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厉寒早早便走了。
煜焕站在城门口,看着一旁哭的鼻涕冒泡的徐子淮,仰天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一天到晚娘们唧唧的,还很幼稚,真是够了!
他想了想,抬手给瑾榆送了封信,让他好好协助厉寒共同御敌,这才转身回了府。
话说厉寒一到虚妄海,立即同瑾榆见了面。
虽然少时因着当年旧事结过仇,但毕竟过去了许多年,他们又都不是什么小气之人,几番交谈下来,知道对方颇有才干,又脾气相投,竟打心里对对方都添了几分赞赏。
再加上煜焕发来的那封信,瑾榆自然对他更加照顾一些。
于是厉寒毫无后顾之忧,带兵上了战场。
他灵力浑厚,在如今一茬的仙君里可以称得上的魁首,再则他头脑又很好使,常常妙计连篇,同那皇甫佑几番较量,都稳占上风,直把魔界大军狠狠打回了老巢。
于是天界众仙家齐齐松了口气,总算不会重蹈当年天魔大战覆辙了。
就连帝座上那位的眉头都跟着松了些许,煜焕看着自然更加欣喜。
那人高兴,他就高兴!
日子如潺潺流水般哗哗流淌,因着魔界举兵入侵虚妄海,天界最近不甚太平,朝中的一应事务自然比往日多了几倍,清帝整日里忙得团团转,自然也没什么闲暇时间理他。
清帝不理他,煜焕倒是多了些能够停下脚步,理清思绪的时间。
他不再整日放荡风流,反而闭门在家中静坐,看看闲云,看看落花,看看流水,在喂喂小鱼。
于是某一日,在家养老的耀天大将军煜焕,突然自池塘边起身,干脆利落的将手中鱼食一把丢到水中,拍拍手,咧嘴一笑。
他煜焕自打生下来,便是个嚣张惯了的性子,做什么终日里摆出那副扭捏犹豫的样子,平白让人瞧了笑话!
没道理啊!
那人只当他是个孩子如何?
有嫣子妃那死女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又如何?
他煜焕看上的人,绝对不放手!来一个打一个,俩两个打一双!
那人身边的位置纵然千万年不给他,他也绝不能别人站了!
那人说他信他,那就不能反悔,他也不会给他机会反悔!
煜焕阴恻恻的咧开嘴角,管你什么德邈还是嫣子妃,有本事就来试试!
老子从来没在怕的!
心中想通了,煜焕从头到脚百骸畅通,神清气爽!
山不来就我便去就山!
煜焕索性丢了脸皮,把朝服一披,又恢复了日日准时上朝的生活。
只是,因着同皇甫佑相勾结的嫌疑尚未洗清,所以耀天大将军如今更加不受朝堂众臣的待见。每日里针锋相对,口诛笔伐的事总不会少。
可煜焕毫不在意。你们自说你们的,那人信我就好!
这日众人正在朝中七嘴八舌的商讨,何日命厉寒仙君回朝的事情。
突然一道金光一闪,接着一个折子突兀的出现在帝君面前。
煜焕心中猛地一跳,皱了皱眉。
他瞧得分明,那折子上带着血!
只见清帝打开折子,只看了一眼,眉头变皱成了山川。
“魔界大军已入虚妄海,瑾榆将军重伤困守武仓关,厉寒失踪,下落不明。”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煜焕猛地握紧拳头,瑾榆重伤,厉寒失踪!
怎么会!
“陛下!之前我军不是还接连大胜,怎么会突然就发生这样的情况!”朝中有人大声问道。
“是皇甫佑。”清帝冷冷说道。
原来自从厉寒奔赴虚妄海,将那里守得如同铁桶一般,魔界再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皇甫佑自然心中不服,想他也是堂堂魔界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一身魔功除却魔主外,可谓是称霸整个魔界。
这次魔主将他派来攻打仙界,也是对他寄予厚望。可偏偏他来到这里后,不仅没有一举攻下虚妄海,反而遇到了平生最大的对手煜焕,数番较量,次次落败,让他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中不由得对煜焕多少有了些心悦诚服的意思。
所以当日才会放出话来,煜焕驻守一日,他便不攻打天界。
好容易熬走了一个煜焕,没想到转眼又来了个厉寒,还如此厉害!皇甫佑如何能甘心?
