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焕小仙君最近有点闷闷不乐。
虽说他们离开宁州城有一段时日了,可煜焕心中却总是忘不了在薛王府中,狐妖自爆妖丹的一幕。
不是他没见过世面,比那惨烈的场面他在天界御法司中也看过不少,可却没有一次能像狐妖般让他如此介怀。
那天在薛王府中,当尚颜说出只能放一个人离开时,狐妖竟毫不犹豫的选择放弃自己,说实话,他心底是有几分震惊的。
这世上究竟有几人能为了别人甘心赴死?
但他心中又十分清楚,当日长乐村那些淳朴的村民无辜惨死,这些妖族罪不容诛。
若是平日他自然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可面对狐妖他却有些不忍。
煜焕小仙君想来想去,想的头疼,干脆懒懒靠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慢慢后退的野草,目光茫然。
“焕儿,无须多思。”本来正在闭目养神的清帝,忽然睁开了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照在他身上,映出一圈金色的光晕,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照的格外晶莹通透。
若是往日煜焕见到此等风景,早就飞扑过去抱着不肯撒手了,可今日他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我就是想不明白。”煜焕蔫蔫说道。
“嗯?”
“那些妖族为祸人间,当然该杀,可是看那小狐妖决绝赴死,我竟然还有些难过。”煜焕头疼的挠挠脑袋,同情妖族当真不是他们仙君应该有的想法。
清帝看着眼前纠结的少年,神色无比柔和。
“人活在世上都有七情六欲,这无可厚非。但他们所做的一切,也都是自己的选择,无论结果是错是对,理应一力承担,我们不必替他们烦忧。”
“可是,她死的不值。”
“值不值,只有她自己说了才算。”
煜焕细细想了想,点点头。
说到底一切都是狐妖自己的选择,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她评判呢?
马车走得颠簸不稳,射进来的阳光也跟着摇摇晃晃。
在明暗交杂间,少年有些发愣,这人本是上天入地,六界之中最为超脱世外的那个,此刻却带着满身烟火气,坐在这狭□□仄的马车里,温言安慰他。
煜焕眼睛忽然有些酸涩,忙看向窗外。
“那你呢?”
“什么?”
“你也会有七情六欲吗?”
清帝看着他突然荡起一个笑容,没说话。
车轮压过石头的咯噔声和马儿打鼻的声音不时响起。一阵微风拂过,将车窗帘轻轻吹起,也将车外漫山遍野的清草香带了进来。
少年的手在车窗外摇来摆去,清帝看了一会,又道:“你想看看其他人现在怎么样吗?”
煜焕闻言一愣,回过头讷讷的问:“想啊,可是要怎么看?”
清帝嘴角一挑,手中倏然出现一面镜子。
“荧珑镜?你出来居然还带着这个!”煜焕一脸惊愕。
“谁让你总想着离家出走。”清帝温声说着,抬手一点,一阵涟漪过后王府众人赫然出现在镜中。
原来自他们走后,昆仑的修士们花了几天的时间,在薛王府进行了大搜查,将剩余隐藏的妖族都一一揪了出来,如今事情已办完,一群人正在王府门口告别。
薛王看起来面容有些憔悴,就连眼角的风流之色都跟着黯淡了许多。他想将南林拉到一旁说话,却见南林后退一步,不知道说了什么,薛王脸色越加灰败。
不多时,南林几人御剑离开,只余下薛王还站在原地,痴痴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看到这里,煜焕叹了口气。
他们之间的因果大概也就只有这么些了。
凡人生命短暂,记性也不强,日后薛王自然会遇到新的什么人将南林忘记,然后老去。而这些事在南林漫长的修仙旅途中,甚至都算不得一点微澜。
这一别,两人此生怕再是难有重逢的一天。
煜焕心中烦闷,又垂头耷脑的趴回窗边。
清帝看他这幅病恹恹的样子,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手带着丝丝凉意却极温柔,煜焕没有像往常一样烦躁的甩开,反而一脸惬意的眯了眯眼,心情似是好了不少。
见状,清帝的嘴角也跟着挑了挑,手下不停的撸了又撸。
心情好了,这日子自然如流水一般哗哗的过去了。
他们这一路上走走停停,有时结伴,有时独行,吃着路上的美食,赏着沿途的风景,偶尔过一把江湖豪杰持强扶弱的瘾,再抓个把小妖魔物,日子过得倒也潇洒自在。
日复一日,就在煜焕几乎以为他们两人要像这样,在人间走过一生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一切。
那夜风轻云淡,是野外过夜的好天气。
煜焕白日里刚刚教训了一个为富不仁的奸商,心情好的很,觉也睡得踏实。
忽然一股阴恻恻的寒意传来,强烈的令他全身毛孔炸开。他猛地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这是魔的气息!
只有极高阶的魔,才能有这样强大的气息!
煜焕连忙起身,四下望去,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清帝一只手抚上他的头,安抚似的拍了拍:“焕儿,莫慌。”
他缓缓起身,一团青光自他手中飞出,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防御罩,将离他们不远处的那些在篝火边呼呼大睡的商旅们护住。
“湮主既然来了,何不出来相见。”
湮主?煜焕头皮一麻,莫非就是两万年前被清翎打回老家的那个魔主奎湮!
这下可惨了,老仇人找上门来了!
