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所里四五十号人,其中陆尧和宋纬各带一组十来号人,专门从事规划实践项目,就是餐风露宿跑野外、出现场、陪甲方爸爸喝酒谈心、搞汇报、做成果的,另外还有一组专职科研项目的,提供辅助支撑,由孟君义带队。
陆尧和宋纬之间关系微妙,同期进的汇城规划院,从最初所里一共七八号人开始,跟着大老王白手起家、起早贪黑通宵达旦,硬生生打开一片天地,拿下辽源省、河阳省几块国内市场,也算是“开国元勋”、“同袍战友”。
但是随着项目增加、队伍扩大,大老王给他俩一人带一个团队,又存在了竞争关系,肥的项目合同额高周期短,自己和嗷嗷待哺的猴崽子们都能收入剧增,贫瘠的项目则相反,做个三四年清汤寡水不来钱,能做得人心灰意冷。
也不知道大老王是不是故意在学习古代君王的制衡之术,利用了项目肥瘦不一的特点,在分配上灵活而微妙,让他俩拼了命地提升业务水平,绞尽脑汁地做项目创新和评奖,还想着方儿的邀宠,一时之间收拾得服服帖帖。
陆尧和宋纬之间不存在“共用”哪个员工的情况,所以大老王的台词之就可以解读为“新人分配给谁”的问题,不管这个叶某人是不是有真才实学,但这真金白银是个海归博士,收归旗下总是个天大的面子,再说万一真能搞点创新,拿点奖项,也许这一直悬而未决的“副所长”之位就顺理成章地收入囊中了呢?
陆尧和宋纬心里琢磨着一样的剧本,宋纬这次抢先开了口:“王所,我最近主要在配合张院长做辽西市的战略规划,觉得叶博士可以参与一下”。
陆尧闻言一顿,去年张院这个项目选人的时候,本来是要分配给他的活,他本人都跟着张院出了两趟差,结果好死不死的自己被两个收尾项目催得魂不守舍,天天在一线带队加班。而与此同时,宋纬的一个项目因为甲方领导突然调离,原本笃定的合同黄了,大老王发挥“制衡”大招,把张院的项目转手划给宋纬了。
宋纬得了便宜不知道偷着乐,如今还厚着脸皮哪壶不开提哪壶,陆尧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吐槽道:“张院那个项目做了半年,都快出成果了吧,哪里还用的着研究思路和方法,你总不能让叶博士跟着你校对成果、改错别字吧?”宋纬给他怼得哑口无言,咬着后槽牙说:“那你说怎么安排?”
陆尧没有开口,他说宋纬的时候挺能耐,到自己的时候,发现赶上机构改革,他手上也暂时没有新活,都是收尾的烂摊子,只能摸着下巴一言不发。
“我跟着陆组长吧”,叶远之一直不置一词,冷不丁开口说了句话,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见三个人都怔怔地看向他,叶远之解释道:“我研究了所里的团队构成和项目履历,发现陆组长在过去几年主要在做法定规划,而宋组长则主要是城市设计,这么看将来转空间规划的任务应该主要由陆组长来承担。”
叶远之顿了几秒,不动声色地扫了陆尧一眼,继续说道:“而且我翻看了一下陆组长以往的项目成果,觉得根据国际上更成熟的空间规划经验,其实还有进一步提升的可能性,跟着陆组长应该更能发挥我的价值。”
陆尧听罢眼角直跳,这人在说什么?在大老王面前说自己做的东西“还有提升的可能性”是什么鬼?显得自己见识广博、高屋建瓴?果然是被资本主义那套玩意腐蚀过,眼高于顶的臭小子,还没做过几件实事,就在那天马行空了、指手画脚了。
宋纬还想开口,就被大老王打断了,“行吧,既然小叶有自己的想法,就按他的意思来。年轻人做事前就能深入分析,有自己的判断,很好。以后跟着陆尧好好历练。那就这样,都去忙吧。”大老王端起茶杯,起身走向自己的红木桌椅。
三个人从大老王的办公室退出来,陆尧向大伙扫了一眼。汇城这一层是大开间,视野倒是开阔,只是他跟宋纬的人全都挤在一起,每次讨论项目都互相干扰,十分聒噪。角落里有一张临时会议桌,陆尧径自走过去,“A组的过来开个会”。
十来号人闻声抬头,拎着纸笔聚拢过来,会议桌不够大,资历老的坐着,资历浅的站着,都等着陆老大发话。叶远之随手拉出一张椅子,准备落座,瞥见靠背上糊着不知何时打翻的奶茶印子,又默默地把椅子塞了回去。
陆尧见叶远之这个细微的动作,以为他是顾及自己资历浅不好意思落座,于是随口招呼道:“叶博士你坐”。叶远之忙不迭地说:“不用了,我坐久了,站一会”,说着便两手抱在胸前,靠着柱子站定。“哦,那随你”,陆尧一把拖出带印子的靠背椅,看也不看就坐下了。
