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将军的铺子?”宁昭同问,因为方才一路过来看到过好几个铁匠铺,但皎佼和薇芷领着她走进了这家。
二人神态有些尴尬,不发一言。
宁昭同没明白她们在尴尬什么,但也不多问,直接跟着热气找到了打铁的地方。
三人离得很远,但火光热气仍旧熏得脸颊灼疼。薇芷后退了两步,看着面色如常的宁昭同和皎佼,轻轻抿了抿下唇。
火气源头那边,两名□□着上身的健壮男性正拿着铁锤,不住地敲打一块橘红色的海绵状固体,那块固体看不出太多的形状,但看二人使力的方式,应当是要把他敲扁。
块渗碳炼钢法。
将低温熔炼出的杂质多质地软的熟铁块炼铁做原料,在碳火中加热以提高碳含量,加强硬度,再在锻打中除掉杂质,渗入碳,从而得到钢。这种钢可以炼出比较锋利的剑,但是由于难以控制渗碳量与杂质的消除程度,生产效率不高。
宁昭同摸了摸头发。
《周礼》曾载,郑刀宋斤鲁削吴越之剑,迁乎其地而无能为良也。三家分晋,韩又代旧郑而存,加之六国素有“劲韩”的传名,按理说韩国的冶炼业该是更加发达的。但是这种炼钢法……
也并非不可能是韩有巧匠,故能凭借自己的经验控制碳渗入量,使得同样的生产方式下出产能有更高的质量。但要成规模的生产,除非这样的巧匠总结出了可教学的方法,然而如果真的是这样,便已经可以说生产方式革新了。
可是如今应当存在可锻铸铁了。
是民用和军用有技术代差吗?
她再看了一会,转身走到成品区。
室内光线不是很好,她走近了些,看着这壁上挂着的形态各异的青铜器或铁器。她仅仅认识寥寥几种,若是不错,当是剑、弓、钺、戟、戈、矛,以及几只矢。
“淑女可是想寻奇兵?”懒散的伙计见三人久久不走,还是撑起身来招呼她们。
宁昭同侧首看他:“如今行兵打仗,用的主要是什么兵器呢?”
伙计不明其意,只好老实说:“六国征战,步兵大多配备矛戟,身披战甲,集战车旁成阵以战。另有□□手,持□□制敌百步外,若是如魏国武卒、赵地骑兵一般的精锐,还会另外配备长剑或是良马。”
宁昭同点点头表示了感谢,而后向他征得同意,把墙上挂着的武器拿下查看。
最先取下的是一把剑,外形古拙质朴。
她微微眯了眼,将剑鞘递给皎佼,右手并指划过剑身,冷冽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她屏退了周围三人,朝着空处纤腕一挽,一道冷弧由剑尖而起划过她面前,清冽宛如月芒。
“易折否?”
“毕竟是铁剑,并无开山击石之能。”伙计很老实地回答。
宁昭同却笑了。
“那,我欲以坚韧钢铁之法求名剑一品,”她颔首朝着伙计后方□□上身的男人示意,“不知可否?”
“禁军韩戍。”神情谨肃的青年男子朝着她行了个礼。
韩戍,韩非长子。
“……长兄。”
宁昭同回了礼,却是轻轻扫了皎佼和薇止一眼。
韩戍明显是知道府中新来了庶妹,听闻她称呼并不诧异,引着她走进墙后的空间,自顾自穿上了外衣。“且先坐片刻。”
不久,他提着几个容器上来,给几人斟上水,而后自己猛饮了几杯。
喝完,他放下杯子看着宁昭同:“不妨说说你的坚韧钢铁之法。”
青年人并不肖似他的父亲,眉毛浓密,眼神清明而有力。因着身量不凡,盯着人说话时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宁昭同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发问:“壁上为何不见刀?”
韩戍看着她,见她没有玩笑的神色,片刻后反问道:“切肉食的刀?”
果然是没有吗。
她思索片刻,双手比划了一下:“矛枪剑戟,都是靠穿刺给予敌人伤害,弓箭弩矢亦然。钺形如利斧,虽然杀伤力不俗,却大多是仪仗祭祀用的。”顿了顿,她又道:“然,除却寻常战场寸短寸险不得不用长兵外,骑兵配备长刀迎面劈砍,既有高机动性,又有不俗的杀伤力,何故不备呢?”
