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殿书房
厉寒稳稳跪在地上,神色恭敬。
“煜焕仙君罪不至此,还请帝君三思。”
周围一群小仙侍屏息凝神,使劲垂着脑袋。
今日,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位过来替煜焕说情的人了。
可惜在他之前都没有一个成功的。
书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清帝沉默半天,似乎并不打算理会。
“陛下!”厉寒心中有些发急,“煜焕仙君天界伤人,按照法度最重也不过是关入天牢千年,一应损失照价赔偿而已,判他戍边两万年,真的判得太重了!”
“若真只是天界伤人这么简单,那就好了。”清帝扫他一眼,轻轻说道,“有那则预言在前,不治他的罪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厉寒眉头紧锁:“可是陛下,这样治罪是会影响公正性的,若是日后再有案子,御法司该如何贯彻执行天界律法?!”
“无妨,这样的预言一条还不够吗?日后不会再有了。”
“可是,可是……”厉寒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不敢。
清帝端起茶杯,问道:“可是什么?”
厉寒咬了咬牙,大声说道:“如此判罚,煜焕仙君他实在是冤枉!我御法司不服!”
此话说得掷地有声,一众竖着耳朵偷听的小仙侍,惊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几日里,虽然来劝诫的人多,可如这位这般同帝君硬扛的,还真是没有。
这样拂帝君的面子,也不知道会治什么样的罪。
清帝看着厉寒,目光淡漠。
过了许久,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你是个好孩子。”
厉寒没听清楚,愣了愣,又说了一遍:“帝君,煜焕仙君他真的太冤了,求帝君改判!”
“太冤了么……”语气似叹非叹,清帝浓密纤长的睫毛下隐藏着深邃的漩涡。
过了一会而,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声音冷淡,眼神却有些细微的颤抖:“他可有说了什么。”
“只说让微臣照顾好陛下,再没其他了。”在下面回话的厉寒,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回答,厉寒偷偷抬头一瞧,只见帝君手捧着茶杯,斜倚在软塌边,眼神却早就不知道飘到何处去了。
厉寒心头动了动,他轻咳一声问道:“陛下,您真的相信那个预言吗?”
清帝反问道:“你相信吗?”
“臣不相信!”厉寒表情十分认真的回答,“臣是剑灵修道,自小六亲无靠,若信那天命,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臣只信自己,不信天命。”
清帝看着他忽的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厉寒瞬间恍然,帝君原身本是上古滴泪石,同如今安定的天界相比,当年那个混乱的上古时代,环境不知恶劣了多少倍,他们这些无靠的仙君活下来的几率能有多高?
上古一族人丁稀少,自是有这方面原因在!倘若帝君信命,又哪能活到今日?
如此,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厉寒眼神一亮,忙定了定神:“陛下,既然天命不可信,此事就应当按照伤人罪论处,煜焕仙君的判决是否要再行定夺?”
“不必。”清帝摇摇头,眼底却带上了几分疲惫。
“为什么!煜焕仙君他明明——”厉寒急了,想要再劝。
清帝忽然抬手,止住他的话:“罪既已定,不容更改。你下去吧,此事莫要再提。”
含光殿灯火摇曳,瑞兽香炉的烟雾飘荡的轻轻柔柔。
帝君看着那轻烟,像是在想什么,眼中有些许无奈,又有一丝决绝。
厉寒犹豫片刻,终于压下心底的疑问,起身离开。
是夜,御法司的牢房里一片寂静。
明日便是动身的日子,煜焕窝在牢房冰冷的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狭小的牢窗透过来的一束月光,细细洒在他肩头,将他的脸映得越发苍白脆弱。
此刻他正噩梦连连。
一会梦见清帝厌弃了他,拂袖而去,一会又梦见自己到了虚妄海,被天魔缠住不能脱身。这连番的噩梦下来,不一会他便冷汗潺潺,眉间带上了几分痛苦。
牢房空间突然一阵波动,一人带着满身菡萏香气凭空出现。
“清……清翎……不要走……”煜焕呢喃着翻了个身。
清帝眉头皱紧,眼底忽的闪过一丝痛苦。
他伸手抚上煜焕的眉心,一阵青芒闪过,青年慢慢松了眉头,睡得渐渐沉了。
“你这样,让我怎么能放心的下……”
轻轻的话语隐隐约约的响起,瞬间在空气中飘散。
清帝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青年火红的头发,动作轻柔的如同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的天空渐渐发亮。
天界最不缺的便是光阴,可是清帝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时间太过短暂,他忽的自嘲的一笑,摇摇头,自己竟有一天也会这般纠纠结结,实在不像是当年那个仗剑大杀四方的人了。
牢房外响声渐起,他最后抚了抚青年的头顶,缓缓起身。
“清翎……”青年清朗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似醒非醒的迷茫。
