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老车留下清理战场,煜焕带着厉寒一路直飞城内。方一入城,便见到从城墙上刚刚下来的德邈仙君。
此时的德邈仙君脸色煞白,脚步有些虚浮,周围有两个仙兵正扶着他,显然方才那防御大阵几乎消耗了他所有灵力。
见到煜焕回来,他愣了愣咬牙推开身侧的仙兵,站直身体:“纵然将军智计无双,还是让皇甫佑逃了。”
果然来了!煜焕没吭声,只抱着厉寒往里走。
厉寒勉力说道:“这真不怪大将军,都是我高估自己的……”
“闭嘴!你伤好了是吗?”煜焕冷冷扫了厉寒一眼,厉寒点头闭紧嘴巴。
“如果你只是想要讽刺我,那就等等再说,我现在实在没有时间理你。”煜焕抱着厉寒一溜烟冲进了大堂。
一早准备好的医官立刻围上来,运气的运气,灌药的灌药。
煜焕退后两步,看着厉寒渐渐红晕起来的脸色,总算松了口气。
“你好好养伤,我先去看看老车他们清理的怎么养了。”他招呼一声,随机转身出了屋。
没想到,德邈竟然还在等他。
单薄的身体在凛冽的劲风中站得笔直,犹如一杆锋利无比的□□。
煜焕停住脚步,挑挑眉:“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
等了半天没下文,煜焕不耐烦的挥挥手:“不说就算了,本将军此刻忙得很!”
“你为什么会相信我?”清朗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你纠结半天就是要问这个?”煜焕冷笑一声,抬步就走,“别想太多,我什么时候相信你了。”
“那你为什么会将后方交给我?”
“交给你就是相信你吗?笑话!”煜焕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我只不过是相信,你对他的心意是真的。”
心意吗?德邈仙君望着他的身影,神色有些复杂。
忽然他身体晃了晃,有些站立不稳,身边两个仙兵见状忙上来搀扶。
“无妨。”德邈拦住他们,扶着栏杆慢慢的离开了。
*
大战之后的收尾工作,繁杂的让人头痛,是煜焕最不喜欢做的,相比统计和整顿军务,他更喜欢在战场搏杀。
倒是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救他脱离了苦海。
自上次同煜焕交谈过后,德邈仙君竟一改常态,非但没有再处处针对他,反而在修养两天之后,默不作声的站出来揽下了大半杂事。
这确实让煜焕松了一口气。
这日,煜焕终于空闲下来,慢悠悠向厢房走去。
厉寒正靠坐在床上,手中含着本书发呆,目光不知道飘向何处。煜焕轻轻咳嗽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眼中涌上一层欣喜,忙挥手让他过去。
煜焕走进几步发现厉寒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显然恢复的不错,面色红润也很有精神,但是他的眼角总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愁思。
两人寒暄了几句,煜焕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老友,你不会真的看上皇甫佑了吧?”
厉寒似是对他的问题十分惊愕,他即刻摇头:“胡说什么呢!我现在只恨自己当日下手轻了,竟没将他当场斩杀!”
这话是的十分狠绝,可他眉目间的郁气却愈发浓厚。
煜焕一看,心中了然。
有些事情虽然从未说出口过,甚至在这世上也不会有人知晓,但自己却不能当做没有发生。
那日魔君营帐中厉寒一身的青紫,和他不死不休的态度都代表了什么,煜焕不会不清楚,所以他才会那样愤怒!
虽然他们都闭口不提,但是发生过的终究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抹去!
就如同当年成人时发生的事情,即便他努力强迫自己不去回想也忘不掉。纵然时光流逝,那道疤依然在他心底明显的刺眼。
所以厉寒此时在想什么,他心中很清楚。
煜焕蹲下身,看着厉寒的眼睛,认真的说:“不要紧,权当被狗养了一口。”
厉寒有些发愣。
“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伤口再深,也有会长好的一天,纵然留下道疤又如何?天界鼎鼎大名的厉寒仙君依然是好汉一条!总对它念念不忘的,你难道还要再咬回去不成?”煜焕眉角含笑轻轻道,“所以,不要把它放在心上了。”
厉寒苍白着脸,沉默的看了他半晌,忽的笑了。
“老友,你这话,听起来倒是十分耳熟。”
煜焕闻言顿时噎了噎,僵着一张脸皮离开了。
*
临危受命远赴虚妄海,大败魔界大军的耀天大将军班师回朝了!
这次,帝都城门外夹道欢迎的仙子仙君们,可比上次他回来时多了数倍。
三子早早挤出重围,来到煜焕身后,屁颠屁颠道:“主子!你看你这人气,再看看后面那个德邈,有几个人在喊他的名字?这下我看他拿什么同咱们比!”
