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里咕哝什么薄晏没有听清,却明白她大约是困了,只好放下手中书册,缓缓站起身来:“安歇吧。”
可算是要睡觉了,这一天过的,可真是热闹极了!
秦晚又忍不住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瞧见他已经站了起来,赶紧站起来要去扶他:“我扶着,我扶着。”
薄晏本想拒绝的,毕竟明日早朝他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可她的手先一步攀上来轻轻绕着他的左手,触手温软令人徒生贪恋。
“我就睡这儿,有事儿叫我。”秦晚扶着他走进内间,将他安置在榻上,又转身指了指隔着珠帘的美人榻。
薄晏微微颔首,等到她转身扫了珠帘出去,褪去外袍着中衣侧卧,无一丝睡意。
外间美人榻上的秦晚却沾了枕头就着,迷迷糊糊的总听见耳边声音嗡嗡作响,忍不住抬起手腕软绵绵的晃悠了几下。
她手指胡乱挥舞着,指尖差一点儿就要打到薄晏手里的扇子,惊得他忙往后退了两步,等了片刻不见她转醒,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
手里扇子一停,蚊蝇嗡嗡声就又响了起来,薄晏轻轻晃着左手里的扇子,看微弱的风扬起她额前碎发,眼中尽是和暖。
一夜无梦,秦晚安睡至晨光熹微,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瞧见头顶高高的房梁,忍不住拧了拧眉:我的牡丹花帐子呢?
缓缓回过神来,秦晚才想起来自己实在薄晏的书房里,单手撑着床榻扬了扬脑袋,透过摇曳的珠帘望见薄晏安睡的身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晃了晃脑袋,秦晚扭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随手扯开身上盖着的薄被子,穿了绣鞋踮着脚尖儿悄悄往外挪,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动了薄晏。
她轻手轻脚的将书房门打开一条缝儿,小心翼翼的侧身挤出去,好一会儿才端着铜盆回来。
回来时又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将铜盆一点点安置在盆架上,取下架子的方巾浸在温水中,抬起滴水的双手在衣衫上随意抹了一把,隔着珠帘朝内间望了一眼,瞧见薄晏还没醒,只好轻轻扫了珠帘走进去站在榻前拿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薄晏,起床了。”
薄晏素来觉轻,从她偷偷摸摸穿鞋下榻时就已经醒了,不过昨夜歇下时已近子时末,是以未曾起身闭目养神,以免形容憔悴,气色不佳。
见他微微动了动,秦晚收回手,转身从圆桌上拿起一只水绿色小瓷瓶,扭开白玉色盖子,轻轻嗅了嗅:味道不错,可惜 无妄小气,不肯告诉她配方。
一想到这儿,她就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捏着瓷瓶转身准备给薄晏上药。
“我一人便可,你去外间等候。”薄晏见她拿着瓷瓶走过来,不等她张口,转身上前一步就要去接过来。
秦晚见他动作倒是比昨日敏捷许多,却在看见他一脸憔悴病色后,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自己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去,一会儿少不了还要画个淡妆遮一遮这一脸病容。”
薄晏闻声微微蹙眉,任由她按着自己左肩坐回榻上去,抬眸对上她满眼关切真挚,心头忽而一动。
他这会儿倒是乖巧,默默无语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直等到秦晚放下瓷瓶,轻轻为他拢起中衣:“好了,起来穿朝服。”
她的手软而柔,来回穿梭在他腰间,惹得薄晏耳根红得要滴下血来,脚下却好似生了根一般寸步不移,等她系腰带时顺势往她身前又近了一些。
秦晚手里捉着腰带一端,倾身贴近他,柔声说了句:“收腰。”
两个人离得太近,一垂眸薄晏就能望见她乱蓬蓬的发髻,想起她昨夜豪放的睡姿,眼中就浮上温柔笑意。
腰带轻轻扣上,秦晚抬手拍了拍他玉带上的明珠,就要跟他炫耀自己的杰作,却没想到一抬头脑袋就撞上了他的下巴,咚的一声闷响。
薄晏哪里想到她会忽然抬起头来,听她哎呦一声叫疼,忙抬起左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小猫儿一般:“不疼不疼。”
他手上动作极轻极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宠溺,全然不似他往日说话时冷冰冰的声线,秦晚只当自己是出现了幻觉,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哄人,只记得许多年前,我母总这样哄我。”薄晏见她似是有些不悦,忙收回手,无措的捻了捻手指。
