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父亲见她神情坚绝,眉头皱得更紧了:“爹知道你们年少相知相许,共患难的情分难得,可那王宽出生高贵,以后为官做宰的,你如此铁了心肠要和他回去,难道你就能保证,他一辈子不变心?再者,他父亲那么高的官职,王氏一族真的会接纳你吗?”
听到父亲如是说,小景迟疑了,她实在是没有想这么多,此前为了离开王大哥,她一腔悲悯的去求赵姐姐帮忙,承受了剜心般的痛才脱身,昨夜骤然看见王大哥来寻她,她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正是尝过了离别思念的苦,她才会不顾一切回到王大哥身边。
既然想明白了,她也知道回到汴梁免不了要面对王大哥的家人,想让他们接纳自己,这是件难事,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怀疑过王大哥待她的真心。
仔细想了想,小景才摇头反驳道:“不会的!王大哥不会变心的!他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我便什么也不怕!”
小景娘亲脸上震惊之色尽显,这可是小景头一回出言顶撞长辈,一时又怕她父亲生气,连忙开口缓和道:“咱们女儿虽然心思单纯,可她是最会明辨是非的,谁对她好她当然都记在心里,我看那王宽倒也不像是那等纨绔,又千里迢迢寻到这里,可见对咱们女儿是有心的,老头子,你别这么紧张。”
“你懂什么!豪门世家子弟什么没见过,我只怕他对小景不过是年少冲动不懂事!一旦小景嫁给了他,那是要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你以为还如在外头时打打闹闹的日子吗?!到时他王宽能静下心来吗?”一口气说完,他又看向小景,厉声道:“你们的事我是不会答应的,小景,你给我听好了,赶紧与他断了往来,让他识趣离开,若不然,我就亲自乱棍把他打出去,到时你可不要怪爹没有给你的朋友留脸面,听到没有!”话毕小景父亲拍桌而起,也不等小景娘亲再说半句,拉着她一道离开。
小景迷茫转身,目送爹娘出屋,爹爹性子一向温和,她还以为只要爹知道了王大哥的好,就会应允亲事,可是爹爹怎么突然变得如此严厉了,这是爱之深,才会责之切吧。
爹拉着娘气冲冲的去了染坊,临出门前眼睛往王大哥住的厢房看了好几眼,示意小景自己把握好分寸,赶紧与王大哥一刀两断,她哭丧着脸站在门边,也看着王大哥紧闭的房门,来不及伤怀爹娘方才所言,心中的不安随即腾腾升起,王大哥素来自律,绝不可能到了这个时辰还在睡觉。
思绪急转,小景三步并两步跑到他房门前敲门,询问道:“王大哥!王大哥你怎么了?王大哥?”
连喊了几声房门才打开,王宽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道:“我没事,今日起得有些迟了,的确是失礼了,抱歉。”
入眼便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小景哪还会听王宽说的表面话,急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果然热得烫手,上前扶住他坐回床上,急出了哭腔:“王大哥你生病了,快,你先躺好,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等我。”
王宽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一双眼睛已经烧得通红,发了高热,也许是劳累过度休息不好所致,小景回头看他,心疼又着急,低声哄道:“听话,我马上就回来。”
让家仆去请了大夫,小景又抬了一盆温水进屋,绞了帕子仔细为王大哥擦掉虚汗,眼泪汪汪道:“身子不舒服怎么不叫我。”
王宽眯着眼睛,傻傻笑道:“我以为休息休息就会好的。”
“你总是有什么都硬撑着,有什么也不告诉我,以后你再这样,我就,我就不理你了!”小景嘴上不服气,可为他擦汗的动作却依旧轻柔。
“你不也是会悄悄的藏心事了。”王宽有气无力反驳。
小景闷闷不乐起身去铜盆里扭帕子,嘟囔道:“我和你学的!”
王宽无奈笑了笑,没有接话,却向她伸出了手。
小景不解道:“你要什么?”
“昨日没有来得及说,我的荷包呢?”
“什么荷包?”小景停下了动作,茫然的看着他。
王宽红着眼睛盯着她,认真道:“之前见你绣了很久,你说过要给我的,可上一次离别你没给,现在,还能送给我吗?”
