续看。
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正当屋内气息冷得快要凝固的时候,韦衙内撑伞进院,一路唠唠叨叨而来:“我说你们俩好了没有,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天呐你们怎么连门都不关!”
收伞进屋后见他们只是坐在桌边,刺绣的刺绣,看书的看书,忍不住又大声质疑:“你居然什么都没做?!”
王宽叹气放下兵书,没有接话,抬眼看着韦衙内,只消从这个眼神里就可以看出,他在用目光质问:“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