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虚妄海无光阴。
在这里,你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终日里呼号盘旋的怨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引诱着所有过往的人们堕落。
因为那次战斗不仅全歼魔兽,还俘获魔族俘虏一名,听说还是个长老级别的高手,战果颇丰,安耀痕大手一挥直接给煜焕提了个大都统,甩了一千精兵给他。
末了还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兄弟,有前途,好好干吧。”
言语间,就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煜焕点点头,笑得没心没肺。
之后,他帅兵参与了无数次混战,积累出沉甸甸的军功,也留了一身疤痕。
煜焕声名大振,翼下将士也越来越多。
没有人再记得他的身份,大家只知道他是武仓关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将领,是能够将他们活着带出战场的人。
直到那日,安耀痕忽然把他叫了去,神色莫名的看了他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兄弟,我该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煜焕一愣:“什么意思?”
安耀痕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也没什么,就是我父君说我历练的够久了,喊我回去呢。”
他说着上下打量煜焕一眼:“倒是你,现如今可不是当年刚来时候的那个样子了,”
煜焕闻言笑了笑,那是自然。
在虚妄海这个吃人的地方,他若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把这里交给你,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安耀痕揉了揉脸。
“你回去要做什么?”
“做什么……大概还是像以前一样无所事事,或者顶多做个闲散的小官,享享清福吧。”安耀痕嘴上说的轻松,脸上却满是苦涩。
煜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早点回去也好,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我早晚也是要走的。”
窗外惨黄的天空中,乌突突的云朵剧烈翻滚着,被劲风推搡着跑得飞快。
安耀痕看了半晌,突然低头一笑,声音有些沙哑:“别人都说这虚妄海是天界最苦的地方,天寒地冻,寸草不生,有魔族入侵,又有海底的怨念诱人堕落,可是有时候,我真觉得这里挺好!”
他抬头看着煜焕,神色认真的说:“在帝都,我只是个纨绔子弟,可是在这里,我是统御一方的大将军,我是守卫天界边疆的英雄。只有在这里,我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他的目光太过真诚,煜焕几乎有些抵挡不住这样的直接。
自己是什么人,该做什么,这样的问题煜焕从没有认真的想过。
或者说,他没有时间去想。
自从被流放以来,他一直沉浸在被人放弃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这些年来,他过得并不快乐。
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到麾下近万人的大都统,他手上夺走的性命数不胜数!
多少次午夜惊梦,见到手上满是鲜血,见到冤魂索命,又有多少次濒临崩溃,歇斯底里,这些都无人知晓。
两万年,听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于他来说却是七百多万个痛彻心扉的日日夜夜。
一开始他也痛苦崩溃过,想着那人既然已经不在乎他的死活,自己还何必要活的这么累,等着那不知还是否能再见面的飘渺因缘。可是慢慢的,他开始试着放下痛苦,开始打开耳朵,听着同袍们的喜怒哀乐,知道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如意,即便他们是六界中高高在上的天族,却依然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
于是渐渐的,他又发现,每一次他在战场上的胜利,都会给身边人带来巨大的喜悦,而随着一封封战报飞抵帝都,或许那人也能暂时放下这里的烦恼吧。
所以他彻底放任自己,用命来换取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还好他每次都赌赢了。
煜焕低头一笑,仔细想想,要说该做的事,或许他已经找到了。
那人肩头的担子那样沉重,不论多少,能帮他分担一些,便很好。
至少有他守在这里,这虚妄海便不再是那人眉间的一道皱纹。
帝都很快传来了新的任命书,煜焕接替安将军成为戍守虚妄海的新任统帅。
翌日,在削骨的劲风中,送走了安耀痕。煜焕回头看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众将士,其中,三子和老车眼中的火焰亮的格外耀眼。
煜焕忽然笑了一下,他喜欢这里,也喜欢这里的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凭着他的勇猛和铁血作风,很快便将一众兵油子治得服服帖帖,将整个武仓关牢牢掌握在手中。
一切都很顺利,唯独日前魔界那边派出的一员大将皇甫佑,很是给他添了些堵。
自从煜焕接手武仓关后,连续多次将魔界一众打的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再加上上一次捕获的那个魔界长老,似乎在魔界内地位不低,引起了魔主的重视,竟派了他手下的得力战将过来坐镇。
说起来,魔界的战力在六界中除了天界以外,便再无敌手。
这其中的原因除了他们的魔主实力强悍和拥有数不尽的魔兽以外,魔界六大战将也是不容忽视的因素。
皇甫佑就是其中之一。
他也确实有两把刷子,自身实力不俗,且指挥得当,同煜焕几次在战场上交锋互有胜负,算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这样下去不行!”
