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界帝都轰动了。
原因无他,常年驻守在虚妄海的戍边大将军,今日回朝述职。
听说,大将军战无不胜,赫赫战功威震六界。
听说,大将军武力值爆表,仙力直逼当年的第一战将,如今的清翎帝君。
听说,大将军生得一副四海八荒都难得的好相貌,器宇轩昂,卓尔不群。
听说,大将军尚未婚配。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条!
帝都的小仙娥们人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围在帝宫门前,挥舞着手帕,为了抢个好位置也是拼了。
此刻临渊殿上的帝君,四平八稳的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没人知道他衣袖下的手握得有多紧。
那孩子终于回来了!
天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一时后悔让那孩子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一时又觉得自豪,这孩子竟真没给他堕了名头!
每次看完荧珑镜,他都发誓自己绝不会再看这熊孩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样子了。可是到了下次,他又总会忍不住撩开轻纱。
于是堂堂的天界帝君,整日里总有无数的纠结缠绕在胸口,化为一股闷气郁郁不得解。
可今日,他终于解脱了!
听着宫外忽然响起的震天的尖叫声,清帝嘴角一扬,轻轻摇了摇头。
底下的一众仙官看直了眼,两万年了,终于又见到这位脸上放晴了!
帝宫大门轰然打开,一个矫健的身影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众仙官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这仙君俊美绝伦,雕刻般的一张俊脸,迷花了在场中所有仙侍的眼。几乎垂到脚边的红色长发因流转的充沛灵力而显得华丽奢靡。这人随意的望过来,明明一双桃花眼,却带着一股常年在战场厮杀而养成的煞气。众仙家被这煞气一扫,只觉得脚底直冒凉气,纷纷别过了眼,不敢再瞧。
来人走到清帝近前,忽的一撩衣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声音沉稳道:“罪臣煜焕,参见陛下。”
清帝抬起的手突然顿住了,他看着下面毕恭毕敬的青年,那么多想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半晌,没有等到他的回答,煜焕头也不抬,又扬了声音重复了一遍:“罪臣煜焕,参见陛下!”
清帝身体不为人察觉的颤抖了一下,仿若才回过神来般,轻轻的说了声:“远途劳顿,不必多礼,起来吧。”
可煜焕却好似没听到,动也没动,仍然跪在地上眼都不抬一下,只是沉声将虚妄海的情况大致汇报了一遍。
而后,大殿一片寂静,两侧众仙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头,打定主意权当没看见。
才一回来就敢当庭和帝君耍脾气,您还是头一位,牛!
不过想想也是,在虚妄海那个鬼地方一下子就待了两万年,换谁谁也受不了。
清帝盯着青年的头顶看了一会,叹了口气。
罢了,谁家孩子还不闹个小脾气呢?先由着他闹吧。
鉴于在这两万年间,煜焕多次击溃魔族入侵,戍边有功。
功过相抵,去了他的罪,煜焕依然还是那个威震八方的大将军。
清帝当下四平八稳的表扬了几句,给他封了个耀天大将军的头衔,统领帝都禁卫军,负责帝都的安保工作,然后又封了一大堆赏赐,便让他退下了。
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煜焕站起身,双目如炬的看向清帝,就在众人都抻直了耳朵,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清帝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涌上一股难言的感觉。
那个整日里缠着他的孩子,真的变了。
煜焕目不斜视出了大殿,又径直出了帝宫,这才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攥的手指,鲜血自手心滴落。
整整两万年,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吧?清翎!
一口气缓缓吐出,带着无尽的相思和怨怼,在空中盘旋片刻后,通通化作虚无。
在战场上常常身先士卒,浴血奋战的大将军,此刻抬头看了看帝都湛蓝的天空,自嘲的一笑。
煜焕,你真是个傻子!
出了帝宫,煜焕便直奔老君府上,玄超那日说的,他总要寻着老君去问个清楚。
来到老君府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门口只有一个小仙童在打瞌睡。
煜焕当即上前拎起小童子,问道:“老君可在?”
小仙童被他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答道:“在的,可你是谁?”
煜焕放下他,也不答话,径自推门而入。
小仙童吓了一跳,忙上前拦着,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擅闯老君府邸!不要命了吗?”
正堂中突然传出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无妨,让他进来。”
小仙童愣了愣,急忙朝那方向行了礼,这才退下了。
煜焕三两步走到堂中,只见老君正闭目盘坐在桌后,似是在修炼。
“见过老君,煜焕心急失礼,还请老君勿怪。”煜焕端端正正的认真行了礼,这才问道:“我听闻明津失踪了,所以特意来向您打听一下,这事是否是真的?”
老君缓缓睁开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接着又缓缓合上。
“不是。”
煜焕心中一喜,当即放下心来,问道:“那我是否可以同他见面聊聊?”
“不可。”
煜焕一愣:“这是为何?”
