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昭同 > 第2章 001
  今日王叔府比往常热闹,旅贲将军带了个年轻的女子来探望王叔非。

  王叔府人口简单,王叔非与夫人赵氏,再加之伯仲二子及一嫡姬,并仆婢二三,无其他媵妾。因为主人地位特殊,平日前来造访的也不过王叔非的老友相邦府张家,以及这位年轻的禁军统领,故而今日韩璟带新面孔来,算个新鲜事。

  来接二人的是位少见的年长者,须发皆白,神情慈和。朝着二人行了礼:“将军与宁姬请,王叔在正殿相候。”

  “有劳老丈。”韩璟回了礼,他常来府上探访,但他依旧不知道这位老人的名字。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没有经过硬化的地泥泞非常。宁昭同牵着裙角走得小心翼翼,经过一处花木扶疏之地时,韩璟唤了她一声,引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

  “那便是韩宫。”

  宁昭同望去,只见一角飞檐在昏暗的天幕中显出个逼仄的轮廓,宫灯挂于檐角,在叆叇的浓云下轻轻摇曳。

  她点点头,不太愿意多看。实在是天气不好,那浓云沉沉压在梓木珍瓦上,衬得华宫如在天际沉浮,让她无端觉得心口有点闷。

  见她神情有些异样,韩璟凑近想问一问,然而或许动作太大了,他一低头都能闻到一股暖软的女子香味。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毋使王叔久待。”

  很快到了主殿,又转入小门,待侍者掀开帘子,宁昭同微微屏息。

  隔着韩璟的肩膀,先闯入眼中的,是一道清隽的剪影。

  墙上有满月状的窗,窗棂大开,劲峻长松横贯其中,筛过零散的光斑,映出窗前跽坐的男子身影。墨发高束,背脊挺直,闻声侧首,额头到下巴的线条被映得清清楚楚。

  漂亮得有些过分。人和景都是。

  她随韩璟行礼,起身后静静立在旁边听二人寒暄,也悄悄打量这位皎佼口中深居简出的今上王叔。

  他是有沉疴在身吧,气色也太差了些。

  眉像是松墨绘就的,平平舒展,底下一双棕褐色的眼睛里神色沉郁。挺拔的鼻梁卧似雪岭,其下双唇微抿,一抹红润一霎又去一半,线条分明的脸颊恍惚有种昆山白玉的凌冽质感。

  王叔非。

  韩王室,王叔,非……

  她猛地抓紧了袖子里面的布料。

  韩王叔,也是韩之诸公子之一——

  他是韩非!

  “宁姬,过来拜见王叔。”寒暄完毕,韩璟侧身让开,唤她行礼。

  宁昭同回过神来,缓缓地一礼拜下,而后起身颔首看着对面的韩非,轻声道:“久仰威名,宁姬拜见王叔。”

  韩璟便笑了,并不诧异,名满天下的韩公子非,又有谁不知道呢。

  韩非倒是神情淡淡,屏退了周围的仆婢,请二人入座。

  “你二人来意我已知晓,宁姬的居处已经遣人备下。只是还有一事,”韩非掀了掀被细雨濡湿的睫毛,“我二子一女,名姓肖似,宁姬可要仿照着改一下名姓?”

  宁昭同沉吟片刻:“前尘多谈无谓,但凭王叔定夺。”

  对自我的同一性认知虽然是个很难的问题,但她认为“名字”一定是错误的答案。改了名字会增加环境对自己的认同感,且她就是宁昭同,不会因为改了名字而变成其他的人。

  韩非递过来一支竹篾,宁昭同双手接过,垂眸细看。

  劲瘦的笔画,上书一个左右结构的字。右边很像“奇”,左边是像糖葫芦的一串。她向韩璟投出询问的目光,韩璟答道:“‘绮’,丝料有纹称绮。”

  韩绮。

  宁昭同低声念了两遍,而后扬起脸对韩璟露出一个笑容。

  是该开心呀,以后她在这战国就是有合法身份的人了。

  韩非静静看着她。

  脸颊细细的绒毛诉说着她年岁尚轻,明净的目光却时常带着不符年龄的沉静。即便是此刻露出笑容,唇角眼角的弧度也是克制而矜持的。

  韩璟说她和自己有些相似。

  可他看遍事态才成如今这个样子,她才多少岁,是离家千里举目无亲造就这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的吗?