“你的伤好了?”
“那是自然!我和瑾榆将军一回来就去了后山的灵泉日日泡着,不多时便将魔气都祛除了。后来我还要求再去虚妄海替主子冲锋,可是帝君说让我再养养,我现在不光伤养好了,就连灵力都涨了一层呢!”
煜焕扫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我看也是,不然哪里还有心情在这里同我挑唆。”
三子闻言顿时苦了一张脸:“主子!我哪敢啊!别看我在帝都养伤,却也听说在你去魔界之后,那个德邈居然落井下石,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煜焕哼了一声:“如今咱们不同往日了,所谓爬得越高跌得越重,朝中不知有多少只眼睛盯着我。你也多少稳稳性子,少给我出去惹事。”
“是。”三子吐了吐舌头,放慢步子同后面的老车聊天去了。
煜焕看着两侧围观的众仙家,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那人没有来接他,不过想也知道,以那人的性子又怎么会来呢。
他忽然想起之前瑾榆回虚妄海,同他交接时说的话。
“这次回去,据我观察,帝君并不像是他面上那般冷漠,其实还是很担心你的。兄弟,再努把力,说不定就成功了呢。到那日莫忘了通知我一声,便是我回不去,也能高兴高兴。”
真的能成功吗?煜焕拧起眉头,就目前来看在将清翎拿下的这条路上,自己还任重而道远呢。
等他们来到帝宫门口,煜焕愣了愣,就如同当日他出征那时一般,嫣子妃竟依然候在宫门外。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风情,仿若在虚妄海的那些厮杀都是梦境,他从来没有出去这一趟。
他纠结着走过去,嫣子妃终于站直了身子,挑眉笑道:“你这小子,干得不错!”
“哼!”煜焕傲然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嫣子妃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点点头:“虽然还是挺幼稚,但是如今这副样子总算是勉强能看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快进去吧,他一直在等你呢。”
煜焕愣了愣,大声说道:“喂,死女人!或许我不算成熟,但是我会为他守住他最重视的天界!你争不过我的,还是死心吧!”
闻言嫣子妃只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离开了。
*
而后的生活又回到了往昔。
但是这次煜焕因着卓越的军功,地位自然不同从前,毕竟只身深入魔界,救出厉寒,转头又大败皇甫佑,将魔界大军一举歼灭,还虚妄海数年太平,这样的胆色和能耐,可不是随口说说就能做到。
如今朝上再也没有人说他的闲话,即便是德邈仙君,见到他也只是冷冷的瞪他一眼,扭头走了。
煜焕这下自然通体舒畅,你们心服口服就好。
可是日子太平静了,便多少有些无趣。
清帝同他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虚妄海荒原上的那个拥抱,飘渺的就像是他的错觉。
每每见到清帝,刚想要多说两句便被打断,身后不断递上来的折子彻底堵回了他的话。
什么啊!我明明是打赢了啊!为什么他的态度反倒像是自己打败了一般!
煜焕一口闷气憋在胸中,郁郁不得出。
他在这头胸中冒火,嫣子妃那边即将入主鸣鸾殿的消息倒是越传越像样。甚至在有些段子里,连日期都给他们订好了。
这下煜焕就不能忍了。
“清翎!你行啊!趁老子不在,就给我勾勾搭搭!真当老子是软柿子不成!本将军今日就要你好看!”
于是,耀天大将军煜焕在下朝后,脸红脖子粗的一溜烟冲进了含光殿。
清帝端坐书案后,身边正围了一圈仙官,见他冒冒失失的冲进来,愣了愣,没说话。
煜焕火上心头,潦草的见了礼,三两步走过去,一屁股将那些仙官挤到一边。
那些仙官哪个能有他灵力深厚,这一下都被挤得狼狈不堪,再看看他黑如锅底的脸色,顿时膝盖一软,纷纷找着借口溜走了。
见状,清帝叹了口气:“焕儿,你都是做了大将军的人了,怎么行事还是这么莽撞。”
煜焕登时怒了:“我就莽撞怎么了,老子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大将军,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清帝看他这样子,忽得笑了一声:“真是一点没变。”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煜焕问:“什么没变。”
“你这性子就同幼时一般,一点都没变。”清帝眼中的目光越发宠溺。
煜焕被他看得心神一阵荡漾,胸中的恶气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不少。
“不过,你如今既已成年,倒是有件事情必须要上些心了。”清帝垂下眸看着书案,语调平静。
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出现在煜焕心中,他眯了眯眼,问道:“什么事情?”
