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无常。
在虚妄海的每一天,煜焕都深深的体会着这句话。
死亡是这片荒凉地段里最不缺少的东西。
每天,都有相识的或者不相识的人死去,又有从天界各处来的人补上逝者的空缺。
他们或是像他这样的戴罪之身,又或是像安耀痕那样主动请缨,但无论是谁,只要来了面临的就只有一个问题,如何努力活下去。
虚妄海是天界最偏僻荒凉的地方,同安逸宁静的帝都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煜焕来到这里才发现,原来自从上次仙魔大战之后,魔界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偃旗息鼓,休养生息,反而以小股的力量分散开来,不断试探着仙界在虚妄海所设的结界。
这些年来,这里大小战役不断,经常是按下西边东边又起来。
在往返奔赴间,煜焕也常常被弄得焦头烂额,烦躁不已。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清帝案几上的奏章终年都是一人高了。
如今的煜焕也摆脱了小兵的身份,手下带领了一个百人小队。
虽然一开始因着那则预言,加上又是戴罪之身,他在这里很是受了一番苦头,但是军中就是这样的地方,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以煜焕从小便打遍帝都无敌手的战力,在年轻一辈中本就少有敌手,而自他成人后,仙力成倍增长,实力较以前翻了数倍。
如此几场征战下来,收服了不少人心。
直到那次,他们小队的队长不幸战死,煜焕以一人之力,拖着剩下几个残喘的战士回去。
整个武仓关都震惊了,因为在此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自己活着回来不说,还能顺手救人的事情。
安耀痕毫不含糊,当场给他连升两级,然后挥手甩给他一队人马,全是精兵强将,让他专门负责救场。
说白了,就是哪里有危险就去哪里。
煜焕眉头不挑一下,默默接下了这道烫手的任命。
手下有了人,肩上便有了责任。
之后在战场上,煜焕不顾生死奋勇杀敌,不仅自身实力不断提升,他的队伍也从二十个,五十个人,一路飙升到现在的百人小队。
如今的他,浑身仙力充盈,一头红发也开始隐隐有灵力流转,长度也抵达腰间。
“老大,前面有情况。”斥候以贴着地皮的姿势赶回来禀报。
不远处便是仙界的结界,那里正隐约透着黑光,显然是魔界有人在用魔力攻击。
煜焕眼睛一眯,手中的幻天银光大盛:“过去看看。”
他们悄悄来到一处陡坡后,居高临下放眼一瞧,果然,一个一身黑袍的魔族已经用法术破开了一个小洞,正有许多魔兽争先空后的从那洞中钻出,嚎叫着四散奔开。
要是被他们跑散了,再收拾起来可就麻烦了!
煜焕当机立断:“老车,你带三十个人守这里,三子,你带五十个人埋伏在左路,余下的跟着我,等我把这帮孙子引过来,大家一起上去剁了他们!”
三子一听急了:“不行,老大!太危险了,还是让我带人去引他们吧!”
煜焕懒得多跟他废话:“赶紧行动,迟了小心老子回来抽你丫的!”
三子还要再说,被老车一巴掌拍在头上:“老大的本事你还不知道!赶紧的!”
此时,煜焕已经带着人转过了陡坡,悄悄来到魔兽的右翼,那个施法的魔族离这里并不算太远,煜焕眼珠一转,他们同魔界打了这么久,一直都是同这些没脑子的魔兽战斗,很少能够直面魔族,这次显然是个很好的机会!
