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飞逝。
转眼便是两万年。
这天，煜焕正率领一众部下，在将军府门口等待新来的接任者。
是的，就在前几日，他收到那人的旨意，说他戍边期限已满，命其择日回朝述职，另行分配。
另行分配！
煜焕心头冷笑，那人还真是一点没变。两万年过去了，依然是这么公式化的冷淡语气。
他抬起眼望着远处飞来的仙吏们，啧啧了两声，新来的这位居然有这么多人送行，这待遇也差太多了吧！
回想当年，送他来的可只有一个骨瘦伶仃的小仙吏！
“将军！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排场这么大！”三子在一旁酸溜溜说道，“要不我们把兵器都亮出来，先吓唬吓唬他！”
他说着，双手一番，一对大锤沉甸甸砸落在地上，顿时砸出来两个大土坑。
“收起来！”煜焕冷哼一声，一个继任者而已，跟他叫什么劲儿，别没得掉了身份！
他严厉的扫了身后众将士一眼：“等我走了，你们都是要听他指挥的！少在这里作妖！”
一众将士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们都是跟着煜焕的老人了，当年大将军初来时遇到的那些幺蛾子事，说不得也有他们的份。
现下回想起来，确实有些没脸。
等了半天，那群人终于飞近了，煜焕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一挑眉，搞什么，怎么会是他？
只见那人身材魁梧，一身玄衣，面容几乎未变。下巴线条坚毅，一脸的忠厚耿直，只是比少时更多了几分成熟。
煜焕皱起眉头，明明是个风华正茂的仙君，为什么看起来竟硬生生的透着一份惨淡？
不过能来这个地方的，有几个是不惨淡的。
那人走近，淡淡一笑：“煜焕，好久不见。”
煜焕上前一步，皱眉问道：“瑾瑜！你怎么会被派来接任？”
瑾瑜无奈地笑笑，眉眼中带着几分自嘲：“看来这里真的是地处偏远，我那个轰动帝都的新闻你竟半点也没听说啊。”
煜焕心中一跳，挡住身后一个个支起耳朵的手下，伸手按了按瑾瑜的肩膀：“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们进去说。”
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能在这虚妄海混的风生水起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他能镇得住，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威望。瑾瑜初来乍到，猛然接手，还真不一定能镇得住。
毕竟是好兄弟，他曾经吃过的亏，无论如何不能让瑾榆再吃一次了。
待一切都整顿好，煜焕挥退下人，这才开口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记不记得，当日你离家出走跑回青溟府时，玄超还去找你了。”
煜焕点点头，自然，当日若不是玄超跑过去告诉他那个预言的消息，指不定他现在还在府里躲着混日子呢。
“跟他有什么关系？”
瑾榆惨淡一笑：“不仅和他有关系，还和蕴妍公主也有关系。”
煜焕噎了噎，顿时有些上火，这小公主还有完没完了！
许是看出他的想法，瑾榆摆摆手：“其实也不怪她，这事完全是玄超一头热。当年，在你离开帝都后不久，他就失踪了。”
那时煜焕被囚禁，众人在外面忙着搭救，后他被判流放，众人又去送行，事情一重重推来，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好容易等事情落定，刚刚有时间喘口气了，瑾榆同玄超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不知怎么竟然被他父君知道了。
面对两人身份的巨大悬殊，不用多想也知道他的父君必然恼怒万分，叫他赶紧断了念想，一顿痛骂之后果断把他关了禁闭。
还扬言，什么时候彻底不想了，再出来。
没想到这一关，便是近万年。
到最后，他父君都坐不住了，整日里在他屋外转来转去，实在熬不住了，问他，你当真就这么喜欢他？
瑾榆看着冰冷的墙壁，轻轻回答，喜欢，但是早就不妄想了。
他父君默然片刻，挥手解开禁制。
“也罢，总归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掺和了。”他父君一声叹息，摇头走了。
瑾榆却坐着没动地方，出去做什么？那人大约也不愿意看见他，何苦出去碍人眼，还不如在这里清修来得好。
后来又过了许久，待他出来时才发现原来玄超早就失踪了，大约是追着那小公主去了茗仙岛，二人去过神仙眷侣的日子了。
瑾榆听了这消息，面无表情，心底甚至都没有其一丝波澜。
说放手很简单，他轻松就能做得到。可若说放下，却没那么简单。
所以后来，那日他遇到了茗仙岛的露峥仙君，聊了两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了问玄超的近况。
没想到露峥仙君一脸愕然，瑾榆这才知道玄超根本就没有去找蕴妍。
他失踪了！
瑾榆慌乱之下急忙去找应元上君，没想到应元上君早就为了找儿子寻遍六界，不知身在何方。
于是，他只得边打听边四处寻找，这一找便是许多年。
“那你又怎么会来到这里？”煜焕皱眉问道。
“因为，我闯了大祸。”瑾榆苦笑一声。
“大祸？”
原来当年他四处寻找无果，心中极为难过，日日借酒浇愁。
直到那天，他走到皇崖山附近，发现有一个人身形很像玄超，他便跌跌撞撞的跟着那人进了山里。
“等等，你说的是那个皇崖山？”煜焕一脸震惊的问。
瑾瑜黯然点点头：“没错，就是那个封印着魔界神兵的皇崖山。”
传说上次天魔大战时，魔王催动着魔界神兵破零大杀四方，无人能敌，是被上任天帝连连催促出山的清翎仙尊赶到，出手重创魔王，将其兵器魔刀破零以一块巨大的封印石，镇压于皇崖山下。
瑾瑜进了山后，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乱逛，结果，人没找到，却因缘际会将皇崖山下的封印石破坏了。
“不过是一把破刀罢了，再重新封印不就是了？”
瑾瑜惨笑一声：“它要真的只是一把破刀就好了。”
煜焕看着瑾瑜脸上失魂落魄的表情，眯了眯眼。
“你什么意思？”
“神兵魔刀破零，呵，其实应该叫他上古凶灵破零才对！”
煜焕一听，头皮都炸开了！
