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走就走,几人即刻动身,御起飞剑一路朝宁州城而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煜焕站在玄超的飞剑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疾风,面无表情。
一样是偷跑出来的,别人都能坐飞剑,自己却只能靠腿跑。
看着那两人施法御剑潇洒的身姿,煜焕突然露出了一个标准微笑:“对了,说起来那人其实很有些意思的,不光知道拿东西下落,于修炼一事也是颇有心得的。等见了面,你可以多向他请教。”
玄超笑得毫无防备:“那当然太好了!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
“怎么会呢!”煜焕诚恳道,“他可最是平易近人不过,想来也会十分高兴见到你们的。”
玄超抓着脑袋,美的屁颠屁颠。
老树精飞在他们身边,一字不落的都听了去,笑笑没吭声。
等进入宁州城,几人寻到王府客房外,煜焕推开门,清帝正坐在座位上斟茶,见他进门笑道:“回来了。”
玄超跟在后面,兴冲冲的进来一看,顿时蒙了。
那人安静的坐在桌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一眼看去只觉得君子端方,玉质卓华。
虽然他面目陌生,但那通身的气度倒让玄超想起了一个人。
玄超困惑的挠了挠头,那位帝君此刻应该正是上朝时候,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再说六界的界规也不允许那位下来啊!
可是这一室沁人心脾的菡萏香气,却怎么也不能让人错认!
眼见好友站在那人身边冲他笑得一脸灿烂,玄超心下一惊头皮发麻,连忙拽着蕴妍倒头就拜。
清帝含笑道:“初次见面,小公子何必行此大礼?”
玄超愣住了,一时间没敢接话。
“林漠,小公子叫我林漠就好。”
以平辈论交?拜托!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脑筋向来不大灵光的玄超忽然打了个寒颤,霎时间竟然福至心灵的伸手抓住仍然一脸懵逼的蕴妍,恭恭敬敬行了礼。
“不敢不敢,先生在上,烦请受小子一拜。”
这次清帝没有推辞,点头道:“是个好孩子。”
行完礼,玄超带着蕴妍退到一边,默默擦了擦额头。
奶奶个熊!吓死本仙君了!
怪不得方才煜焕这小子那么热情的建议,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儿好戏等着他呢!
偷偷溜出来被发现就算了,偏偏还是被这位发现了,这下等回去父君那里,一顿胖揍是绝对逃不掉了!
玄超心底眼泪哗哗的流,脸上自然也带出了一阵颓废。
蕴妍在一旁见了奇怪的问道:“怎么回事?你认识这个人?”
她不常在天界行走,认得人并不多,压根就不会往别处想。
玄超刚想回答,却见到正同煜焕低声交谈貌似无意的清帝,突然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玄超立刻缩了缩脖子,好吧,你是帝君你说了算。
“不认识,怎么可能认识!”玄超僵笑着试图混过去。
蕴妍纳闷的看着他,没再吭声。
这时老树精跟着他们后面进来,见到清帝,愣了一愣,突然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屋内众人见了皆愣住了。
清帝修长的手指拂了拂衣袖,淡淡道:“叶晗,你还活着啊。”
那老树精叶晗,闻言浑身一颤,哆嗦着以头戗地大哭道:“老奴拜见君上!老奴无用,没有护住君上的东西。老奴该死啊!”
这下屋内众人全都呆住了!蕴妍不敢置信的看向清帝:“所以那东西是你的?你就是他的主人?”
煜焕在一旁偷偷摸了摸鼻子,这个误会扯得可有些远了。记得那石人当时说得清清楚楚,它的主人是彦宸仙尊。
更何况有谁会把自己的画像挂满屋子?那也太自恋了些!
果然,清帝没理她反问道:“什么东西?”
“就是多年之前,您赠给主人的那方宝贝。”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蕴妍顿时窘迫的红了脸。
清帝了然点头,说得漫不经心:“那不过是一个镇纸罢了,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你不必如此。”
老树精猛地抬起头,急到:“不是的!主人一直将那镇纸带在身边,时常拿出来把玩,他——他是放在心里喜欢的啊!”
煜焕闻言心中一跳,本来已经摸向怀中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放在心里喜欢啊!很好嘛!可是,小爷好像也很喜、欢、呢!