他当即想出一个主意,联系了自煜焕走后,便安插在武仓关内的探子。那探子是个被天魔引诱堕仙的仙君,潜伏的极为小心,一直没人认得出来。
于是一次大胜之后,在天界众将士欢欣鼓舞,警惕心最是薄弱的时候,那个探子悄悄施法将厉寒绑了过来。
“想不到堂堂魔界大将军皇甫佑行事竟如此卑鄙。”厉寒冷艳如刀,他此刻被捆仙锁牢牢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身上布满大小伤口,一眼望去,血淋淋的煞是可怖。
“兵不厌诈。”皇甫佑毫不气恼,笑吟吟的将仍准备鞭打厉寒的手下挥退,“对了,说起来,这还是你们那个耀天大将军煜焕教我的呢。”
听到煜焕的名字,厉寒的喘息突然滞了一滞。
还好,这次来的是他!
一直紧盯着他表情的皇甫佑突然摸了摸下巴,邪佞的笑了笑:“看来我得到的消息没错,你果然同他有些牵扯。”
厉寒闻言,凝声怒道:“皇甫佑!休得胡言!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且能由你随意污蔑!”
皇甫佑看他这番恼羞成怒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将军是爱而不得啊,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看着厉寒脸上渐渐涌起的红晕,眯了眯眼:“既如此,我皇甫佑一向乐善好施,不如就由我替二位做个媒如何?”
厉寒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你失踪的消息如今想必已经传入帝都。倘若煜焕真的在意你,那他自然会亲自领兵来救你,到时,你不就知道他的心意了。”
“哼!”厉寒冷笑一声,“他的心意不劳你操心!煜焕的法力可不同于我,你还是多担心担心等他来了,又会把你打个落花流水吧!”
此刻他被绑在柱子上,身上满是被魔藤鞭打出的伤口,因着身上的捆仙锁将他的灵力禁锢,伤口已经被魔气浸染无法愈合,痛不可当。
因为疼痛而被冷汗淋湿的黑发,一缕一缕胡乱的覆在他清瘦的脸上,厉寒一脸冰冷,倔强的薄唇依然毫不吝啬的说着讥讽的话,声音冷静不含一丝颤抖。
这样的他,既坚强又脆弱。
皇甫佑看得喉咙一紧,猛地舔了舔嘴唇。
他们魔界之人最是生性放荡,如果看上了就毫不犹豫的摘下,从不犹豫。
而如今嘛……皇甫佑突然挑了挑嘴角,扯出一弯色气满满的弧度。
他伸手抚上厉寒的脸,将他额间的黑发慢慢梳理着,动作轻柔,带着几丝蛊惑。
“你做什么!拿开你的脏手!”厉寒猛地甩头,躲开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声音更加冰冷刺骨。
“我只是突然想到,倘若含霜覆雪的仙君染上了*欲,会是什么样的美景呢?”皇甫佑轻笑着,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诱惑。
厉寒猛地闭了闭眼,片刻后竟也跟着抬了抬嘴角:“如此,你将什么也得不到。”
皇甫佑看着他英俊脸庞上那抹惊鸿一瞥的笑意,身影顿了顿,似是有些失神。
他随即慢慢收回了手:“那可不行,倘若你死了,还怎么把他引来呢?”
厉寒闻言眼中不解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来?”
他被俘获,想也知道武仓关乱成了什么样子,如今正是虚妄海守备最空虚的时候。
以皇甫佑的本事,现在大举进攻,瑾榆一人必然抵挡不住,又何必非要引来煜焕,多此一举?