上古凶灵，多少年没有听人提起这个词了。
当年六界，神界，仙界，人界，魔界，妖界，鬼界。为何如今只以仙界为大？
就是因为当初诸多上古凶灵横行无忌，六界饱受摧残，尤其是下三界，几乎可以说是横尸遍野，血流漂杵。当时的六界霸主神界，为了六界安宁，彻底毁去通往其余五界的通道，将上古凶灵全部囚禁于神界。
守护六界的重任，这才落到了仙界头上。
可如今竟然有一条漏网之鱼！
这消息若是被传播开，必然引发大恐慌。怪不得那人会悄悄将凶灵封印，对外只说封印了魔刀。
煜焕突然心中一跳！
如果说那人封印的是上古凶灵，那么有些事情就可以解释了！
要知道，上古凶灵凶煞异常，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被那人凭一己之力，封印上许多年？
记得少时，那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突然失踪两天，回来时经常面色惨白，而后闭关许久。
如今想来，他一脸苍白，精神萎靡的样子，不正是灵力骤然缺失的表现吗！
想来那人当年数次失踪，定然是去加固封印！
而之后的闭关……
煜焕脸色渐渐发白，如果这些猜想都是真的，那么自己少时的撒泼胡闹，岂不是大大妨碍了那人的修养！
煜焕按下心头的纷乱，抬头问道：“可是如此一来，若是不能封印上古凶灵，岂不是又要天下大乱！”
“是呀，”瑾瑜叹息道，“不封印还能怎么办呢！”
煜焕心头一跳，脸色煞白：“所以他又去了？”
瑾瑜看着煜焕的脸，没敢再说下去了。
当日他一触动禁制，便知道不好，因为这禁制中蕴含的灵力，分明是来自上古一脉，普天之下只有帝座上那位才能使得出来！
然而错已铸成，当凶灵破禁而出时，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想清帝顷刻赶到，连连结印转，眼间八十一道大印结成，随即一口带着金光的心头血喷出，洒在大印上，将那尖叫撕扯着的凶灵又狠狠压了回去。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清帝半跪在地上，一头银发转眼就变得灰白，喘息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清帝看见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他，挥手将那块早已经滚落到一旁的封印石收回袖中，只说了一句，回去吧，便消失了身影。
犯了如此大罪，瑾榆心知自己罪在不赦，老老实实回了帝都等待判罚。
后来他也只是在审判那日，远远的望了帝君一眼，似乎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心里清楚，这或许只是表象而已。
毕竟以一人之力封印上古凶灵，古今未闻。纵然是天界战力第一的帝君，也不能说有多轻松！
可是这些，他不大确地自己是否敢和煜焕说，因为他知道那位在煜焕心里有多重要。
煜焕呆坐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明白既然瑾瑜现在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说明那人必无大碍。
但他还是很担心那人的身体，自上次分身破碎之后，清帝其实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修养。如今，又跑去封印凶灵，元气大损，恐怕对他的伤势只能雪上加霜！
但是他又暗暗的生自己的气！那人明明都不要他了，他还在这里瞎担心什么！
笨蛋！你能不能争口气！
煜焕在心底痛骂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可是这事情有些奇怪，玄超怎么会突然跑到皇崖山去？”
自上次天魔大战之后，天界谁人不知那皇崖山封印着魔主神兵，是禁地！更遑论他们这些帝都长大的仙君们了。
瑾榆抓抓脑袋，郁闷道：“说起来我也纳闷，但那是我唯一找到的线索，当时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两人一阵沉默，煜焕点点头：“你放心，这事我来接手，我会找到他的。”
瑾榆苦笑着点点头，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不过匆匆两万年，转眼间，物是人非！
半晌，煜焕拍拍瑾瑜的肩膀，宽慰道：“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在这里每天都能建军功，只要行事小心一些，不愁等不到回去的那天。”
瑾瑜听了没吭声，脸色却愈发惨淡。
煜焕突然有些不确定，低声问道。“怎么？你——刑期是多久？”
瑾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笑：“我……怕是不会走了……”
煜焕闻言一惊，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永世戍守虚妄海。
当年还在帝都时，便听人说虚妄海最让人畏惧的便是海里的怨念和岸上的劲风，可是来了他才知道，这两样只是诸多痛苦中最不让人恐惧的东西了。
因为所有能够带来肉体上的疼痛的东西，都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最让他畏惧的，恐怕就是这缓慢的几近于停滞的时间。
他愿意为那人戍守边疆，也不畏生死。但是，在这缓慢流淌的时光中，他心中最深处的那根刺扎得就越深，每每想起那人，那里都会痛不欲生。
所以煜焕确实一早就盼着能有人来接替他，不管是什么人都好，只要能换他片刻的安宁，他都会很高兴。
他也确实很想回帝都看看，看看从小生长的地方，看看那些故人，在这两万年里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甚至他还想过，等回去后，若是那人不再召见他，只要能够远远的望上一眼，那么这心如刀割的两万年也算是值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就是故人。
还是背负着这样的罪责而来。
永世戍守虚妄海。
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