这是秦晚头一回听他提起关于母亲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抱抱他。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两手轻轻穿过他腰间,紧紧扣住他腰间玉带,将脑门儿搭在他左边心口处,闷闷开口:“薄晏,别这么不安,你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回到小时候过朝不保夕的日子。放轻松——”
起初,薄晏是打算推开她的,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渐渐的就使不出力气也狠不下心了。耳边是她柔声细语的哄骗,怀里是萦绕不绝的暖香,他过往十数年在心里驻下的堡垒正在裂纹瓦解。
秦晚轻轻松开手,退出他的怀抱依旧笑得温暖如风:“洗脸去。”
望着她盈盈笑意,薄晏心想,她若再晚一时半刻松开手,或许他就要重蹈母亲覆辙,纵然万劫不复也心甘。
“低头。”秦晚拧了方巾冲他扬了扬眉,见他极度配合,以为是刚才的心理疏导起了作用,就笑盈盈的拍了拍他的肩哄小孩子一般:“真乖。”
“莫胡闹。”见她逗猫儿一般,薄晏微微抬了抬下巴躲开她的手指,转身就叫扶桑:“扶桑。”
扶桑应声进门来,拱手朝着他二人行礼:“见过主上,夫人。”
“免了免了,我家阿月呢?”秦晚瞧见他眼睛红红的兔子一样,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刚从外头回来,想起昨夜流月追着他一起走的,就问了一句。
听她提起流月来,扶桑眼神微微一闪,低了低头:“流月中了箭,伤口才处理妥当,现下应当是睡下了。”
“谁给看的伤?处理得干净吗?”秦晚一听流月受伤,瞬间就急了,又是着急又是心疼:“不行,我得瞧瞧去!”
她急匆匆的往外走,薄晏也不拦她,等她出去后,才冷声问扶桑:“方行如何?”
扶桑缓缓摇头,随即单膝跪下沉沉开口请罪:“属下无能,自请去阑古戍边。”
“罢了,他既容不下本太师,又怎会放着方行不用。”薄晏微微眯了眯眼,眼中寒光乍现,瞬间就恢复了往日深沉冰冷。
等了片刻,扶桑又开口:“主上,大将军昨日也出了事,幸而小公子被先生护着跑了出来,不然恐难保全性命。”
“飞鸟尽,良弓藏。”薄晏微微抿唇,眼中风云涌动,良久后方开口:“你恐怕,当真要去一趟阑古了。”
扶桑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是,主上。”
“流月,你不必忧心。”见他欲言又止,分明是有所顾虑,薄晏倒是先一步开了口,瞧见他神情有些不自在,只是淡淡一笑:“等过了这一劫,本太师自会给你二人一个交代。”
扶桑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个来,比刚才还要紧张了一些,支支吾吾开口:“属下不敢妄想。”
“何谓妄想,两情相悦事,莫非你不喜流月?”薄晏总觉得他这般模样,像极了自己,挑了挑眉稍,明知故问。
扶桑生怕他收回成命,或者误解自己的意思,赶紧摇头:“不,属下如何不喜,不过是怕一厢情愿。”
“既如此,那便等夫人问过流月心意再做定夺。”见他生怕自己自作多情,小心翼翼的模样,薄晏也不强求他立刻答应下来。
听他这么说,扶桑才稍稍松了口气,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算落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秦晚从流月房里回来,见书房已经没了人影,收拾了盆架,转身去方桌前头找昨夜写下的食谱。
可找遍了都不见食谱,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脑门儿,仔细回想着昨夜的情形,忽然想起来似乎是随手压在了奏折底下,不会是被薄晏拿走了吧?
那上头可还画着只河豚呢,旁边还提了字,清清楚楚写着薄晏的大名。
我去!
这要是让那些朝臣瞧见了,薄晏回来还不杀了我?
秦晚在书房里从辰时初等到辰时末,又从辰时末等到巳时末,还是没等到薄晏回来。
晌午眼看就要过完,秦晚实在等不下去,一拍桌子站起来急匆匆回了栖梧院。
院子里,吴嬷嬷正跟丫头们坐在院子里绣帕子,瞧见她行色匆匆从外头进来,头发乱蓬蓬的,忙丢下活计起身迎上来:“这是怎么了,不是歇在太师院子里吗?怎么这样呢?”
吴嬷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一边抬手给她顺着头发,一边扶着她嘘寒问暖。
秦晚急着换衣裳进宫去,一边挽着她的手解释,一边吩咐迎春准备沐浴更衣。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秦晚才穿戴齐整领着迎春拿了腰牌匆匆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行,还没等走出长兴街就被人拦了。赶车小厮见忽然跳出个人来,惊慌失措的勒紧了手中缰绳,连声叫住马儿:“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