清帝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今日一别,归期渺渺。
“焕儿,保重。”
一声叹息响起,小小的牢房重归平静,似是从未有人来过。
煜焕这一觉直睡到大天亮,醒来后只觉得自己神清气爽,精力十足。
他抓了抓脑袋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一夜好眠,不由得暗骂自己心也太大了些。
稍稍收拾一下跟着押解的仙侍出了御法司大门,远远便看见玄超他们等在一旁。
煜焕一愣,这是自从上次醉仙楼不欢而散后,这几个人第一次重新聚在一起。
他心中暖暖的,忙同押送的小吏告一声罪,走了过去。
几人见他出来,忙一起围了过来。
玄超眼睛红红的闷声说道:“煜焕,你……你……”说着眼泪竟要下来了。
瑾瑜在一旁见了,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却还是轻轻的劝道:“你别哭了,你一哭,煜焕心里会更难受的。”
玄超忙点点头,抬手擦擦眼。
煜焕心下惨然,却努力的扯了个笑容出来:“行了,玄超,不过两万年而已,等小爷回来了,我们再聚。”
“嗯!”见他如此说,玄超这才心里好受一些。
明津上来掏出一块玉佩递给煜焕,揪着眉头道:“兄弟,这个是我从师父那讨来的,能防心魔,你随身带着,多少能有些用处。”
瑾瑜也拍了拍煜焕的肩,一脸认真的说:“好兄弟,左右不过两万年,我们等你回来把酒言欢!到时候你可要说些那边的趣闻给我们听听。”
煜焕听得一笑,点头道:“放心,一言为定!到时候你们想不听都不行!”
几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都沉默了下来。
两万年,即使对于他们这些天界仙君们来说,也并不算短,这期间会发生什么,谁都料想不到。
时辰到了,押送的小仙吏过来,喊了煜焕一声。
煜焕转身同几人互相拥抱了一下,便跟着小仙吏缓缓出了城。
临走时,他最后一次转头,望向这座他已经住了八百年的王城。
仙雾环绕中的帝都,一如既往的巍峨雄伟,大气磅礴。
只是那份万古不化的孤寂让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人。
而今日,那人终究没来送他。
煜焕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虚妄海的劲风常年腐蚀着周围的地表。
武仓关,这个紧邻虚妄海的小小关口,地方不大,却终年驻扎着天界重兵。
因为这里是距离虚妄海最近的一个关口,也是抵御魔界的第一道防线。
当年天魔大战时期,这里曾几度被夷为平地。直到清帝横空出世,一举打败魔界后,才再度被修葺一新。只是这些年在劲风的不断侵蚀下,建筑的墙体也变得有些陈旧,打眼一瞧倒是颇像魔界的风格。
煜焕站在城楼下,抬头仰望着城墙上林立的天兵,眯了眯眼。
到底是来了。
这一路上,或许因着同是帝都人的缘故,也或许是他身份的特殊性,押送的小仙吏还是很讲究的,基本没让他受到什么苛待。
不过到了这武仓关,待遇恐怕就没有那么好了。
煜焕心下一笑,说起来,镇守这里的将军还是他的老熟人呢!
“城下何人!”城楼上的士兵大声问道。
小仙吏连忙上前答了,可是半天没听到楼上人回话,他只得又高声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回话。
什么情况,到了地方怎么还不让进了!小仙吏在下面急的转了两圈。
这虚妄海的劲风极为猛烈,刮得他浑身都疼,再不让进,以他的修为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煜焕一笑,上前说道:“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举起戴着捆仙绳的双手,猛地向天空射出一道灵力,随即一股巨大的声音响起,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在下煜焕,奉圣旨前来为安将军效力,劳请将军开门放行。”
半晌,城楼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高壮的身影,那人居高临下的看了煜焕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居然真的是你!想不到你小子也能有今天啊!”
那人说着挥挥手,下面的小兵忙不迭的打开了城门。
两人在将士们十分诡异的目光中进了城,押解的小吏腿有点哆嗦,煜焕刮刮鼻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倒是安耀痕安将军走过来,大大咧咧的拍着他的肩膀,高声对那小吏说道:“我跟这位打小就熟,小兄弟不必担心,快去后面休息吧。”
他是天界仙君中少有的高大勇猛型,声音也向砂石一样粗糙砥砺,站在那里明晃晃高了煜焕一个头。
那小吏哪敢不从,连忙点头称是,擦着冷汗跟着小兵去办理交接手续了。
安将军这才转过身,看着煜焕,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子,你的运气可真不错,居然落在我手里。之前的账总算可以好好的算一算了。”
要说这安将军和煜焕还倒真算得上是有几分孽缘了。
当年安耀痕的父君在帝都,是前任帝君跟前得用的仙尊大能,安耀痕在帝都那也是耀武扬威的主儿,加上他少时性格张狂,行事百无禁忌,从来说一不二,引得帝都很多行为不端的小仙君,都唯他马首是瞻,在帝都横行无忌,惹出很多乱子。
如果没有煜焕,这帝都小霸王的美名估计就落在他身上了。
只可惜,没有如果。
那年煜焕被自家家长放出来,打遍帝都无敌手,安耀痕手下的小仙君们又哪能跑得掉?
