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煜焕将床铺理好,悄悄扫了一眼还在悠哉品茶的清帝。
这人倒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似是方才的那些事已经翻篇,无须介怀。但是煜焕知道今夜他可没那么好过。
果然,见他收拾完,清帝抬手指指座位:“坐。”
少年心头一惊,磨磨蹭蹭的走过去,乖乖坐好。
见他难得听话,清帝表情似是有几分愉悦:“你没什么想给我的吗?”
“没什么——吧?”
见他还在嘴硬,清帝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袖间:“真的?”
这一眼吓得煜焕差点给跪了,刚才他就觉得这人话中有话,原来他根本早就知道了却故意不提,还在这逗他!
“啊!我之前是忘了,有,还真有!”好汉不吃眼前亏,少年一脸悲愤的从袖中掏出那方镇纸,抬手抛了过去。
“那日我在密室中发现了这个。”
清帝接住一看,眼神突然暗了一瞬。
那白玉镇纸在他手上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很像那人温暖的笑容。
就像是受到某种蛊惑一般,他忽然轻轻抚摸起那方镇纸,动作温柔的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为什么那日不拿出来?”
煜焕本就心有不爽,再看他这副爱惜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听他询问当即不管不顾的嚷道:“怎么!旧情人的东西你就这么舍不得吗!”
“旧情人?为什么这么说?”
“他把你这东西用层层禁制围起来,又特意找来个石人护着。不是情人,谁会费这么大劲!”
“是么……”闻言清帝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镇纸,白玉无瑕触手光滑,依然是多年以前他送出去时的模样。
正如同老树精所说,那人是把这东西放在心上爱惜着的。
清帝轻轻叹了口气:“彦宸——”
清冷的声音带着无法抹去的失落和思念,回荡在漆黑的夜晚,让人倍加心酸。
奸情!赤裸裸的奸情!还毫不掩饰!煜焕忍不下去了,索性转身就走。
“焕儿,你去哪里?”
“我憋得难受,出去好透透气!”煜焕怒道。省的在这里被你气到吐血!
清帝浓密修长的睫毛眨了眨,敛去眼中晦涩的光芒:“彦宸他和我其实……”
煜焕顿时停住脚步,支起耳朵。
“算了,反正你也不会想听的。”
我想啊!我当然想了!!
煜焕简直百爪挠心的难受,但又实在拉不下脸转身回来,只得傻傻站在那。
清帝笑笑,不再逗他。
“众人都说,我们上古一脉在天魔大战前分散在天界各处,避世而居。这话只说对一半。其实,上古一脉虽然人丁稀少,关系却不错,我们一群朋友一直都隐居在浮玉山。那时候,彦宸和我脾性相投,是和我走的最近的。”
在那些漫长的岁月中,他们两人相交数万载,常常一起烹茶煮酒,调香抚琴。虽说不上刎颈之交,却也当得莫逆二字。
所以你们后来就在一起了?煜焕越听越上火,暗暗攥紧拳头。
清帝看着少年快要炸毛,摇头道:“本以为这样逍遥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没想到突然有一日,我接到了当时的天帝丰尧的来书,说天魔大战已经开始,天界死伤无数,请求我们出山相助。”
“而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只想着我们既然身为上古一脉,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清帝沉默了。
有战争就会有牺牲,他很明白这点,可他没想到,那群朋友到最后会只剩下他一个。
“清翎,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管丰尧的事了。我们上古一族中不是已经有很多人赶过去了吗?就足够了!”
浮玉山上,黑色岩石上笼罩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两个俊逸身影并排而立。
“可我已经收到八道传书了,他那里形势一定非常严峻。”
彦宸仙尊皱着眉,冷声道:“再严峻也是他的事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道理应该不用我多说。”
“可我们毕竟是上古一脉,我们有责任守护天界。”
“什么责任?谁给你的责任!不要听丰尧在那瞎说了,他是天界帝君,他不管谁管?你又何必缠扰那些俗务!”
“可是,我想保护好这里。”清翎叹了口气,抬眼望着浮玉山巅的皑皑白雪。
天界的浮玉山,终年雪雾弥漫,玉树琼枝。唯有千年一次的六界轮回通道开启的那天,日出时分,雪雾会消散片刻,那时万道金色霞光笼罩整座山脉,景象极为壮美。而每当这时,在这里避世而居的上古仙尊们便会相约一齐来到山巅赏景,把酒言欢。
这样的景色他看了许多年,依然看不够。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清翎回过头看着彦宸,认真说道。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不染世俗。彦宸看着看着,忽然就软了声调:“事情……也未必会到那一步的。”
他声音低沉,语气宛转到几乎带上了恳求:“清翎,我们——我们大家就一直在这里不好吗?”