于是煜焕吩咐一声,让手下埋伏在一旁。他手下的几个战士都是老手,干活很利索,当即各自埋伏好,一动不动等待时机。
煜焕轻轻躲在一块大石头后,手指一甩,幻天噌的一声蹿了出去,一道银光闪过,两头魔兽轰然倒下。
幻天一击得手,在空中拐了个弯直奔老车的方向飞去。
魔兽是魔界最低等的生物,皮厚血多很抗打,但是智商很低,现下闻到血腥味,便一窝蜂嚎叫着追了过去。
煜焕伏在地上,有几只魔兽粗壮的爪子,自他藏身处很近的地方跑过,大地轰隆作响,震的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等这波魔兽跑干净了,回头见手下人跟着他们的尾巴,悄咪咪跟了上去,煜焕放下心,立即起身,沿着凸起的岩石空隙悄悄摸了过去。
那个魔族果然还在原地,脸上的汗已经湿透了头发,似乎为了开这个口子,他也是拼尽了全力。
煜焕手上聚起灵力,悄悄绕道那人身侧,趁其不备突然暴起,灵力脱手而出,瞬间轰在那人腰腹上。
那个魔族毫无察觉的挨了这一击,一声惨叫,手上顿时失了力气。
结界的口子“咔嚓”一声关闭,干脆利落的割下了一个才刚探出头的魔兽的大脑袋。
一击得手,煜焕立刻飞身而上,双拳运起灵力连连攻过去。
那人反应也很快,反手撑地一跃而起。
一道黑光闪过,他手上凭空多了一对长钩,刀刃上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真是把好刀!煜焕咧嘴嘿嘿一笑,难得遇到好兵器,不比划两下他实在心痒难耐。
只听那魔族愤怒的大吼一声,接着飞速冲上前来。两人二话不说战作一团,仙魔之力不时碰撞爆炸,十几个回合下来,竟打了个势均力敌。
此时最后进来的几个魔兽也反应过来,嘶吼着跑过来将他们二人围在中间。
那魔族见状冷笑一声,后撤几步脱身而出,接着一挥手,那些魔兽便一哄而上,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撕咬煜焕。
形势明显向魔界这边倾斜过来。
幻天毕竟不在身边,打一个魔族还算轻松,但再加上一群状若疯狂的魔兽,煜焕也有些要招架不住。
他一声清叱,飞身跳上半空,十指翻飞连连结印,转瞬间,一道巨大的红色印记脱手而出,越变越大,将地上那些不停的吼叫着跳起来咬他的魔兽全部笼罩住。
那魔族一看不好,立刻双脚连连点地,闪身飞速后退。
“镇!”煜焕大吼一声,翻手向下猛地一推,大印随即狠狠砸下。
“轰隆”一声巨响,大印下的魔兽瞬间全部化为肉饼,喷射出的暗绿色血液浸染了整片土地。
这个法术,虽然效果不错,却也消耗了煜焕不少仙力,他汗流浃背的落在地上,猛地喘了两口气。
逃过一劫的魔族一眼就看出他仙力不济,立刻飞身而上,大喝一声,两把长钩“嗖”地冒出紫到发黑的魔气,狠狠向煜焕劈去。
这人刚才竟然还藏了拙!煜焕心中一惊,顾不得调息,连忙闪身躲过。
两人转眼间又是数十个回合。
这次魔族明显占了上风,他越战越勇,两把长钩使得是神鬼莫测。
煜焕仙力不济,反应便有些迟缓,不多时身上已鲜红一片。
被长钩割出的伤口浸染了魔气,不能立即愈合,再加上仙力缺失,他逐渐感到有些难以为继。
那魔族眼见自己要赢了,一张大嘴越裂越大,竟然几乎咧开了半个脑袋,红彤彤冒着热气的舌头在外面摇来荡去,看着煞是瘆人。
“去死吧!”沙哑的声音含糊不清的自他的喉管涌出,带着阴森冰凉的杀意弥漫开来。
煜焕眉心陡然一跳,他知道自己仙力已几近枯竭,不宜再浪费时间,当即便想抽身撤离。
在抬头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长钩带着冰封千里般凛冽的杀气直劈向他的脖颈!
煜焕心中一惊,想要闪身躲开,可他浑身上下的刀口都在隐隐作痛,腿像是陷在泥泞里一般,怎么也拔不出来。
没想到今日不仅仙力用完了,这运气也不怎么好啊!
生死一瞬间,煜焕忽然有些恍惚,明知道身在战局不能分神,胸中却有一种苍凉之意无法抑制的狂涌而出。
此刻,他身后是喊杀声震天的战场,天魔两界的将士已经混站在一起,法术狂飙,血肉横飞。他身侧是一望无际的虚妄海,海里积累千万年的怨念在不断盘旋纠缠,像要把一切都拉进深渊。而他眼前,魔族嗜血的目光,凶狠又凌厉,手上那对长钩已经堪堪抵到他的脖颈!
火光电石间,明明是生死关头,煜焕却突然感受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在这里,在战场上!拼死搏杀,酣畅淋漓!
他似乎生来就应该在这样的地方,面对着一个又一个强大的敌人,淋着他们的鲜血,砥砺前行!
这里是他的战场!
刹那间,红发青年眼中金芒大绽,浑身爆发出一股通天的气势,自他成人后已经连续沉寂多年的心境,竟然突破桎梏,开始缓慢提升!
煜焕轻轻的呼了口气,此时本已经枯竭的经脉中又重新充满了澎湃的仙力。
“嗡”的一声清响,幻天剑骤然出现在他身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银光闪烁不停,接着自剑身慢慢浮现出一行血字,似是一种古老的咒语。
令人窒息的杀气如滔天巨浪般,一层接一层的自幻天剑身中呼啸而出。
原来这才是幻天剑真正的样子!这才是天界第一战神清翎的佩剑!