小景错愕过后,这才反应过来王大哥说的是什么,最初她好像是兴致勃勃的和王大哥提过要送他礼物,只是后来出了那些事,荷包才没送出手的,想到这里,她忽而又觉得有些难为情:“我,我没带在身上,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扭头看了一眼小景匆忙跑出去的背影,王宽满意的阖上眼假寐,等着她回来。
不一会儿大夫赶到,摸着胡子诊过脉,眉头舒展,表示不是什么重病,执笔开了退热的药方,嘱咐了让王宽好好休息后,挎着药箱又慢悠悠的走了。
王宽抵不过疲累,将荷包捂在怀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小景这才拿起药方走出屋,拿了钱贷准备去给王大哥抓药。
可才走出院门便见一人鬼鬼祟祟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扒着树干探头探脑往裴宅看,小景慢慢向那人走去,那少年也不见躲闪,见她走近,还恭敬的向她拱手作揖。
小景疑惑问:“你是谁啊?是想进去吗?”
那少年从怀里拿出一枚刻有朱雀纹样的玉佩递到小景眼前,表明了身份后,又拜了一拜才道:“我是跟着我家公子王宽一起来的,我叫林暮,公子原本吩咐我们在客栈里等候,可是我担忧公子身体,这才想着来看一看,若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好,我现在要去药铺抓药,你能和我去吗?”小景见过那枚白玉,玉上的裂纹她知道,那可做不了假,的的确确是王大哥的贴身之物,能拿着王大哥的玉佩自证身份,想必是王大哥信得过的人了,心中疑云散开,她依旧担忧着王大哥,方才见他强撑的模样自己心中已是不安,如今林暮又说了这番话,引得她的心早已高悬,可王大哥不肯说实话,现在正好可以好好问一问林暮。
林暮顿了顿,大概是没料到小景会让他跟着去抓药,更没想到小景就这么相信了他,迟钝了片刻才疑惑道“你,你就不怀疑我是在骗你?”
小景露出一副比林暮还疑惑的神情,真诚道:“可你都说了你是王大哥的侍从,还拿出了玉佩啊。”
“万一玉佩是假的呢?”林暮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天真的姑娘,不自觉又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这下小景是彻底接不上话了,她说不出话那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林暮,心里满是不解,这个人怎么如此奇怪,不过是想问问他王大哥的事情罢了,他反倒嫌弃自己不够警惕么?
沉默片刻,林暮无奈开口:“药铺在哪边?”
药铺离裴宅有两三条街的距离,小景和林暮不急不缓走在路上,小景将一心窝子的话翻来覆去在心里过了几遍,仔细思虑过后才问道:“你是自小就跟着王大哥的吗?”
“是,我自小服侍公子,只是后来公子入太学,这两年又不在府内,公子不让我跟随,我就一直在府内给公子守院子罢了。”
略略了解了林暮,小景扭头看了他一眼,继而问道:“那你能告诉我,王大哥回府后,为什么还能来找我,这期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见林暮迟疑着不想开口,小景难过的低下头,愧疚道:“我之所以来问你,就是因为王大哥不肯告诉我实情,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王大哥做了什么,所以,求求你了,告诉我吧,好吗?”
“公子回府后,日夜侍候在夫人床前,直至夫人身子好转,公子见夫人好转便想离开,老爷大怒,下令把公子软禁在府内,公子便不吃不喝反抗,还因此病了一场,老爷拗不过这才松口让公子去找姑娘你,并允准把你带回去成亲,公子大喜,连夜马不停蹄赶去了邠州,可到那儿了又听闻了姑娘你的死讯,登时人就傻了,在那所空坟前呆坐着盯着墓碑,不言不语守了四天,后来公子回过神来,决定开墓,将姑娘的棺木带走,与姑娘的灵牌拜堂,再将棺木下葬于王氏墓地,可开棺后公子发现了异样,赵姑娘这才说出真相,再后来的事情,想必姑娘你也知道了。”
林暮不再迟疑,垂眸平静说完了话,不温不怒又道:“公子待姑娘一往情深,连日来苦熬着身体才会受不住的,姑娘此举虽是为了成全,可公子未必会舍得放手,姑娘也不必自责。”
“我知道了,谢谢你林暮。”小景深吸了口气,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强忍住眼泪,大步向前走去。
廊下的小火炉上煮着小景才抓回来的药,药罐子咕噜噜往外冒着热气,小景为王大哥换了额头上的帕子,起身去倒了一碗药,小心翼翼端到床前,“王大哥,醒醒,喝药了再睡。”
王宽迷迷糊糊睁开眼,勉强撑起身,咳嗽了几声道:“好。”
林暮一直等在旁边,想和自家公子说几句话,可他连王宽的一个眼神都没得到,现在站在屋里越发显得多余,遂也没有多言半句,识趣低头离开。
王宽这突然病倒在床,小景父母也没再冷着脸狠下心把他赶走,只是眼看着自己的闺女成日与他眉来眼去,拉都拉不住的忙前忙后照顾他,那一颗心就像被人捏在手里,着急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