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弹了一下烟灰,望着江工大的校园,把思绪拉了回来。一转眼离婚好几年,闺女都上幼儿园了。最近李晓琴来江东看孩子,把陆小希接到家里住了小半个月了。陆尧早晨送孩子到幼儿园门口,小妞还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嗲嗲地说:“今天开家长会,我想爸爸去”。
想到这里,陆尧一点笑意浮上眉梢,觉得生活对他还不是太糟。他年过三十,虽然没发大财,但也算事业小有成就,在领导面前得脸,手底下有个十几人的小团队,家里有贴心“小棉袄”,父母健康,一切都很好,只是缺个“女主人”。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女主人”没有也罢,既省事又自由。
突如其来的“吱——呀——”一声,打断了陆尧的内心戏,洗手间的大门就像一块破船的甲板,总是发出刺耳的噪音。陆尧皱着眉毛回头一看,推门进来的是一位陌生男子,看上去二十四五岁,身材修长,身高与他不相上下,穿一套卡其色休闲西装,戴着金属细边框的眼镜,灰色的薄羊毛围巾遮着下巴,依然看得出英俊的长相。
那人在空气中嗅了一下,微微皱了眉毛,向两侧过道一瞥,目光掠过“禁止吸烟”的警示牌,又静静地看向嘴里尚叼着烟的陆尧。陆尧在所里称王称霸惯了,规章制度对他来说基本就是形同虚设,他也就这么混不吝地背靠着窗口,饶有兴致地回看着来人。
那人脸上表情分毫未变,陆尧却没来由地从他淡漠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自命清高的“看不上”,好像他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帅哥,而是一个穿红戴绿的土老帽似的。
陆尧快速地过了一下脑子,这么生的脸,难道是新入职的员工?可这人浑身上下明摆写了四个字“纨绔子弟”。陆尧不爱收拾自己,却不代表他没见过世面,汇城新员工的这点月薪还不够买眼前这人一身行头,也不知是给哪位老总放出来体验生活的小兔崽子。
要说起来,这年纪这打扮倒是挺像个爱出风头的学生,最近校企合作搞空间规划的科研,或许是哪个缺心眼开跑车的富二代吧,被导师派过来开个会传个话之类。想到这里,陆尧抬手看了一下表,九点半了,于是掐灭了烟,冲着门口的男子扬了一下眉毛,说了句“借过”,就侧身出了门。
陆尧两手插兜吊儿郎当地晃进了办公室,扫了一眼居然还有小半人没就位。他哼了一声,心说这规章制度都是扯淡,不跟扣工资挂钩,谁能真的遵守,却完全忽略了自己分分钟都在带头违反规章制度的事实。
陆尧在职场顺风顺水了几年以后,也变得“作”了起来,把他一群手下的位置围着自己的座位排开一圈。美其名曰方便“组织工作”,其实就是方便自己享受这种“唯我独尊”的感觉,要叫谁干活跑腿了,座椅原地转一圈就能翻牌子似的选中一个劳工。小弟们被拴在领导身边,聊个天都被监视,苦不堪言。
陆尧一个黄金单身汉,没有“约会”这种项目,孩子又有四个老人轮流管着,基本有事没事晴天雨天逢年过节都在单位泡蘑菇,项目上反复打磨、精益求精,每每把一群手下折腾得心力交瘁,私底下总吐槽他如何如何“变态”。
但是大伙嘴上吐槽,心里还是向着他,因为陆尧一来从不推卸责任,在上级领导面前特别能护犊子,二来在给手下争取“利益”方面,很是一马当先,充分使用了“收买人心”战术。用他自己的话说:“反正又不是我发工资,用老板的钱贿赂小弟帮我做事,也算是‘借花献佛’、‘顺水推舟’”。
陆尧在座位上看了一会新闻,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人终于来了七七八八,于是就挨个“盘查”一遍,诸如:你这几天在做什么,今天有个什么任务,我需要你达到什么要求,哪天交给我。一顿安排完,却发现还有俩人没到。
“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刚要发飙,手下赵振和刘语熙就一边聊天一边进门了。刘语熙出了名的大嗓门又话唠,从来都是人还没出现,声却传了八里地。直到进门了嘴还没闭上,还在哈哈大笑,陆尧吐槽了一句:“你俩怎么着,大清早去压马路谈恋爱啦?水溪总规的ppt整完了没有,明天汇报还记得吗?”