清翎转头看向山上的雾凇,眉间忧愁渐起。如果真的可以,那该有多好。
彦宸等了半晌没得到回答,恼怒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
雪地上,两个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远。
“在那之后不久,我们先后去了战场,便再也没见过了。”清帝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那时妖魔两界,倾全界之力举兵攻打,而天界虽然法力高强,但可惜人口不多,几乎不能抵挡,大战之惨烈,无法言说。
彦宸虽然不喜纠缠俗物,在此危急时刻,也不得不提刀上阵,最后落得个元神俱灭,魂飞魄散的结局。
身边族人一个个死去,而他连彦宸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清帝神色黯然。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甚至已经记不起当年是如何的心痛如灰,可彦宸的温暖笑意他却始终都忘不了。
屋内烛台上的蜡烛忽然发出“噼啪”一声细响,爆出一点小火苗。
煜焕有些发愣,他没有想到这两人之间的故事居然会是这样,这么漫长,却又这么短暂。
少年咬咬唇起身离开,临走时轻轻关上门,只留清帝和那方镇纸相对无言。
薛王府的客房很宽敞,但是煜焕心里清楚,此时此刻,在这里,并没有他可以立足的地方。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烛光不时跳跃闪动,不知过了多久,清帝突然睁开眼。
只见他手一抬,那方镇纸缓缓升起悬浮在空中,接着一道法印打入,白玉镇纸笼罩在青色光芒中不断翻滚,片刻后一道强光从中射出,彦宸仙尊清俊的身影突然出现。
他一袭白衣,面容文雅,表情肃穆,眼神却意外的温柔。
“清翎——清翎,如果你听到这段话,那么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彦宸仙尊双眼弯了弯,竟然有几分笑意。
“之前,我虽然一直反对你出手帮丰尧,但如今天魔大战打的如此惨烈,我明白你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上次回来后,我便同子妃商量过了。即便是末日降临,也不妨一起携手而行。”
“我们几个自化形起,便一起修炼,活了这许多年,也经了许多事。到如今,我是无憾的。所以你不必为我忧伤。”
“其实,我本想着无声息的离开,只是念起上次事发突然,我们离别的太快,尚未来得及同你好好告别。所以……”
说到此处,彦宸仙尊突然低了低头,似是犹豫了一下。
接着他抬头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清翎,保重。”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忽的不见了。
屋子重归寂静,清帝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却透露出他的心情。
这是煜焕从未见过的样子。
少年此刻正紧紧地抓住门框,心跳如锤。
方才他有些担心,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透过门缝偷偷往里瞧。结果,他看到了那个人,听到他笑着说,保重。
可是,就只有这样吗?煜焕不可置信的摇摇头。
彦宸仙尊,为什么不把你心意说出来呢?
那石室中每一块石头上的花纹都是你亲手刻上去的,那样栩栩如生的画卷若不是你在心中将笔下之人念了千万遍又怎么能画得出来?
你明明!你明明是那样喜欢他的啊!
煜焕愣愣的看着彦宸仙尊消散的地方,又看看了清帝。
只见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了双终年清冷的眼睛,里面向来坚强的壁垒,此刻竟然薄弱的仿佛一触即碎。
煜焕心中发紧,很想要冲进去抱住屋内的身影,却终究没有动。
春风拂过,门口一声清响,清帝走过来打开门,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只在地上静静的躺着一个画卷。
俯身拾起,缓缓打开。
画上男子风华绝代,神采奕奕,令人一见倾心,看得出作画的人用了多少心思。
彦宸——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落款,帝君的目光专注又迷离。
半晌,他叹了口气将那画收好,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焕儿。”
春风拂过触感温柔,既让人觉得温暖,又有些忧伤,阴了一天的云彩,终于被吹散了。
煜焕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星光灿烂。
那画上的情谊深厚的让人一见便知,一开始不把画卷交出去,是因为他有私心。
可他万没想到那位仙尊竟然到了最后也没有将心意表达,只一句保重便心满意足。
不知为何他竟然会替他感到难受。
如今石室已毁,人已不在。倘若他再不说,即便上天入地,这份心意都再也无人能知晓了。
煜焕眼睛忽然有些酸涩难忍,他本可以不去理会的,但又真的不忍心!
倘若,当年就知道了他的心思,清翎会怎么做呢?
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吗?
少年抱着被子辗转反侧,末了,叹了口气。
只看彦宸仙尊那样宠溺的目光,连他都能看得出其中的意味,又何况是那人呢?
他或许不知道,又或许早就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