陆尧目光从诸位手下脸上扫过,“给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日本筑波大学的叶远之博士,从今天起就是大家的同事了。现在规划改革,咱们也算是被迫转型,一定要顺应改革大势,从中分一杯羹。叶博士在日本是主修国土空间规划的,希望大家平常多请教,把常规项目做出新意,力争多拿奖。”
十来号手下闻言集体抬头看向这个“海龟博士”,眼神里满溢着“来自土鳖的崇拜”。陆尧关于叶远之也没乐意多作介绍,就说道:“正好今天合并组内例会一起开了吧,麻烦各位负责人挨个说一下手上项目的进度,讨论一下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副组长李安率先开口:“我手上有一个去年新签的西华镇的景观风貌规划,刚调研结束,现在在出第一轮工作思路。另外还有一个唐镇总规已经通过评审了,在报批阶段,进展还算顺利。”
陆尧点点头,得力副手赵振开口道:“我手上现在一个是水溪总规,收尾项目,甲方没有意向转空间规划,明天上完规委会就报批。另外还有一个科研任务,配合院总师办和所里专题组,研究空间规划导则。”陆尧点点头,后边还有两三个负责人挨个汇报。
听完汇报,陆尧在心里默数了一下,组里大约五六个项目正在推进,还有一个不知道指向何处的科研任务,这个局面比去年冷清不少,去年同期少说也有十个项目在同步运转,他叹了口气,看来今年大伙的收入势必会受到影响了。
“行吧,目前除了水溪上会,没有什么太紧急的任务。昌都项目记得催合作单位尽快把生态专题发过来,用他们的大数据测算结果修正我们的方案。运城项目下周参加院里的特色小镇交流会,做个ppt,别用评审那个,另外做,把创新点突出一下,不要平铺直叙。其他几个项目按部就班推进就行,跟甲方保持联络。”
大致安排完,陆尧想起来什么,哦,还有个纨绔海龟闲着没事干,“叶博士先了解一下院里空间规划导则的科研进展,近期给大家做个日本空间规划案例的介绍……明天水溪上会,我带赵振和刘语熙走一趟,没问题就散会。”
鸦雀无声几秒后,陆尧刚从座椅上起身,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就冒了出来:“领导,我有个想法”,叶远之说。陆尧一愣,不大习惯地坐了回去。
组里开会,向来都是陆尧一个人说了算,一顿安排完事,不会有人有意见有想法,就算有也是散会后私下说,要让老大风度翩翩地优先离场。看来小叶对国内的职场生态不太了解啊,陆尧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你说”。
“明天上规委会那个项目我想去听一下,这算是全国能有机会批复的最后一批总规了,有一定的意义,我想听听地方规委会的意见,为转型做准备……另外,我也想了解一下所里的常规项目是个什么套路和水准,看看做案例应该主要针对哪些薄弱环节。”
叶远之说话条分缕析,句句在理,让人无从拒绝,新员工主动要求出差,也让陆尧感觉到了组内正在流失的“敬业”精神,但这话听着就是让他不太舒服。
一个新员工,岁数不大,口气不小,嘴上喊着你“领导”,跟你说话的感觉却不像真的把你当“领导”。而诸如“套路”,“水准”,还有“薄弱环节”这些词汇,则让陆尧尤其恼火,觉得被人安排了一个爹来评判自己的业务能力。
组里的一众小弟听了叶博士的提议,本来昏昏欲睡的都清醒了,这个想:“现在的90后好大的口气,上班第一天就挑战老大的权威,以后有小鞋穿了”,那个想:“我的天,好帅,居然公然挑衅老大,为我报了上次当众被削的仇”。大家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都杵在会议桌前不走。陆尧感觉连宋纬都在十几米开外冲着他的背影微笑。
陆尧揉了揉太阳穴,人模狗样地正色道:“我们组的项目都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能力有限,水准不敢说多高,但肯定符合甲方的使用需求。咳,当然以后会更加注重创新……小叶很敬业,入职第一天就有这样的思考和觉悟,值得大家学习,那明天就跟我们一起跑一趟吧。你去前台登记下信息,给我们四个一起买机票。”
话音刚落,陆尧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观景平台”抽烟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众组员鸟兽散,只剩叶博士孤独地杵在原地,他还没有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