煜焕伸出手,牢牢握住幻天剑柄,嘴角荡出一个微妙的弧度,看来你终于承认我是你的新主人了!
幻天剑身嗡鸣声不断,仿佛在向他应和。
沙场悟道!
魔族在一旁惊得眼皮直跳,这小子竟然有如此高的天赋!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不再犹豫,当即挥起手中的长钩,将所有法力灌入,然后用尽全身力道猛地向煜焕劈去!倘若这一击不成,之后就是他的死期!
魔族双眼都瞪出了血丝!
“犯我天界者杀!杀!杀!”煜焕突然仰天一声大喝,幻天剑“嗡嗡”的低声沉吟着,似是在回应他的战意。
猩红色的血光不断翻腾着,配着幻天寒光灼灼的银色剑身,交相辉映,杀意冲天!
魔族飞速逼近,煜焕敏感的捕捉到那一缕稍纵即逝的战机,毫不迟疑的扬起幻天,带着万夫不敌之勇,猛地劈到魔族的长钩上,拦住了它的去势。
他紧接着反手一剑,直奔魔族额间!
形势当即倒转!这次是魔族危在旦夕!
那魔族急忙回撤,勉强伸手接下这招,心下连连叫苦,居然还有战场上突破的猛人,这说出去都没人敢信!这么小概率的事,都让他给赶上了,真是倒霉催的!
远处厮杀的三子一早分神过来,从头看到尾,直看得目瞪口呆。
知道老大牛,可没想到他能这么牛!
倒是老车在一旁见他走神,气的大喊:“三子你发什么呆,不想活了!”
三子心头一凛,猛地闪身躲过身后袭来的爪子,接着反手就是一锤!没错,三子虽然瘦小,用的却是一双大锤!
砸死那只偷袭的魔兽,三子缩了缩脑袋,老大确实是牛人,自己可没这本事,还是老老实实杀敌吧。
此刻,煜焕这边局势逐渐明朗,幻天剑用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虽然以前也是同他心意相通,却似乎总是隔了一层,远没有此刻的亲昵。
而如今只要他心思一动,幻天已然刺了过去,攻击速度又提高了一大截。
在一片银光闪耀间,那魔族满身是血,想要逃跑,忽然又想到以前那些逃兵的下场,眼露绝望。
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舍了肉身,魂魄偷偷溜走,也比肉眼可见的悲惨未来要好上许多!
但是还不等他动手施法,他的脖子上猛地多了一只灼热的手。
一股仙力劈头盖脸席卷而来,毫不留情的侵蚀着他的身体,将他的魔核牢牢包裹住,切断了联系。
魔族怒目圆睁,刚想叫骂,忽然轻笑声传来,一股热气喷到他耳边:“想跑?没这么容易。”
三两下将魔族五花大绑后,煜焕转头望去,身后的战局已定,三子和老车正带着人扫荡战场,时不时给那些残喘的魔兽补上一刀,顺便挖出魔核。
见他看过来,三子笑的一脸灿烂,就连老车也摸了摸脑袋,一脸憨笑。
煜焕觉得心里很温暖。
他抬头望了一眼惨黄色的天空,也想像他们那样笑一笑,可他愣了半天,最后只抽了下鼻子。
离开帝都以后,他才真正见识了天地的辽阔,如今也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应该说,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人之前曾说过的话。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那人,已经不要他了。
此刻的清帝也不轻松。
伸手抚过镜面渐渐平静的荧珑镜,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还是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刚才真的是千钧一发,但凡那魔族手上再快上一点,长钩必然能划破他的喉咙。
居然在战场上境界突破,他怎么想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真是白教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一出门,就全都抛在脑后了!
清帝心中既气恼又有几分后悔,虽说虚妄海是天界最适合历练的地方,但就这样把孩子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是不是真的错了?
可是方才在荧珑镜中,他又看得清清楚楚,战斗中煜焕眼中的光芒是快乐的,释放的。
那样的眼神,纵是煜焕在帝都这样平静的地方再待上几万年,也绝不会出现。
清帝垂下眼眸,算了,还是再等等看吧。
如今,他的孩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即将展开双翼直冲云霄。
他不能阻拦,也不愿阻拦。
未来的路无论好坏,终究要自己走。
一帘青纱轻轻飘下,无声无息落在镜面上。
叹息间,人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