清帝不着痕迹的扫了他一眼,嘴角忽的一挑摇头道:“无妨,不会丢的。”
煜焕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这人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还不等他细想,清帝的声音又忽然响起,还莫名添了些许笑意:“虽说是送出去的东西,到底还有我的灵力在上面,想要查出它落在谁手上,自然不难。”
煜焕被吓得一个哆嗦,这人说的真的假的,不会是在讹小爷吧?
老树精闻言倒是陡然松下了身体,老泪涟涟:“如此,老奴便再无牵挂了。”
清帝看着他沉默不语,半晌突然问道:“可是刚才我便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君上请讲。”
清帝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语气清清淡淡:“为什么他死了,你还活着?”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皆惊。
老树精吓的一个哆嗦,头猛地磕在地上看不清楚表情,身体却抖得几乎跪不住。
“为何当日上战场的只有他一人,你去了何处?”
老树精抬头看向他,眼中透出几分复杂。
当日天魔大战一触即发,虽然他的主人彦宸仙尊并不喜缠扰俗物,奈何眼前这人一心要管那闲事,主人怎能放心的下,当即要出战助他一臂之力。
自己主人要上战场,做奴仆的除了誓死相随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更何况彦宸仙尊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当年自己只是路边一棵刚刚修出神识的小槐树,是人间诸多妖魔口中的美味,时常被追的到处跑,性命危在旦夕,要不是主人恰巧赶到将他收做奴仆,他已不知回轮了多少次了。
这般恩情在主人有难的时候,他理应站出来舍身相互,可是当年的他毕竟年少,只知道贪图性命,竟然在主人出战前连夜逃走了。
原因很简单,他还不想死。
后来天魔大战爆发,战况实在惨烈,很多仙家大尊都在战斗中魂飞魄散了。
他心中便开始隐隐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否安好。他一边安慰自己主人那般强大不可能会有事,一边又日日从藏身处出去打探消息。
直到那日,主人身死道消的消息传来,他傻了。
铺天盖地的后悔席卷而来,为何自己当日要逃跑,若是自己在他身边必然会当下那致死的一击,主人是不是就会安然无恙?
他看着昏暗的天空,久久没有表情。
后来天魔大战结束,他顺着主人的气息寻过去,只寻得了一处密室,那里竟然大石头守护着。
大石头同他一样是主人身边仅有的两个的奴仆之一,可惜脑袋不大灵光,他也一直不大瞧得上他,可万没想到,到了最后还活着的是他们。
他们的主人却没了。
老树精心中隐隐有个可怕的猜想,奴仆临阵脱逃这件事放在哪位仙家大尊身上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为何他逃走之后从未听说主人出来寻找过?
而那大石头又为何被安排在那密室中看门?
老树精抱着脑袋失声痛哭,他不敢再细想下去,也没资格去追逐真相。
所以之后他便在王府中一废弃的花园中扎下根来,这里离那密室不远不近,既不会被大石头发现,又可以随时照应。
这段往事他说的断断续续,众人听得却有些唏嘘。
老树精抹了把眼泪,突然跪直身子,恭恭敬敬的对着清帝拜了几拜,肃穆道:“还请君上赐老奴一死。”
见他这幅样子,清帝叹息一声:“你当年既已背叛了他,现在又何必如此。”
老树精眼眶通红,咬牙说道:“老奴当年犯了大错,只知道贪图性命,将主子大恩抛之脑后,这些年老奴万分后悔,没有一夜安寝,本想干脆了结追随主子而去,却又怕主子嫌弃。老奴,老奴实在没脸去见他啊!”
他擦擦脸上的泪,突然又拜了一拜:“如今再见到君上,由君上亲自处置老奴,想必日后便是在九泉之下见到了主子,他也不会责备老奴了。”
“我记得当年他最是疼你。”
“是……是的,老奴每每想起主子对老奴的好,老奴便心痛难忍,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老树精哭的说不下去了。
“如此,你便走吧。”清帝垂眸道。
众人皆惊,老树精更是惊得抬起头,一脸呆滞。
“其实我怎会不懂他的心思。”清帝忽然微微一笑,“当年你叛主出逃会那样顺利,就是他有意为之。他最是疼你,想让你好好活着很正常,你可莫要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清帝顿了顿,忽然又轻轻的叹了口气:“有你在,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记得他,这样不好吗?”
