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惊雷划破了王城天际。
狂风乍起,暴雨骤降,枝芾被摇得满地影动,簌簌作响,也掩住了自城门而来的四蹄纷飞之声。
马蹄踏在青石上的清脆声响,在旅贲将军府前消失。
府门前的侍者连忙递上簦具,站在檐下的一人则前趋行礼,轻声唤道:“将军。”为首的年轻人应了一声,却见他神态有些不对,蹙眉道:“何事?”
“……公主……”他欲言又止,示意他往自己身后看。
妙龄的女子站在街口,在风雨中缩着身子,见他看过来,惊喜地上前,却又停了步:“……将军,我、我不知父王会如此……”她抿了抿唇,说不下去了。
门前的人都看向年轻人,而他仿若未闻地转开脸走到后面,从近卫手中接过一个人。
是个少女,单薄的身子在他怀里缩成一团,湿透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襟,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像是失去了意识。女子见状捏紧了袖口,看着他亲手将少女交到侍女手中,低声吩咐着什么,不由疑惑,于是试探着开口:“不知这位淑子是?”
他依然没有回答,回身让近卫和侍从都进门。见他好像是要不理自己走了一样,她连忙上前拽住他的衣袖:“将军!”
他冷冷抬眸。
女子松开手,讷讷地后退一步。
待这街上只余了他们二人,他这才侧身,一礼恭声:“女公子。”
女子苦笑垂眸:“将军多礼。”
朱唇轻抿,是惹人怜惜的弧度。可他清俊眉目里没有丝毫动容之色,反而淋湿的墨发贴于眉间,平白洗出几分冷冽之感。
他淡淡道:“雨夜冷清,还请女公子保重。我去准备车舆,一会儿遣人送女公子回宫。”
“多谢将军,我是为前日宴会上的事情而来。我不知父王,”
“女公子,”他抬眸,打断了她的话,“不得妄论王事。”
“……好,那,不打扰将军了。”她施了一礼,站到一旁。
寒风不解意,丝毫不知避讳地往女子衣领袖口里钻。她抱住双臂,单薄的肩背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轻笑一声,带着三两讥嘲。见她诧异抬眸望来,他笑意微敛,真诚地道了一句:“多谢。”
多谢?!多谢什么?!
她眉目一拧,厉声:“韩璟!”
阖门声压着她的尾音。
雨水在台阶上溅出朦胧的雾,她恍惚觉得这雨淋得她的脸有些火辣辣的。
她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
而后一跺脚,掏出鞭子狠狠地甩在了门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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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使婢事淑子衣食,”年轻的女婢恭敬行礼,“淑子可唤婢皎佼。”
皎佼。
她点点头,陌生的发音在唇齿间碰撞几次,显得有些生涩笨拙。皎佼放缓了声线:“皎——佼,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陈风.月出》。
她露出明了的微笑:“唱月怀人,很好的名字。”
皎佼也笑,她也很满意自己的名字:“淑子可能起身?”
她撑起身来,倚着墙饮下一盏清水:“这里是什么地方?”
“韩都新郑,旅贲将军府,”皎佼回答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是将军在河边救下了淑子。”
新郑,韩国王都。旅贲,诸侯禁军。
再看看皎佼身上的深衣——
这里是……先秦啊。
她微微垂眸掩盖住奇异的神色:“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当面向将军道谢?”皎佼将饮尽清水的容器放回案上:“淑子不必着急,先养好身体,将军自会来寻。”
她点点头,闭上双眼。
这个十四岁的身体不属于她。
蜀地娇养的幺女,父母双亡随兄嫂北上寻亲,途中暴雨马惊,少女努力地随着沿途躲避,终究还是体力不支晕倒在路边。
然后身体里就变成了她,活了二十多年,毕业在即却突然猝死的未来博士。
她揉了揉额头,睁开眼,皎佼还不曾离开。
肚子在发出令人尴尬的声音,她不由有些赧然:“皎佼,我想去……上厕所。”见皎佼一脸不解,她抓紧了衣角:“就是……我欲如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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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厕所也难免辜负她的期待,苍白着一张脸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才蹲下去。但当接过皎佼递来的干净厕筹时,她的脸色更白了一些。
她的专业由温饱与闲暇诞生,她的家境自然也算不错,何况国内基建发达……这种东西她真的没有用过。
“皎佼?皎佼!”她捂着鼻子唤门外守着的皎佼,“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用?”
“这是新的厕筹,不曾有他人用过,淑子且安心用之。”
她沉默了片刻,决定说实话:“我不会用这个。”而且用这个会长痔疮。
屋外也沉默了。
她缩了缩屁股,昨夜暴雨倾盆,今晨徐风微拂不免有些凉意。
半晌,皎佼决定暂时放下自己的震惊:“淑子平日用的是……何物?”