“这个嘛,我可不能告诉你。”皇甫佑轻轻说道,“当然了,倘若你真的想知道,拿你的……东西来换,如果做得好,说不定我一高兴就说出来了呢。”
厉寒冷冷的给他一记眼刀,紧紧闭上了嘴。
就看这人那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再迟钝也知道他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皇甫佑却也不生气,上下扫了他一番,笑吟吟的转身离开了。
屋内重归寂静,方才一直用魔藤抽打厉寒的魔族不知为什么没有再进来。
厉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发呆片刻,突然淡淡的叹了口气。
煜焕,你要多小心些。
*
天界临渊殿。
此刻,临渊殿上已经吵成一团,众仙家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也没有说出,到底由谁去支援虚妄海。
煜焕敛手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不是他不想去,只是方才他刚站出来提了个开头,德邈仙居就紧跟着来了一句,你去干嘛?伙同那皇甫佑一齐攻打我天界吗?
只这一句便将他剩下的话全都堵了回来。
再加上周围一众仙官的目光,或怀疑或愤怒,都将他逼得无法开口。
清帝见状,举手轻轻咳了一声,道:“诸仙家先休息片刻,此事稍后再议。”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煜焕自然不会错过他临走时丢给他的眼色,当即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出了临渊殿,转过偏殿侧门,沿着长廊走不多远,煜焕便看到清帝正在廊下等他,忙两步走了过去。
“清翎,让我去吧!我一定能解武仓关之困!”
清帝沉吟片刻,说道:“根据瑾榆信上所报,皇甫佑这次将厉寒抓走,目的并不单单是为了削弱我方力量。”
“那还能为了什么?”
“极有可能是为了吸引什么人过去。”清帝看着他,轻轻道,“所以我们都猜测,他是为了你。”
“为了我?”煜焕闻言惊了,想了想转而哼笑了一声,“之前我在虚妄海那样,都没把他打怕了,居然还敢再来挑战我,这皇甫佑胆子还真不小啊!”
“如果真是这样便也罢了,怕就怕……”清帝皱眉道。
“怕什么?”
“他不惜废了之前安插在武仓关的暗探,也要将厉寒绑走,引诱你过去,那绝不会只是为了同你挑战那么简单。我想他必有后手!”
煜焕愣了愣,随即一摆手:“没事!当年我独自带兵都能把他打得屁滚尿流,如今瑾榆在那,虽说他受了伤,但想必也能帮得上忙,我还能怕了他不成?”
“可是……”清帝还要犹豫。
煜焕突然压低了声音:“再说了,倘若我不光明正大的在天界众人眼前将他打败,之前他泼在我身上的脏水又如何能洗的干净?”
话说至此,清帝再无理由阻拦,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协商好,清帝先行离开,煜焕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抖抖衣裳,准备回临渊殿。
才走了没两步,突然看见一人发狂似的奔过来。
那人头发散乱,双眼血红,带着刺骨的恨意,将煜焕拦下,忽的大吼一声:“都是因为你!”
来人正是徐子淮,厉寒身边的那个小跟班。
煜焕愣了一愣:“什么因为我?”
“要不是你,他怎么会主动要求去虚妄海!”徐子淮咬着牙,面目狰狞道,“要不是你,他又怎么会……怎么会被皇甫佑捉了!”
“若是他出了事……”徐子淮抖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他咬咬牙,低吼出声:“都是你!都是你!天眼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灾星!所有在你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你为什么不去死!!!”
徐子淮脸上的狂乱,看得煜焕心中仿若有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轻声问道:“我死了,他便能平安回来吗?”
徐子淮愣了愣,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可是,还有谁能救他啊!不管是谁都好,只要能救他回来,我愿将性命抵给他!”徐子淮哭的涕泪俱下,声音凄厉无比,即含着哀求,更带着绝望。
“不需要,你的命还是留着等他回来时,好好的照看他吧。”清朗的声音在他头顶忽然响起,细听之下,略带着一丝沙哑。
徐子淮愣住了。
煜焕抬头看着天边如大军压境般翻滚涌动的云层,面沉如水。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