煜焕盯着沙盘,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了。
魔界这么多年以来,之所以能像打不死的小强一般,一波又一波的不断向天界挑衅,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有繁殖能力超强的魔兽,虽然智商不高,但皮厚血高。
这对于向来人丁不旺的天界来说是个大麻烦。
在最近几次战斗中,煜焕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己方兵力不足的问题。
同魔界战斗,本身就是一场消耗战,况且他是守卫方,等着魔界从不知道哪个位置进攻结界,然后再派兵过去,真的有点疲于奔命的意思。
“可是老大,我们怎么可能知道魔界的进攻位置啊!”三子在一旁也愁眉苦脸的叹道。
煜焕摸着下巴沉吟了半晌,说:“是呀,我们不知道呀。”
三子满头黑线:“得,那我们还是得接着这么打呗,至少还能请求帝都多派兵支援。老车!你说是吧?”
老车在一旁慢慢磨着他的剑,粗声道:“我不懂那些排兵布阵什么的,我就知道,老大让我打哪里,我就去打哪里,就行了!”
三子听了翻了个白眼:“你这个笨蛋!还好我们不指望着你!”
煜焕盯着沙盘喃喃着:“让打哪里,就打哪里……”
他说着说着,眼睛一亮:“老车!你还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老车抓抓脑袋,笑得十分腼腆。
三子蒙了,憋屈的看向煜焕。
煜焕却没搭理他,只仔细的看着沙盘,琢磨了半天,突然伸手在上面一点:“就在这吧!”
三子伸过头去一瞧,是一个山谷,四周怪石林立,倒是个瓮中捉鳖的好地方。
可是……三子挠挠头,问道:“这个地方这么险峻,那皇甫佑怎么会轻易率大军跑到这里来?”
煜焕笑嘻嘻道:“那可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三子惊了。
老车将长剑插回鞘中,走过来一巴掌呼在三子后背:“看好你呦!加油!”
“呸呸呸!”三子愁眉苦脸的吐掉嘴里的土,躺在地上好容易喘匀了气,看看自己这灰头土脸的倒霉样子,再看看一旁老车正干干净净立在一旁,精神抖擞的看着远处的魔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这种苦差事就要我去!老大!我不服!”
煜焕斜眼撇着三子,皮笑肉不笑:“这次的演技不是很好,刚才皇甫杀过来那一枪,你应该假装手下无力,捱他一枪,效果才更真实。”
三子泪流满面,拜托!要是真挨了那枪,他现在还有命回来吗!
没错,自那日之后,煜焕便命令三子在皇甫带兵过来骚扰的时候,过去拦截,然后假意不敌,战败而逃。
这次已经是三子近日来,第三次这样被魔族打得屁滚尿流了。
三子一脸悲催:“老大,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兄弟们就这么上去比划两下,也不能真打,实在憋屈啊!”
煜焕看着远处意气风发的皇甫佑,咧嘴一笑:“快了。老话说得好,事不过三嘛。”
另一边,皇甫佑得胜而归,自然喜不自禁。
他同煜焕在战场上一直是棋逢对手,虽说能和平生劲敌相互较量,也不失为一件快事,但他身后毕竟还有魔主和他的政敌施加的压力,也确实急需一些军功来立身。
如此连续三次攻击仙界的结界,出来应战的都是煜焕身边的副将三子,皇甫佑心里不由得开始嘀咕。
莫不是武仓关那边出了什么事?
反常即为妖!
他一开始还抱着试探的态度去打,直到今天他完全没有留手,那个副将差一点就被他一枪杀了,即便这样,煜焕也没有出现,看来当真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如此一来,集中兵力进攻的好时机终于到了!
说不定这次他可以一举拿下虚妄海,狠狠的堵住那些老家伙的嘴!
皇甫佑被连翻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连身边谋士提出的异议也听不进去了,他大手一挥,就此拍板。
两日后,集齐大军,攻打仙界!
两日后,天界结界被消无声息的开了个口子。
皇甫佑率领大军越过结界,看着远处在劲风中屹立不倒的武仓关,眼中一片志在必得。
大军缓缓前行,不多时,前面不远处忽然出现一队人马。
皇甫佑凝神看去,是三子带着人向这边杀来。
他哈哈一笑,来的正好!
前几次他带着人少,没能把这人留下,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了。
皇甫佑一声吼:“进攻!”
魔兽狂暴的吼叫着,嗡隆隆的杀向三子。
三子唰得亮出一对大锤,高喊一声:“兄弟们!誓死守住结界!”
说着便杀了过去,转眼同魔兽陷入混战。
这下,皇甫佑心中大定。
就凭这么一点人马,见到他的大军,不但不跑,还放言要誓死守卫,倘若不是傻子,便是已经山穷水尽了。
他仰起头,傲然道:“给本将军上!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魔族大军齐声大吼,战意冲天。
三子此刻已经浑身是伤,见火候差不多了,硬拼着又扛了一爪子,立马转头给旁边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小兵聪明剔透,当即大吼一声:“副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三子拎着大锤又砸了两下,这才咬咬牙,放声吼道:“扛不住了!兄弟们快撤!”
他话音刚落,一群将士忙使出毕生演技,纷纷惨叫着四散开来,连滚带爬的往身后怪石林立的山谷中逃去。
皇甫佑此时已经完全确信,天界这边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兴奋的大吼一声:“杀啊!”
便亲自率领大军紧紧跟上,一路冲进山谷。
就这样,魔界六大战将之一的皇甫将军,享受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被针对的全身S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