老君淡淡道:“不可便是不可,哪有为什么。”
煜焕登时急了:“老君,我同明津是最好的朋友,如今我们两万年未见,好不容易回来了,如何就不能见他!还是说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老君这次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他,煜焕脸上的焦急不是假的,这孩子实在真心实意的担心。
“求您告诉我!”煜焕沉声恳求着。
老君叹了口气,摇头道:“他受了重伤,如今人不在这里。”
原来,自煜焕走后,明津闭关修炼,灵力大涨,老君看着这小徒弟终于开窍,自然十分欣喜。
却没想到有一日,明津在修炼时突然走火入魔,吐血晕倒。
老君上前一番探查之后,发现不知何时,明津的元丹竟然被人下了禁制。
那层禁制力量十分霸道,以老君的能力也不敢轻易帮他破解。当下只得将人送往涟光仙子的轮台山,希望借助灵泉的力量慢慢化解禁制。
“那禁制到底是何人所下?”
老君摇了摇头:“说起来,我在当今六界中从未见过类似的,这很可能是上古时期才有的,但到底是什么人所下,恐怕就只有等津儿醒过来问问才知道了。”
煜焕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君说道:“你放心,过几日我便会亲自过去看着,必然不会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了。”
煜焕点点头,若能这样,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清帝下了朝,回到含光殿命人传煜焕过来,等了好半天,殿门才被人磨磨蹭蹭的推开。
传令的小仙侍哭丧着脸进来回禀:“回禀帝君,耀天大将军没有回鸣鸾殿,听带话的小仙侍讲,大将军说是要去那醉仙楼同朋友小聚。”
同朋友小聚?他那几个朋友走的走、散的散,他怎会不知?故意抬出这么个理由来搪塞他,这孩子是在责怪他对瑾瑜的责罚太重了么。
清帝顿了顿,面色平静的问道:“那他出宫后都去了何处?”
“大将军出宫后只去了老君府上一趟,不多时便走了。”
清帝点点头,挥手让仙侍退下。
这孩子回来变化如此之大,让他都有些快要吃不消。清帝叹了口气,变作林漠的样子。
罢了,孩子嘛!总是要哄哄的。
天界醉仙楼。
煜焕正歪斜着身子靠在软塌上,看着眼前的小仙君脸红脖子粗地将手中的小剑挥得乱七八糟。
“煜焕!别以为你有了这个大将军的名头,小爷就会怕你!帝都小霸王的名头小爷绝不会轻易让给你!有本事爬起来同小爷一战!”
这小仙君故意哑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喊着,旁边几个小仙君纷纷怪叫着凑了上来,将煜焕围在中间。
煜焕冷冷一笑,晃晃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想了两万年的帝都,如今是终于又回到这里了。
只可惜,物是人非。
熟识的朋友都不在了,帝宫的仙侍里脸熟的也没几个了,就连眼前这些青瓜蛋子,都换了好几茬了。
而且,人品还似有下降,至少当年他可不是这么吆三喝四地去欺负人的。
他随手扔掉酒杯,刚想起来吓唬吓唬这些小家伙,却突然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拦住了。
“嗯——同朋友小聚?”
煜焕身子一僵,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去,这声音,他曾在心底重复了千万遍!
可是他怎么会来这里,他就不怕——
来人一身白衣,面容平凡。清俊修长的身影站在醉仙楼隐约浮动的仙雾中,显得有几分似真似幻。
许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还是那般安静淡漠,
煜焕缓缓呼出一口气,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又懒洋洋的靠回软塌。
“原来是林公子啊,好久不见,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如何?”
清帝睫毛轻颤,却也依言坐了下来。
一旁的几个小仙君这才缓过神来,纷纷上前叫到:“搞什么!你竟敢不把小爷放在眼里!我让你好看!”说着手中的小剑竟真的刺了过去。
若说之前煜焕还想要帮着不知哪家的仙尊,教育教育孩子,可现下那人在一旁看着,他实在是没了心情。
当下不耐烦的伸手,用两指捏住堪堪指到眼前的小剑,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响,小剑被折成两截。
那小仙君当即傻了眼,一招完败,还被人毁了剑,这还了得!当下恼羞成怒,红着眼便要拼命。
倒是煜焕快如闪电的捉住他的衣领一把拉到近前,盯着熊孩子近在咫尺的小脸狠狠道:“小子!你还不够看,懂吗?”
那眼神光射寒星,带着猛烈的煞气和浓烈的血腥气呼啸而来,小仙君只觉得自己一瞬间仿佛置身在修罗地狱的刀山火海中。
这人的确是在腥风血雨中拼杀过来的!他是被魇住了才会来挑战这人的吗?小仙君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带着略微的凉意,抚上煜焕的手臂。
“焕儿,莫要欺负小孩子。”
煜焕心头一跳,只觉得他被触摸的地方火烧火燎,几乎让他快要招架不住。
他心中忽然烦躁起来,甩手将那小屁孩扔到一边,不再理会。
几个小仙君拾起断剑,屁滚尿流的跑了。
唯有那个领头的小仙君忽然大声说道:“我叫姜宁,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的!”