韩戍背心一凛,望着她眸色渐深。
他有些挣扎。
过于敏感的话题,骑兵冶铁,理智让他赶紧停下,可少女的言辞太具诱惑力,让他不由得想跟着她的思路问下去走下去。
“你说的长刀……是何模样?”
她的比划显得有点笨拙:“刀身有弧度,一边开刃,一边为脊,再加血槽。刀尖若足够锋利,也可伤敌。另外,若是要配备骑兵,把刀身变窄,刀脊加厚,刀柄向刀刃方向弯曲,杀伤力不凡。”
很清楚的描述。“你见过?”
宁昭同摇摇头:“我在书中看过。家父藏书,据称是位郑国的冶铁大家,而今郑地归韩,长兄可曾听说过?”
“未见过父亲曾有这样的书。”
宁昭同愕然,而后了然地点点头。韩戍这是在提醒她已经是韩非的女儿了,哪怕是托言庶出孟姬母亡寻父,也不能随时把过去的爷娘挂在嘴边。
韩戍思索了片刻,还是问:“然而这样的纤薄长兵,岂非极易折断?”
“劲韩莫非还缺少冶兵大者?”
韩戍看着她,又不说话了。
她也很有耐心,慢慢地酌着杯中的清水,好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的美味。
韩戍突然站起,行了大礼。
皎佼和薇芷连忙避开垂头,宁昭同缓缓放下了杯子:“长兄何意?”
“我有名剑照魄,愿以乞宁姬坚韧钢铁之法。”
“照魄?!”薇芷满面震惊。
薇芷是位典型的圆脸中式美人,行止间时常带着一股让人舒服的媚意。然而此时神态惊骇,与一贯的形象相去甚远。宁昭同有些可惜美人失色,但也没说出来,只问:“照魄是何物?”
薇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敛了神色垂头道:“照魄是我大韩铸剑大师公羊显为自己深爱的美人所铸。传闻此美人乃大师挚爱,却嫁了他人,却未曾想被负甚深,落得身死异乡儿女流亡的下场。大师震怒,可美人已逝,再难追回,便寄哀思于所铸之剑,杀了她的丈夫,以其血熔铸剑身,以其骨磨作剑柄——誓要杀尽天下负心之人!”
她的描述气氛渲染得很好,宁昭同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中衡量这个传说的可信度。
“剑成之后,大师将其供奉于古战场之上十余年,以养它的戾气。从此,照魄出鞘必见血光,且男子一旦被其伤到,必会血流不止而亡。人说……大师是将挚爱的魂魄铸入了照魄之中,才会每有男子被伤则血流不止。”皎佼为薇芷补充了几句,但显然不是很相信这样的传说,语气中几多迟疑。
嗯……宁昭同也不信,但是这都是末节。
“长兄请起。”
“宁姬可愿应我?”
宁昭同食指在桌上弹了一下:“名剑暂不必提,此法若成,长兄自不会亏待于我。只是我还需要几个先决条件。”
“请讲来。”
“我需要知道而今韩国最尖端的冶炼技术,并且你需要提供给我全盘了解流程工艺的权力,另外,还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不待韩戍回答,她继续道:“你不必现在答应我,与韩璟商榷完善再应我不迟,毕竟是这样重要的领域。但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多一些信心,我孤身一人,不必如此防备。”
先秦惯不以言获罪,哪怕曾效忠他国,只要有大才各国照用无妨,更不提鬼谷门徒配诸国相印游说其间。宁昭同走出这一步,的确是迫切需要一个机会,也是考虑到了如今的世风。
然而这话毕竟说得很不留余地,在场三人的神情都不是很好看。
没人说话,宁昭同摸了摸肚子,有些饿了,当即站起来行礼道别。
“长兄善加考虑吧,倒也不急。”
韩戍没说话,只是行礼送她。
铁匠铺空气灼热,外头太阳偏西的天气反倒凉爽许多。宁昭同叫了留步,看着天边的晚霞眯了眯眼。
是不必很急,韩璟说后日有韩宫的每月例宴,那才是她如今的主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