这头赵振笑道:“老大,早”,那头刘语熙连珠炮似的就开始说:“老大,如果要在我跟你之间选一个谈恋爱,赵振肯定选你,因为你跟他一样玩命给老板印钞,这就叫志同道合……昨晚我俩浴血奋战到凌晨一点,把水溪的ppt给整完了,今天就迟到这么一会,不过分吧。”说完就面带微笑看着陆尧惊讶的表情,等着听几句表扬的话。
“咳”陆尧大尾巴狼似的清了清嗓子,“还行,论勤奋虽说比我当年还是差点,但是勉强算你们及格吧,东西拿来我看看再说。”刘语熙当即嘴一撇,嘴上说着:“哦,我找给你”,心里却叨咕了一句:“莫生气,不跟注孤生的工作狂一般见识”,转身就坐到自己工位去了。
“陆尧、宋纬,过来一下”,突然一个洪亮的男声冲着这个方向传来,是来自他们衣食父母的呼唤。“哎,马上就来”,狗腿子陆尧第一时间从工位上弹起来,发射火箭一样向着所长的办公室奔去,引得他一众手下心里的嘘声此起彼伏。
隔壁组组长宋纬跟陆尧同年,就能有条不紊地完成放下杯子、推开椅子、站起身子、迈开步子等工序,体现了身为三十来岁的中老年正常人应有的稳重,让陆尧的小弟们再次叹了口气,心说跟着这个嘴上没毛的二货领导混,不定明天喝不喝西北风。
所长姓王,也是江工大毕业的硕士,算是陆尧的师兄,群众尊称“王所、王老师”,昵称“大老王”。陆尧推开门,发现大老王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摆弄着面前的功夫茶具,身侧一壶热水在汩汩地翻滚着。
而坐大老王对面的,就是陆尧刚才在洗手间遇见的年轻男子。那人身体前倾,双手合拢靠放在下巴前,围巾摘下来叠放在沙发靠背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大老王对着功夫茶的一顿操作。
年轻男子听见有人进来,转头看了一眼,见来人是刚才有过一面之缘的混不吝,不由地眉毛微微一挑,脸上带点官方的微笑,就准备起身。大老王见状连忙压一压手,示意他不必客气,坐着就好。那人便规规矩矩地坐了回去,双手十指轻扣,自然地搭在腿上。
陆尧乖乖地站到大老王边上,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王所”,大老王头也不抬,点头“嗯”了一声。这时宋纬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大老王见人到齐了,随手冲着二人手一划:“坐吧”。
大老王沏好茶,推了一杯给面前的年轻男子,无视了边上两个忠心耿耿地跟着他打拼了多年的老伙计。陆尧和宋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什么来头?大老王给他泡茶?不会是哪个大官家的公子吧?我哪知道……一番毫无意义的眼神交流后,俩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老王脸上,等他开口。
大老王一抬手:“我介绍一下,这是叶远之,咱们所今年特别引进的人才,日本筑波大学的博士毕业,在空间规划和防灾规划方面都很有研究。”然后又指着边上俩人,“小叶,这是陆尧,这是宋纬,都是所里的业务骨干,组长”。
陆尧心说,果真是走资派学生狗,人却即刻起身,眉眼一弯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冲着叶远之伸长手:“你好”。叶远之也站起身,抬手在陆尧掌心一触即放:“幸会”,随即转向另一边,顺道与站起来的宋纬也握了个手,然后三人各自落座。
大老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规划行业竞争很激烈,去年年底你们也看见了,空间规划改革,大家都一头雾水,在这个新时代,能做出有特点的东西拔得头筹,以后市场上自然有我们一席之地。所以我们今年会引进一批有新思想新技术的年轻人,叶博士就是第一个,后面还会陆续来新人……”
大老王放下杯子继续说,“陆尧、宋纬,你们俩是所里的老人了,项目经验比较丰富,在实践方面多带带小叶尽快熟悉工作流程,在项目创新方面多吸收小叶的思路,今年争取做出一两个省级获奖项目,再报三四个院奖。”
听到这里,陆尧和宋纬下意识地看了彼此一眼,心里腹诽道:项目都忙不过来,还天天想着创这个新那个新,人手就这点,心比天高,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活了……但是两个虚伪的男人点头如捣蒜,异口同声地说到“好的”。
大老王随即若有所思地摸了一下下巴,望着陆尧和宋纬说:“你俩最近在忙什么项目,哪些适合小叶参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