煜焕连理都懒得理他,只挥了挥手:“在虚妄海这么多年,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长了茧子,也没见哪个人实现过。”
那小仙君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扭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煜焕顿了顿,这才转过身来:“你来做什么。”
他声音平淡无波,却固执地不愿看清帝的眼睛。
可清帝却目光深邃,这是自煜焕回来后,他第一次能够好好将他看个仔细。
眼前的人成熟了,也清减了。
他脸上的表情比以前更加坚毅,有着上位者所独有的傲气,那是一种不容出错的杀伐决断。
一双桃花眼,没有了少时的稚嫩,却依然清澈见底。也或许是因着曾在战场上厮杀万年,他的眼神坚定锐利,眼底的执着让人无法忽视。
清帝心下略安,这孩子终究没有养歪。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却被煜焕伸手拦了下来。
清帝叹了口气,收回手问道:“为什么不来见我?”
“谁不去见你了?原因不是告诉你了,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焕儿,瑾瑜……瑾瑜的事情,我尽力了。”清帝抿了抿薄唇解释道。
煜焕的心仿若被什么刺了一下,他猛地回头,盯着清帝讽刺一笑:“是吗?尽力了?就像两万年前让我滚去虚妄海一样尽力是吗?”
清帝脸色刷的白了,似是有些难受,但还是艰涩的说道:“焕儿,别这样。”
煜焕嘴角咧出一抹嘲讽:“怎么,我能活着回来,让你很失望吧。”
闻言清帝惊讶的抬起头,却见煜焕神色漠然,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气,扎向他:“你想杀我就明明白白的说出来,让我还能瞧得起你一些,你这样装模作样的给谁看!”
“焕儿,你在说什么,我……”清帝不敢置信的摇头道。
“你听不懂是吧?”煜焕挑了挑眉,笑得一脸无所谓,“无妨,你既然听不懂,我就一样一样解释给你听。”
“你知道玄超是我最好的朋友,失踪近万年,你却不惦着帮忙寻找,为什么?”
“那日在皇崖山,他一剑刺来,说是受人指使,要替天下苍生除了我这祸患,为什么?”
“明津被人下了禁制,被迫被送去轮台山修养,为什么?”
“你明知道他们都离开了,反而转头就将瑾瑜贬至虚妄海永世驻守,又是为了什么?”
煜焕缓缓起身,双手撑在清帝身边,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么不动声色就将我身边的羽翼一根一根拔去——清翎,你还真是可以呀……”
清帝似是被他说的话惊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你心里装的只有这个四海八荒的太平盛世,为了它你什么都可以牺牲。所以当初,你把我流放边疆,我没说什么。便是这两万年间,无数次面临生死关头,我虽然气你,心底却从未怨恨过。可是……”煜焕突然哽咽了,他双眼通红的看着清帝,声音沙哑,“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动他们呢!”
“清翎啊,你这一刀一刀的刺下来——你真当我的心就不会疼吗?”
煜焕说着,脸上突然涌起一种晦暗难言的表情,他沉默片刻,突然轻声呢喃了一句:“你若想杀我,直说便是,我又怎么会不从呢?”
他声音虽小,听在清帝耳中却犹如惊天响雷在耳边炸裂。
清帝放在煜焕胸口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想开口解释,可声音一直死死的哽在喉间,怎样都说不出来。
煜焕看着他,突然嘴角抬了抬,松开他的手,神色渐渐恢复了冰冷,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厌恶。
“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着实难看。这是把我当成傻子,耍个没够是吗?”
清帝面色惨白,他见过他飞扬跋扈的样子,见过他纵横沙场的样子,也见过他泼皮无赖的样子,但这样的表情他从未在这孩子脸上见过。
他看向那孩子眼神满是心痛,只想着立刻将这些误会讲明,可是尚未脱口的解释,却被煜焕接下来的话通通堵在了口中。
“你走吧。这里没旁人,你也不要再说什么让我回去的话了。听着都让人恶心!”
“焕儿,你别这样——”清帝喉咙干涩的发疼。
煜焕看着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自嘲的轻叹了一声,随即猛地起身后退几步,单膝下跪道:“方才是臣无状,臣御前失礼,还请陛下责罚。”
他面容恭谨道:“臣在外戍边两万载,如今帝都变化甚大,臣已是无家可归,还要劳请清帝陛下赐臣一座府邸,以安家立业,臣不胜感激。”
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青年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软软的红发在空中飘来荡去,清帝沉默的盯着,向来淡漠的目光渐渐变得支离破碎。
他想过千万种两人重逢的画面,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
这孩子刚才说,若想杀他,直说便是,他不会躲的。
还说,他如今已无家可归。
却不知道,他如何能舍得?
时光缓缓流淌,过往的滴滴点点都仿若利剑来回不断穿刺着他的心。
片刻后,清帝缓缓闭了闭双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