“清翎,好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心慈手软呢。”华丽低沉又带着几分魅惑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未几,那里的空间一阵扭曲,形成一个巨大的紫色漩涡,不断有厚重的魔气从中涌出。
一阵波动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显现,身上魔气环绕。
随着他的出现,那处空间扭曲的更加厉害,甚至开始发出细小的破碎声。天边云层伴着隐隐的雷声,向这边飞速堆积过来。
这是天道已经发现魔主私自越界,很快就会降下天罚。且不说会不会伤害到魔主,单单其中蕴含的威力,就必然会让这周围方圆数十里生灵涂炭。
清帝见状脸色冰冷起来:“湮主,你竟擅自用真身来到凡间。”
“哈哈哈!”魔主奎湮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仰头大笑起来,狭长的凤眼挂着一丝讥讽。他猛地垂下脸死死盯着清帝,目光阴鸷:“清翎,过了这许多年,你怎么还是怎么多的条条框框,不累吗?”
奎湮身上霸道的王者之气四散开来,压得周围草木生灵瑟瑟发抖,委顿在地。
他慢悠悠向前走了两步,从上到下将清帝扫视了一番,啧啧出声道:“还是有些变化的嘛,似乎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摆了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奎湮歪歪头,想了半晌才说:“对,更有点人气了。”
清帝表情欠奉:“湮主倒是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恣意妄为。”
奎湮哈哈一笑,扫了一眼被他护住的商队,不在意的挥挥手:“说的哪里话,不过一群蝼蚁罢了,是死是活有什么要紧,还不值得本王多费心思。”
他斜过脸,越过清帝,看向他身后的煜焕。
本是随意扫了一眼,他却突然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的上前两步,像是想要好好看清楚:“我没看错吧,你这小娃眼睛里这是——”
不等他伸手,清帝一个错步,牢牢将煜焕挡在身后:“湮主,你逾矩了。”
奎湮看着清帝邹然紧绷的身体,扯开一抹邪笑,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慢悠悠退后两步,笑得有些轻佻:“放心,我对你的小朋友没那意思,你不必这么紧张。”
多少年没有人敢说他是小朋友了!而且还……煜焕张口结舌的看着他胡说八道。
以他的脾气本应暴跳如雷,但不知为何,这次煜焕不仅没吭声,脸上还悄悄爬上一丝红润。
清帝不为所动,面无表情道:“不知魔主私自入凡间,所为何事。”
“闲来无事,同你打声招呼罢了,清帝无需介怀。”魔主随意摆了摆手,说罢,他忽然像是不经意般扫了煜焕一眼。
不好!
煜焕心中警铃大作,然而不等他反应,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扯上他的脖子,眨眼便将他拉到魔主身边。
“奎湮!放手!”清帝紧紧皱起眉,手中依然凝聚出一团强大灵力。
“不急,我只看看而已。”
奎湮一只手紧紧抓着少年的脖子,一手拂过少年额头的碎发,覆上他的右眼。
少年的伪装无声溃散,鲜艳到耀眼的红发下面,一双猫眼晶莹剔透,里面竟有金光妖娆闪烁!
“呵……果然绝色。清帝好眼光啊!”
“奎湮!!”
见清帝真的动了气,奎湮反倒越发开心:“对了,早就听说你继承帝位,倒是一直没有腾出时间来恭贺一下。这次既然见着了,无论如何还请收下我这份大礼。”
他微笑着手上渐渐用力,似是要将少年的眼睛生生挖出来。
煜焕连声惨叫,拼命挣扎,却怎样也使不上力气。
这就是力量,强不可摧的力量!
在魔主强大的魔力威压下,他除了疼的抽搐,竟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一刻,煜焕前所未有的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弱小!
“奎湮!你敢——”
清帝怒叱一声,浑身灵力暴涨,一股巨大的仙力铺天盖地直逼魔主而去。
奎湮轻声一笑,似是早就有所准备,反手将煜焕扔到一边,双掌运气狠狠迎了上去。
仙魔两股灵力夹带着无比强大的能量,剧烈的撞击在一起,瞬间形成一股滔天的冲击波,绞着炸开的石块和土壤,将煜焕横着拍飞出去。
少年摔落在地,被震得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
他在地上缓了片刻,抬起头时,才发现魔主已经脸色铁青,唇角带血,显然这一击将他伤的不轻,而他对面的清帝毫发无损。
煜焕顿时心头一松。
魔帝抬手擦掉唇边的鲜血,阴沉着脸抚上胸口,周身空间突然一阵扭曲。
“清翎,想不到你当了帝君,这修行居然没拉下。不过——”他突然咧开一个邪肆的笑容,“为一个小孩子舍了□□,这个大礼你可喜欢?”
说罢,他手一挥,身影渐渐隐匿在黑暗中。
煜焕狐疑道:“清翎,他这话什么意思?”
不想,一转头看到的景象,让他惊骇万分!
方才还一派云霁风清的清帝,此刻正大口大口的咳着血,一身白衣悉数被鲜血染红。
“清……清翎!”煜焕颤抖着声音奔过去,想要扶助他的胳膊,却惊诧的看到自己的手从他的身体中径直穿了过去。
少年吓的神魂俱裂,眼泪不要钱一般,吧嗒吧嗒的往下摔。
“清翎!不要——清翎你——!!”
“不要怕,焕儿……”颀长的身影伴随着淡淡的青光,渐渐透明起来,清帝向来冷漠的脸上却多了些许暖意。
“回家吧,我等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如破碎的琉璃,转眼间化成万千碎片,接着被风一吹,消散在微湿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