老树精呆滞片刻,突然呜呜哭着委顿在地,似是要将这些年的痛苦悔恨一并发泄出来。
煜焕听得心中揪起一团艰涩。
他不知道老树精的主子,石人口中的彦宸上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至少,在清帝心里,那人很重要。
“至于你,”清帝含了口茶,半晌才对蕴妍说道,“不知有何想问的。”
蕴妍方才听得似懂非懂,见他突然问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自然要继续寻找那宝贝,还请先生为我指引方向。”
玄超顿时有种捂脸的冲动,忙上前一步,赔笑道:“她糊涂了,先生莫怪,小子这就领她下去。”
清帝点点头,没说话。
蕴妍一脸懵逼,恼怒的甩开玄超的手,说道:“你扯我做什么,我这次来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地上的老树精看得一脸茫然,连哭都忘了,喃喃接话道:“莫非你不是来找你母亲的,是来寻宝的?”
蕴妍被他这话堵得一噎,怒道:“当然是来找我母亲啊!但是那宝贝上不是有我母亲线索吗!”
屋内众人霎时一片沉默。
老树精噗嗤笑了一声:“看你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真没想到是个傻姑娘!”
煜焕掐着眉心摇摇头,这小公主脑袋不甚灵活,同那玄呆子凑在一起,倒是恰好傻到一处去了!
清帝咳嗽一声,缓缓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或许我知道你母亲是谁。”
蕴妍眨巴眨巴大圆眼,突然脸上红成一团!
自己是脑袋里养鱼了吗?
那宝贝都是这人送的,自己还找宝贝干什么?直接问他本人不就行了!
蕴妍忙俯身一礼,说道:“还请先生指点。”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准备好欣赏这个天界年度大瓜。
没想到清帝沉默了一会,最后摇了摇头:“我虽知道你母亲是谁。可是你父君既然不想告诉你,那我也没有多做置喙的余地。”
蕴妍顿时急了,叫到:“先生您不能这样——”
清帝抬手止住了她,说:“我不是完全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都发生过什么,但是事情也并非像你想象的那样。我只能说错并不全在你母亲,只是因缘际会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你父亲闭关,想必也是看破了这层关联。他不告诉你,恐怕也是为了不多做牵连。”
蕴妍听了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清帝看了叹了口气道:“你母亲不能来见你是迫不得已,如果知道你被养的这样好,她想必会很高兴的。”
蕴妍这次总算抓住了重点:“迫不得已?”
清帝垂目,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口气才回道:“再多的我就不方便说了,你父君虽然在闭关,但是你在做什么想必他一清二楚。还是回去吧,别让他担心。”
蕴妍咬着唇倔强的站了一会,终于点点头红着眼睛不再说话了。
“今日天色已晚,你们便在这里住下,明日回去。”
玄超一听顿时傻了眼,自己好不容易溜下来,和小公主相处才没几天便要回去,实在不甘心!
反正还没人揭穿清帝的身份,自己装装傻应该不碍什么的!
玄超眨巴眨巴眼,打定主意最后争取一下:“可是小子在人间还有事情未完,便不打扰先生了,我们自去便是了。”
说着扯扯蕴妍的袖子,便要一起退下。
待他们快要走到门口时,清帝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无妨,明日一早应元会过来接你们,有什么事到时同他一起去吧。”
玄超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回头紧紧扯住煜焕的胳膊,连拉带拽的将他一起拉出了门。
虽然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通知的应元仙君,但是嘛……
煜焕笑眯眯的暗中给清帝竖了个大拇指。
几人出了门,玄超一把揪住煜焕的领子不松手:“煜焕!!!你居然这么坑我!!!枉我一直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
什么仙家大能,与修炼一途甚有心得喔!那明明就是帝君好吧!
这次老爹居然亲自下来领人,回家一顿胖揍是免不了的了。玄超只觉得他肉眼可见的悲惨未来扑面而来!
说好的保护小公主不受伤害呢?说好的多条朋友多条路呢?
为什么自家的朋友总是把自己往沟里带!
“绝交!我要和你绝交!!!!!”玄超悲愤喊道。
煜焕掏掏耳朵,吹了吹手指。
都一样是偷溜下来的,有苦大家一起受,那才叫同富贵共患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