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当真非同凡响,老衲着实佩服。”无妄眼中光华流转,看看薄晏缝合得十分漂亮的伤口,又看看正低头收拾针线的秦晚,越看越觉得满意。
秦晚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打量着,满心想着无妄的曼陀罗药酒,只想弄到配方,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在她察觉之前,无妄就收回了视线,状似不经意般问她一句:“长公主可拜过师父?”
“信女早年曾遇到个奇人,教了信女些许手艺,实在不足挂齿。”秦晚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不过未了避免麻烦,随口撒了个谎。
谁知,她这么一说,无妄好像比之前好要激动许多,忙又问:“你可知她现在何处?”
嗯?
秦晚不解抬头正对上他急切的模样,心中更是觉得奇怪,却还是摇了摇了头:“许久未与家师见面,信女也无从知晓。”
“原来如此,是老衲失礼。”无妄眼中星芒瞬时熄灭,察觉到自己失态,重又恢复了一贯的波澜不惊,向她念了句佛号。
本来就是信口胡说的,秦晚也敢多问,只是跟着客套一句:“大师不必多礼,劳烦大师辛苦,请受信女一拜。”
无妄忙拦住她,转动着手中佛珠念了句阿弥陀佛后,等了片刻才又添了一句:“若他日长公主得了尊师音信,还望差人知会老衲一声,或许是故人。”
秦晚总觉得他口中这个故人不简单,与他更是关系匪浅,不好拒绝,只好笑着应下来。
薄晏昏睡半日方醒,彼时扶桑与流月已归,两个人眉头拧得麻花一样,要不是秦晚连哄带吓,这会儿还在屋外跪着呢。
未免屠生是非,一行人不得不赶在天黑前下山。
无妄大师特地寻了顶小轿将薄晏抬下山去,秦晚则换上他的衣裳领着扶桑流月大摇大摆的跟在后头。
到了山下,太师府早派了马车在茶寮等候,薄晏换到马车上,强打精神倚着车窗坐稳,可马车刚刚走动一下,他就疼得皱了眉。
秦晚到底看过去,随手将扇子别在腰间,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单手揽过他的脑袋让他挨着自己坐好:“别动。”
“小伤,不必大惊小怪。”薄晏很不习惯身后温软触感,捏着泛白的手指就要往一边挪,动作幅度过大以至于牵扯了肩上伤口,瞬时冷汗直流。
见他还要装,秦晚只是凉凉瞥了他一眼,抬手将他按住:“伤口裂开还要重新缝上,你若闲来无事,本公主倒是不介意拿大号针头再给你缝一回。”
她手上并未施太多力气,只是刚刚好不让他轻易挣开束缚,漫不经心的语气听上去带着十足的慵懒闲适,却偏偏让人拒绝不得。
薄晏抿了抿仍有些发白的薄唇,也不说话,只是绷着身子似挨非挨的坐正,倒比倚着冷硬的车窗还要劳累些。
秦晚只是忍不住轻轻一叹,一手扶着他的肩又挨着他近了些,明显察觉到身形微微一顿,却并未再有动作,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本太师何时怕过你,不过是不喜与人如今接近。”听她调侃自己,薄晏耳根微红,嘴上却不饶人。
他小孩子一样反驳的语气听得秦晚忍俊不禁,咯咯一笑:“那你完了,到你伤好之前,你要跟我睡。”
什么?
薄晏眼眸微微一张,很快压下惊讶之色,很不自然的咳了两声,只觉得一双耳朵火烧似的,总觉得今日天气燥得很。
“扶桑自会照应,无需劳烦你。”顿了顿,薄晏才找回了镇定自若的那个自己,仍是冷冷清清的声音,却总叫人觉得多了些暖意。
他别别扭扭的语气听得秦晚心情大好,就起了玩笑心思,忍着笑意正色道:“既然扶桑与你同寝,本公主就放心多了,待会儿本公主会好好叮嘱他禁忌事。”
“你又胡闹,本太师何时说要与扶桑同寝。”耳边响起她轻笑声,薄晏只觉得脸颊都跟着烧了起来,一时恼羞成怒。
秦晚忙抬手按住他,不许他起身,又忙开口哄他一句:“我就随口一说,你着什么急呢?术后护理不当,伤口感染发热,一样要人性命。”
她说话时语气已没了之前散漫玩笑,薄晏停下动作,垂眸掩去眸中暗涌,良久不答。
临下车前,两个人又调换了外袍相携而出,远远看上去像是薄晏扶着她,实则秦晚拦着他腰身的手格外用力,等走进府门去此才忍不住小声说了句:“我的手都要断了,去前厅歇一会儿。”
薄晏闻声点了点头,由她扶着走进前厅去,见她坐也不坐不停甩着右手,眉间一紧:“叫扶桑来扶。”
“小事儿,本公主有的是力气。”秦晚将右手手指头一根根捏了捏,瞬间一身轻松,抬眸冲他笑得阳光灿烂。
小歇片刻后,秦晚又扶着他慢腾腾往书房挪。绕过花园回廊,薄晏忍不住轻轻蹙眉:“栖梧院在西角门。”
“回头叫扶桑搬张美人榻放在外间,我睡。”秦晚将右手往上一提,重新调整了姿势,随口回了一句。
听她这么说,薄晏不免有些好笑,想起马车里她故意作弄自己,眼中浮上温柔浅淡的笑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带了些生气。
进了院子门,秦晚才忍不住松了口气,看着他慢腾腾的往屋子里挪过去,一边伸展双手活动手脚,一边快步追上去生怕他脚下不稳摔了。
好不容易看着他单手撑着书案坐下去,秦晚总算松了口气,露出老母亲一般欣慰的笑容来。
可没等她开心多久,薄晏就在伤口崩开的边缘疯狂试探,第六次伸手拿笔失败后,他有些懊恼,回眸不经意对上秦晚满是怨念的眼神,下意识就有些心虚:“为何如此看我?”
