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界帝都的仙君们人心惶惶!
本来在大殿上临朝听政,四平八稳、仪态端方的帝君,突然身体一震,一大口血喷出,接着眼睛一闭便倒了下去。到现在已经好几日过去了,人还在后殿躺着呢。
急急赶来的老君拎着一葫芦丹药,一袖子扇飞门口的护卫,不管不顾冲了进去,不久又空手冲了出来,摇头晃脑的叹息着,驾起云一溜烟的走了。
之后,厉寒仙君出来守在门口,一口铜牙闭得死紧,坚决不让任何人进去。
帝宫的仙君们这下更是如火浇热油般,急的横蹦。
倒是失踪了好几日的小霸王煜焕小仙君,不知从何处晃出来,惨白着脸冲了进去。
门口的厉寒仙君竟仿若没看到他一般,拦都没拦一下。
众仙家齐齐聚在含光殿外,抻着耳朵听了许久,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这才多少放下点心来,三三两两的散了。
此刻煜焕正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听到动静,清帝慢慢睁开眼,他唇色依然有些苍白,面带倦容。
煜焕连忙两步过去,小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无妨,只是一时情急,有些失了分寸。”清帝看向少年略有稚嫩的脸,眼睛眨了眨,面上一片熙恬。
煜焕却垂着头,神色黯然。
在来的路上,他遇到老君,那老头已经什么都对他说了。
那时,因着他性命危在旦夕,清帝一怒之下调动的仙力太过巨大,他的□□承受不住,这才碎成千块。这□□本就是由清帝的部分元神幻化而出,□□破碎,那部分元神自然受损,之后便是能回归本体,也很难同他的本源顺利融合。
对于天界的仙尊们来说,肉身的伤害再大,也远远不及元神伤害的万分之一。所以对于任何可能威胁到元神的攻击,他们都要竭力避过。
可这人,宁可舍弃□□也要将他救下。
煜焕眼圈一红,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一时冲动才引起来的。倘若,倘若他没有离家出走,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清翎也不会受伤!
他心中揪成一坨,俯下身子将脑袋轻轻靠在清帝身边,哽咽着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清帝见少年难得的乖顺,心下一哂道:“焕儿,这不怪你,莫要多想。我没料到魔主会有胆量直接动手,看来上次天魔大战,我下手还是轻了些,是我的错。”
少年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总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冷情冷性,其实内里也是硬气得很呢!
他揉了揉眼睛道:“那你可要快些好起来,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让他再也嚣张不起来。”
清帝笑着点头,答道:“好。”
两人一时无语,含光殿上紫鸢花香愈发浓郁起来。
半晌,清帝才说:“焕儿,我想休息一下。”
他脸上的疲惫越加浓重,煜焕忙点点头道:“好,我守着你,等你睡了再走。”
说罢,回手将宫内的光线调暗些,静静的坐在他床边。
殿外,大片紫鸢花炽热的开着,繁茂到让人觉得似乎永远都不会凋谢。清风拂过,仿若情人的手将那些花瓣撩拨的娇艳又沸腾。
含光殿内,龙床上的帝君安静的躺着,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煜焕低头看着这近在咫尺的俊颜,有些失神。
仔细想想,他似乎都快要记不起,已经有多久没见到这人的睡颜了。
记得那年他被彼时尚是仙尊的清帝捡回清溟仙府,因为年幼怕黑,半夜里他总会抱着枕头撒泼,缠着一起睡。
后来他长大了些,不怕黑了,清翎便要他学习识文断字。以煜焕那惫懒的性子,自然是偷懒耍滑抵死不学,本以为一顿揍是跑不了的,没想到清翎倒是好脾气,只拎他过去手把手的教。
那一天,他在纸上写下了一生中学会的第一个词,清翎。
后来煜焕仔细想了想,如果他的少年时代一直那样过下去,或许他也不会变成什么帝都小霸王了。
因为就在他终于长到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清翎忽然闭关了。
这人生性淡泊又不喜吵闹,从没收过侍从。这一闭关不要紧,偌大一个仙府竟再没个可以和煜焕说话的人了!