“你有没有亲近一些的姑娘?”
“亲近的姑娘?”
看他一头雾水,清帝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半晌才开口:“人间都道成家立业,你如今也算立了业,再成了家才算是圆满。”
煜焕立时头爆青筋,我圆满个头啊!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圆满!
“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嫌我烦了,要赶我走?我告诉你清翎,这事你想都不要想!”
清帝摇头道:“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要赶你走?只是你这次回来,有许多仙家过来同我提起这事了。”
这话不假,自煜焕大败魔军班师回朝后,是越发有大将军的样子了,他的名头是杀敌无数拼来的,只凭这一点,就比帝都的那些纨绔子弟们强上不知多少倍,再加上又是被帝君从小养大,有这层关系在,无论怎么看未来都是一片光明。
至于关于他的那则预言嘛……
放眼整个天界,除了那些老怪物揪着不放之外,如今还有哪些仙君们会对那预言那样上心?
如今的煜焕这般优秀,一开始心中还有些顾虑的仙家大尊们,此时再不明白过来,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若是天眼真的出了错,这万年难遇的好机会岂不就硬生生的错过了!
难道真的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那则飘渺的预言上?
一众仙家大尊自认还没有傻成那样,当即个顶个的伸长脖子,不是厚着脸皮打发自家的小仙侍去大将军府递拜帖,便是拜托熟识的好去登门去帮忙牵线,看看自家小女是不是能有这个好运气,将这只耀眼的金龟婿拿下!
一时之间,给煜焕上门提亲的人都快要踏破了将军府的门槛,大将军府的大堂上终日里叽叽喳喳,有如人间的菜市场。
煜焕不胜其烦之下,命三子和老车不认识的拜帖一概不收,再见到有不明身份的人贸然进门,就直接绑了扔出去,有多远扔多远!
如此一来,再没有人敢直接上门,倒是全体调转矛头,将成堆的拜帖递到了清帝案前。
到底是从小养大的孩子,他选定的人,耀天大将军便是不喜,想来也是不会拒绝的!
因着这个,清帝一时间也十分头痛,心中还有几分不快。
但说到底,能将拜帖递到他的书案上拜托他的人,自然都是些仙家大尊,往日里也多少有几分情面在,总不好全部当做没看见。
况且这孩子成人已久,也确实该定下来了。
清帝压下心中一缕烦躁,又问道:“我这里可是有不少他们送来的画像,我挑了几个看着甚好,你且来看看是不入眼。”
“你看甚好?”煜焕这才看到那书案上果然摆着许多画卷,清帝缓缓打开一卷,上面的小仙子便是离得很远也看得出她十分貌美。
他当即一挥手,一个法术丢到书案上瞬间爆开,将那些画卷搅得粉碎,接着嘴角一挑:“果然真是入眼的很呢。”
清帝不动声色的抬手在碎片上一抹,那些画卷瞬间复原。
“有看上的便说,我也好帮你去提一提。”
煜焕被他这一手气的半死,又一个法术丢过去,画卷再度成了碎片,这次他还顺道附赠了一道歪风,直将那些小纸片吹得飞出窗子,一转眼就不见踪迹。
他挑挑眉:“确实应该去提一提,叫他们都别做梦了!”
清帝沉默了一瞬,摇摇头:“真是个小孩子。你都长大了还总赖在我身边,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谁爱笑话就笑话去!我还怕他不成?”煜焕回答的皮笑肉不笑。
就在这时,嫣子妃突然开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几卷画卷,仔细一看,赫然是方才煜焕搅碎的那些!
煜焕愕然,眼珠转了转忽然明白过来什么,顿时有些上火。
他上前两步将那画卷抢走:“我算明白了,说什么让我圆满,分明你们是要自己圆满!把我打发出去,你好和这死女人双宿双飞吗?”
他满屋子溜了几圈,实在气不过转头恶狠狠道:“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给我找后妈!”
说完一脚踹开门,走了。
“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吧?怎么又惹到他了?”嫣子妃两手空空的愣了好半晌,“难道是那些画卷?我眼见他们从你这窗子里飞出去了,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清帝看着她,面无表情。
嫣子妃撇撇嘴:“这小子怎么这般蠢笨,到现在还误会着呢!你也不跟他解释清楚。”
“你看他那跳脱的样子,我哪里有机会开口?”
嫣子妃噗嗤一笑,摇头叹道:“你们两个啊!就这么点事,硬生生的托了这许多年,你不嫌烦,我这个在一旁背黑锅的都背腻歪了。”
清帝看着她那调侃的眼神,突然嘴角一挑。
“还说我,你不是也没有和‘他’说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