“伤好之前不许写字,我来代笔。”秦晚只是盯了他一眼,转身叫扶桑搬了张小方桌来,自己拎了只圆凳搁在方桌后头,又忙着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挪走。
薄晏看着她兴师动众的忙活了好一会儿,坐在方桌前头直拿衣袖擦汗,就忍不住扬了扬眉梢:“叫扶桑来就好,你写的字本太师不认得,如何拿给旁人看。”
“休书,是本公主故意的,写几个字有何难?”秦晚听他提起休书一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撸起袖子捏着狼嚎在之上细细写下一行字来。
等风干了墨迹,她起身捧着笺纸走上来,颇有些洋洋得意:“太师觉得,本公主这字可入得眼?”
瞧她像只翘尾巴的猫儿,薄晏只是轻轻一笑,目光落在纸上薄晏二字上,眸色微深:“本太师是你夫君,你直呼其名倒也罢了,还白纸黑字写下来?”
“少来这套,现在本公主是你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太师打算如何报答?”秦晚却一点儿都不被他这话吓到,随手将笺纸对折放好,抬眸笑盈盈的冲他挑了挑眉。
被她如丝眉眼撩动心弦,薄晏微微一怔,垂眸沉默片刻后复又抬头看她,眼中笑意横生:“以身相许,如何?”
秦晚本想逗逗他的,却没想到他忽然反撩,对上他眼中灼灼光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慌忙收了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模样,低头揪着腰间玉带装听不见。
“哼,你不是很有胆子,怎么不接着轻狂?”薄晏淡淡一笑,收起眸中流转眼波,不动声色的松开汗涔涔的拳头,凉凉开口:“奉茶。”
秦晚正在心里头问候他,冷不丁听见他丢了两个字出来,愣了愣,抬眸对上他冷冷清清的神色,有些恍惚:幻觉?
扶桑站在门外,瞧见她摇头晃脑的走出来,担心她之前受了惊吓,忙上前询问:“夫人,可要请孙太医过来瞧一瞧?”
秦晚轻轻摆了摆手:“不必了,他的伤口我亲自缝合的,我心里有数。”
“属下是说,夫人看上去气色不好,不如请太医瞧瞧。”扶桑听她字字句句都离不开薄晏,眼中渐渐染上感激之色,说话时语气都跟着温和不少。
秦晚闻声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我很好,这院子里可有小厨房?”
“平日主上三餐茶水都是大厨房送来,院中小厨房已搁置数年。”扶桑有些抱歉,说着话还不忘朝她拱手赔礼。
秦晚点了点头,只吩咐他先去大厨房要一壶白水,又叮嘱让人将小厨房收拾出来。扶桑回来的很快,将托盘交给她,目送她进了屋子,转身亲自去盯小厨房的进度。
见她捧着茶盏走过来,薄晏抬手将折子往一边推了推,垂眸瞧见茶盏中清澈透明的热水,只是轻轻敲了敲书案:“府上连茶都供不起了?”
秦晚却不听他抱怨,只是自顾将茶盏放好,转身撩了袍子角坐在方桌前,幽幽回了一句:“多喝白开水,伤口好得快。”
“你说是便是了。”薄晏倒是不反对,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拿手背贴了贴茶盏外沿:“太烫,片刻再饮。”
说完这句,他就又低头看折子,直等到茶凉了才想起来,入口有些微凉,他又重新放下去吩咐一句:“换热的。”
秦晚正在纸上一条条写他的累累罪行,听见他使唤老妈子一样的语气,就忍不住将手中毛笔拍在桌上,皮笑肉不笑的冲他扯了扯嘴角:“是,太师。”
看她分明不情愿,却还要耐着性子端茶倒水,薄晏心情就更好了一些,任由她将热水凉水兑了一盏捧上来,单手接过饮尽。
原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凉了热了的,去没想到他忽然就转了性,秦晚收起茶盏倒扣在托盘里,转身往外走。
“做什么去?”薄晏见她一声不吭就往外走,只当她忍耐不住,使小性子要走,忙开口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