“纸——”一个字吐得犹疑,她想起了用于书写的纸是东汉蔡伦造的,用来擦屁股则是元朝建立的时候了。这个时候即使有纸,也不能有用于日化的质量。她有些泄气,准备老实尝试一下使用厕筹,皎佼却扔下一句“淑子稍等”快步离去。
她盯着手里的厕筹神情有些复杂。
皎佼的意思应该不是……让我自行风干吧。
好在皎皎很快就回来了,递进来几张质地柔软的东西,她接过来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东西……好像真的是纸。
柔软的质地,泛黄的颜色,味道……也罢,在此处或许是闻不出来。
她解决完个人问题,又被皎皎领着去净手熏香。重新回到自己房间躺着,她似乎是无意地问道:“不知道刚才的纸哪里可以买到?”
“淑子容禀,如今纸并非可以随意质买,方才婢取来的,乃去年卫候赠予王上,王上赐予将军的。”
所以为何她似乎平日里一直在使用呢?皎佼抬头看她:“另,婢有二三问,乞淑子答。”
她放开纠缠于“卫侯”的思绪,做了个示意:“理所应当,皎佼但问无妨。”
“不知淑子名姓?”
她张嘴欲回,却眉目一动。
少女父母双亡,兄嫂不慈,亲戚难依,她又何须为她活着。
“淑子?”
她抬头,神情有些黯然:“宁姓,先父取名,昭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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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言她乃宁姓?”韩璟拨亮烛心,“可她兄嫂所言,并非如此。”
皎佼低头:“宁姬知其惊马流离乃兄嫂不慈故意为之,婢以为……宁姬并不想再回去了。”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她兄嫂所投,据其邻里所言,也并非慈和良善的人家。若是她曾知晓,那不欲归家也是合理,只是如此坚定,实为难得。然,你言她行止言态端有家教,自称宁姓与似惯用纸……有些可疑。”
“并无妨碍。”一位圆脸侍女膝行上前,扬起脸,眉眼风流带着几丝媚意,“放于眼下,将军恰可察之用之!”
韩璟没说话,指甲敲了敲烛台的侧沿,昏黄的火光中指甲显出莹润的光泽。
半晌,他开口:“可都准备好了?”
圆脸侍女叩首:“俱备矣。”
“善,”韩璟对她露出个微笑,“那便先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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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昭同理了理袖子,缓步朝着长亭末端走去。
孟夏的日子,池中嫩绿翻卷,两侧也是绿意盎然。然而太阳正在升高,周围的空气逐渐带些暖融微醺的意味,清脆的绿意也变得粘腻晃眼起来。
好在那尽头跽坐的青年人,衣饰干净清爽,姿态挺拔利落,无端地驱散了些闷热。
宁昭同生疏地行礼:“拜见将军。”韩璟起身相迎:“宁姬请入座。”
她依言而行,抬头,看到他含笑的眉目与锋锐的唇线。
瞳孔纯黑,脸颊饱满,没有内呲褶,眼距适中,鼻梁挺拔……不太像汉族人。
“宁姬近来可还有身体不适?”
她收回思绪:“将军府待客周到,我不过是淋雨风寒,早就大好了,也以此可来谢将军救命之恩。”她搓了搓食指尖,如此说话她还不太习惯。
待客。
韩璟含笑轻轻点了头,神情温软,话却不太友善:“宁姬欲如何报我?”
宁昭同闻言抬头看他。
的确是很年轻很好看的青年人,眉目舒朗,线条明晰,但他不适合这样笑,会让她想起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似乎不太好听。
“我能为将军做些什么?”宁昭同也不想跟他兜圈子。
韩璟闻言敛了笑意:“我寻到你的兄嫂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有点冷淡。
“他们是故意丢下你的。”韩璟想确认一下她的想法。
“我知道。”纵是她真的十四岁,那么拙劣的把戏也太容易看穿了。少女的兄嫂敢这么做,也不会畏惧她知道他们是故意为之。
那便好办了。韩璟这才露出真正愉悦的微笑:“余有一事,望宁姬可成全。”
“将军请说。”
“求宁姬嫁我为妇。”
……
宁昭同压下满心的不解与诧异:“将军位高权重,又姿容出众,怎会愁没有妻室?”