  有些好奇,但韩非也不想再想了。

  他朝二人点点头,起身道了别欲先行。韩璟与宁昭同行了礼,立于一旁送他。

  虽有病色,他的行止却利落非常。还了礼,他广袖轻舒转身,背影未显半分羸弱。忽的一阵风吹起高束的墨发,他随手压下,一举一动仿佛天然,越发显得风骨卓绝。

  “王叔不喜繁扰,便是打扫庭院的仆婢也是几日来一次。往后没有要事不得轻易叨扰王叔,也……不要去叨扰夫人,”说到这里,韩璟神情有一些扭曲,“我会把皎佼和薇止送过来,有需要我去办的告诉她们便是,平日出门也记得带上她们二人。”

  宁昭同应声答是,却不曾看他。

  刑名法术的集大成者,法家的代表人之一。

  她自然不会去打扰他,著书立说是很需要集中精力的过程。但是关起门来埋头苦写不一定是正确的进路,思想需要碰撞,所以韩非需要朋友。

  她要跟韩非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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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宁昭同做了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情,逛街。上辈子在国内淘宝能解决一切,她身段窈窕不挑尺码,稍大稍小也不曾在意;到了国外学业压力大,为了毕业已经心力交瘁,购物打扮这种事情能少则少,逛街的机会寥寥可数。

  不过今日出门逛街也并非为了打扮自己。

  她要去交朋友,自然要带上一份足够分量的礼物,来表达自己的诚意。

  如今的生产力不高,即便是在旅贲将军府和王叔府这样足供温饱的地方,每顿提供给她的也极为有限。

  主食只有稷饭或是菽饭,原料应当是最原始品种的小米或者大豆,口感粗粝。绿色蔬食倒是种类繁多,但她认识的没几样,时常还被炖成一锅软烂,吃起来也没太多差别。至于肉类,大多是烤鱼或者烤其他野味的肉,这个对宁昭同来说比较新鲜,但处理不当调味不足,又腥又老,甚至有些倒胃口。

  几日下来,入口最多的倒是不知明目的各种酱和腌菜伴着主食。

  可是逛了几步下来,宁昭同脸都白了。

  她也曾问过几种酱料的原料,然而皎佼薇止用的词她闻所未闻,也就不曾在意。可是……她没想到竟然是蜗牛和蚂蚁卵!

  并非对这两种食材有什么意见……但是直接捣碎为酱——

  宁昭同苍白着脸深吸一口气,赶紧离开这个区域,来到售卖香料的地方。

  品种比她想象中要多。

  花椒、姜、小葱、萝卜、韭菜,还有些不认识的作物,辣椒自然是没有的,大蒜也不曾见到。

  又走到卖蔬菜的区域,果然品目繁多,但除却葵菜还有些眼熟,其他她一个都不认识。

  转到卖水果的一侧,倒是给了她一些惊喜。孟夏之际,桃杏李梅鲜艳欲滴,这些东西不论生吃还是做果脯调料都极好。

  除却给朋友挑选礼物,宁昭同也是想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条件。

  由奢入俭难,韩璟把纸全送过来让她随便用,但那些纸不可能经得起她随便用。不说置产赚钱,但想些点子开源节流多存一点,有利于她以后的打算。另外凭心而论,她是挺想过上卫生纸能随便用的日子的。

  那位在她看来有些可疑的卫侯,做出纸张也不可能仅仅为了作为政治符号,产量上来了,有余钱的人自然也能买到。

  那该做些什么呢?

  肥皂?火/药?首饰?行商?农具?

  宁昭同敲了敲酸痛的腰,示意皎佼和薇芷靠边休息一下。

  日头半偏,快是晡食的时候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不论卖没卖完,都收拾着准备回家。

  阳光撒到脸上,她眯起眼。

  晡食,油,铁,菜,锅。

  宁昭同站起来,扯了一下薇芷的袖子,看着她:“我们去铁匠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