一个个都被打的哭爹喊娘,跪地求饶。
这般落他面子,安耀痕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便随便寻了个理由,同煜焕相约一战。
只恨他少时武力值虽高,可惜同煜焕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丢丢,自然也被打了个同款的哭爹喊娘。
要说安耀痕这人打小脸皮就非同常人,没欺负得了煜焕,还反被欺负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果断回家告家长。结果自然不必说,他父君听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句,打不过还有脸跑回来告状,老子打死你!
于是安耀痕伤上加伤,被修理的更加悲惨。
在老爹这里找不到安慰,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转头集结起手下的小仙君,趁煜焕不在偷袭了明津他们,这一行为俗称敲闷棍。
这一下惹得煜焕大怒,他把当日所有参与的小仙君统统列了个名单,挨家挨户的找过去,美其名曰上门挑战,把那些品行不端的家伙打了个鼻青脸肿,几乎下不了床。
帝都小霸王一战成名,安耀痕手下那个小小的犯罪团伙,自然也就地解散。
作为被人赶下马的前任老大,安耀痕当然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成年之后第二天就被他愤怒的父君打包送到军中,甩手丢他一个好理由,磨练心性!
他父君甚至还跟上上下下都打好招呼,儿子养的不成器,诸位千万不要留情面!
于是就这样,安耀痕在军中饱含血泪的被练了一百遍。
要是一般人有这样的经历,早就萎靡了。
索性安耀痕少时再调皮,终究也是个心里红的好青年。
他憋着一口气,在军中历练了几百年,由于表现突出竟然混上了个右将,而后又主动请缨,戍守虚妄海。
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旧时的恩怨一齐涌上心头。
看着安将军阴恻恻的脸,煜焕哈哈一笑:“在这里都能遇到熟人,我还真是很走运呢。”
“不怕我修理你?”
“怎么不怕?”煜焕挑眉道,“可是怕你就不会修理我了?”
“做什么美梦呢!”
煜焕点点头:“那不就得了!将军想做什么随意,我接着就是。”
两人针锋相对,眼中电光四射。
过了半晌,安耀痕突然脸色一缓,冷哼道:“不错,就凭这股子硬气劲儿,倒也还算能顶的上去。”
煜焕也扬了抹笑意:“好说!好说!”
“你放心,以前那都是年少不懂事,那些恩怨不必再提。如今你来我军中便归我管,军令如山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安耀痕面无表情。
煜焕毫不犹豫,一点头:“自然。”
见他态度良好,安耀痕心中一直最大的担忧终于有所缓解。
其实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旧日那些恩怨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煜焕这人的高傲性子,他却记忆深刻,当真是十分难带。怕就怕他不听指挥不说,还带乱了他手底下的天兵。
不过既然这人愿意配合,他倒是放心不少。
他缓了脸色,说道:“既如此先说好,我不会给你特殊待遇,你也莫想在我这里捞到什么好处。你那帝都小霸王的身份,出了帝都可就不好使了。”
煜焕再点头:“自然。”言语间,居然十分的乖顺。
安耀痕愣了愣,上下扫了煜焕一眼,说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些年不见,怎么转了性子了?”
“人总是会变的,何况——”煜焕举了举手上的捆仙绳,笑得一脸诚恳,“我这还是阶下囚呢。”
安耀痕脸色复杂看了他半晌,对着身后的小兵挥挥手:“还不给他解了,看着就碍眼。”
说完,扭头走了。
于是煜焕被打包送到了军营里,从最低阶的小兵做起。
他其实是很想低调一点,毕竟是犯错被罚过来的。只可惜,因为来时叫门的那一声实在太过响亮,他的威名此刻已经传遍了整个武仓关。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帝都小霸王的名号,也都知道他是戴罪之身,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的待遇了。
煜焕看着营帐里围上来的不怀好意的士兵,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旅途劳顿,他其实真的不怎么想动手啊!
半个时辰后,安耀痕在将军府大堂中转了又转,终于等来了汇报的小兵。
“怎么样,他挨揍了吗?”安耀痕两眼放光,迫不及待的问。
那小兵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低声回道:“回禀将军,似乎——似乎是他营帐里的人挨揍了……”
安将军顿时噎了噎。
半晌,他抽动着嘴角狠狠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这货到哪里都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