他思索片刻,决定告诉她:“我国的大公主痴缠于我,因此闹出了诸多事情,我不胜其扰,故而想赶紧置下亲事。这样,即便是大王,也不会赞同她来媵为妾了。”
她点点头,习惯性地理了一下思路:“意思是,你因为对她的极度厌恶或者是其他原因,不愿意和她成亲。但是她仗着身份对你施压,她的父亲,你们韩国的王上也默认甚至参与了这个过程。你认为你成亲可以终结这一切。”
韩璟有些惊讶于她描述的直白与周全,点点头,但他很快又因此感到难堪。
“大公主权势鼎盛炙手可热,你找不到和她有等同地位的人愿意嫁给你,所以你换了思路,想选一个没有退路的人,便是我。”
虽说的确是这么想的,但被清晰地把想法摆出来,韩璟不免觉得有些尴尬。但他一开始挑明她的境地,就是要告诉她没有退路再走,不过是被讽刺几句,他还不至于生气。
可韩璟看她,分明眉眼沉静不带半分火气。
见韩璟没有反驳,宁昭同朝他点了一下头:“我的确没有退路,也没有不甘于命讽刺将军的意思。相比起独身异乡漂泊,和将军做这个交易很划算。”
“交易?”韩璟觉得这个词不是很合适。
宁昭同却笑了:“是的,交易。如果将军答应在事情完满后放我离开,那我承诺可以为将军做好更多的事情——占个位置太简单了。”
清瘦的少女轮廓单薄,但一笑像盛夏繁花锦簇。外面的阳光刚好落了一束在她的眼里,棕褐色的眼瞳里浮光跃金,一瞬晃了他的眼。
韩璟有些怔忪:“还有什么事情?”
宁昭同反倒露出个诧异的神色:“一块占位置的木头和一位合格的将军夫人,这个选择很艰难吗?”她又笑了:“将军可敢试试相信我。”
身份可疑的人提出进一步的试探,按理韩璟应该直接把她抓起来,不论是审问真相还是让她认清现实不要张狂。可是这样的试探勾画的前景实在太有吸引力了,让他不由犹豫。
韩璟看着她,提醒她身份的可疑:“你不该会当一个将军夫人。”
“我的确不会,”宁昭同颔首,“但是我可以学。”
他失笑:“谁不会学呢?”
“但是我不一样,我孑然一身,而且,我真的很会学。”
奇怪的重点按理是令人发笑的,但她没笑,韩璟也没笑,对他来说,前一点的确很有说服力,也是他起心思的直接原因。
“可是我目前并不需要。”
宁昭同听到这样的回答,也没有失望:“我会给将军留下足够时间考虑的。”其间她也会给出有足够说服力的证明。
韩璟没有回答,给她斟了一盏水,表明话题的结束。宁昭同接过饮下,也不说话,只稍稍放松了肩颈的线条,以表明自己对讨论告一段落没有异议。
韩璟看着她放在桌上的一双手。
光看手就能知道主人的养尊处优,十指白皙纤长,没有丝毫瑕疵,露在阳光下的一小片甚至有种白玉般的光泽。
这样娇养的贵女,在知道自己被强娶后,没有丝毫颓气,反倒是问自己这个恶人可愿意与她做交易。他听说有些氏族会教养约束自己的族裔,让他们不论去哪里都能展现氏族最好的风范,这个少女很像,但是她的兄嫂绝对不沾边。但他不会问,这些疑点会有无数自洽的理由,真相于他并不重要。
或者她是不是隐藏了自己的不安惧怕?但韩璟真的没有看出来。
对面的少女依旧端坐,日头微醺在脸颊上染上薄薄的红晕,让她似雪的面多了些鲜妍明媚,但眉眼依旧是沉静的,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让她意动分毫。韩璟看着她不甚红润的唇出了神,那唇齿却在长久的沉默后张开了。
“将军可有歆慕之人?”
“嗯……嗯?”
宁昭同顿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将军欲聘我为妇,毕竟是……这样情况下的权宜。将军提前于我说一声,以后也不影响正常的婚娶。”
到底是女子,心细如发,韩璟缓缓摆手:“不必多考虑了。”
不论有没有韩青要,自己和她……都没有可能。
宁昭同虽然看出韩璟有所隐瞒,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我知晓了。”
我知晓了。
韩璟闻言不由失笑。
这句回答实在有些熟悉,王叔每次打发他也是用这句话。说的时候眉眼沉静声线和缓,但是无处不透露着到此为止不可再提的意思。这位蜀地的少女气质与王叔有些相似,没想到连言辞都有些——
韩璟心头一跳,直起身打量她。
双眉平展,毛流干净。其下是棕褐色的眼睛,总带着波澜不惊的神色。鼻梁挺拔,脸颊线条还尚柔软,唇色带着虚弱的苍白。
……很像。
宁昭同颔首,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韩璟笑了:“我想到了另外的办法。”
“你可愿再认新的爷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