煜焕在仙府待得实在气闷,自觉好不容易学会的词句都快要忘得大半,一说话舌头都开始打结,于是他只得出去帝都各家借住,沾沾人气。
再见面是清翎出关那天,他来接他回家,小小少年已经长高一头,目光中带着一些抗拒,不为别的,只是赌气。
而后,他开始练剑修行,自然也是清翎教他,不但毫无保留的将幻天剑法传授,甚至还把自己的随身佩剑幻天也赠给了他。
煜焕心中自然美得冒泡,之前一点点小小的不爽,也烟消云散了。
本想着这次总能过些好日子了,没想到不过几年,清翎居然再次闭关,匆忙的甚至都没打声招呼!他只得擦擦眼角,抱着幻天转身离开。
下次再见,是清翎在棋滨崖边找到他的。那时他正和初见结仇的玄超打的昏天暗地,幻天剑法已然使得有模有样,且是花名在外的帝都小霸王。
清翎脸色略青,拎他回去每日里教他自在道法、天理伦常,他却只知道抱着小剑打瞌睡。
再过个几十年,清翎又闭关不出,煜焕当真是连表情都欠奉。没办法,这人对他的不上心,他早就习惯了。
可他没想到,清帝这回闭关,日子实在是久了些,久到他都有点扛不住了。
等再见面时,煜焕已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彼时正和玄超几个好哥们在醉仙阁喝酒,看到他来,他抱着酒瓶,赖着死活不走,还问了一句,你谁啊?
清翎瞪他一会,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不再闭关就是。他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即丢下一帮狐朋狗友,屁颠屁颠的跟他回去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便是五百年前的那一天,众仙跪拜,四海臣服。从此他们便是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虽然同住在这后殿,但是每日能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甚至都比不过那些仙官!
煜焕叹了口气,兜兜转转之间,已是八百年光阴飞逝。这样细细算下来,他和这人好好在一起的日子,竟真的没有几天。
记得那时玄超还曾深深嫌弃他的父君应元上君不上进。说,要是他父君能像帝君这般,时不时的闭关不去管他,他是要欢喜死的。
可是煜焕并不欢喜。
不但不欢喜,甚至在清翎前两次闭关时,他还抱着他的衣角哭得鼻涕冒泡。只是分离的次数多了,他也麻木了。
当初他不懂这是为什么,一边恨着清翎的冷漠无情,一边又恨自己离不开他。
而现在——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帝君,眼神晦暗不明。
温润如玉的俊颜上带着一丝元神受创后的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在床边静静的安放着,本该灵力充沛,晶莹剔透的三千银发,散落在床铺各处,凌乱又黯淡。
不知为何,这样的清帝竟让他觉得有些脆弱。
脆弱!
这天上地下,四海八荒,能觉得清帝脆弱的,恐怕真真就只他一个了。说出去,必会被漫天神佛笑他自不量力!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这样想。
他想长大,想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想要能够和这人并肩而立!
他想将这人牢牢护在身后,不让他受一点伤害!
过去,他从不细想原因。
直到那日,当这人在他面前碎成了千百块,当地上的泥土被眼泪砸湿,那个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
伸手扯过被子将清帝微凉的手掩住,煜焕站起身,慢慢的低下头,在他略失血色的薄唇上,混着叹息,虔诚的、如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轻的好似根本没有碰到。
清翎,你可知道,我好像真的——
风肆意吹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紫鸢花的香气随风飘荡着,猛地浓烈起来,而后又盘旋着渐渐散去。
待那少年离开许久,清帝缓缓睁开双眼,伸手抚上唇角。
方才那如羽毛拂过的触觉,轻柔的像是一个梦。
清帝双眸深不见底,片刻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