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萧怀瑾和顾灵依走近月白湖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震惊了。
那个被顾灵依用清心咒化去的尸身竟然好端端地站在湖水边,不,他面色红润、目光清明,居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须臾,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树林另一侧传来,萧怀瑾一把拉过顾灵依,躲了起来。
只见一布衫老妪迈着零乱的步子向湖边跑去,口中反复喊着:“顾公子,顾公子哎,不好了,可不好了!”
那男子看到这老妪,连忙迎了上去,问道:“崔婆婆,发生了何事,是不是花影出了什么事?”
崔婆婆擦了擦满头大汗,道:“顾公子,我可算是找到您了。花影姑娘托人飞鸽传书予我,让老婆子转达给您‘计划有变,修罗宫遇难。’”
顾铭扬身体踉跄了一下,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他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仙门世家围剿修罗宫的计划尚余数月,怎么会提前?嗯?”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神色慌张地问道:“崔婆婆,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崔婆婆摇摇头:“没有了,公子……那信鸽脚上绑的纸条血迹斑斑,花影姑娘她会不会……”
顾铭扬打断她:“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现在就去找叔父问清楚!”他抛下老妪,飞奔而去。
顾灵依扭头看向萧怀瑾:“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我师祖的梦里吗?”
萧怀瑾点头:“看样子是。”
顾灵依接着问:“那我们要追上去吗?”
萧怀瑾道:“当然追。”
顾灵依轻笑一声,打趣道:“没看出来啊,你这人好奇心这么重呀。”
萧怀瑾扶了扶额,无奈道:“……不追上他,怎么能找到出去的方法?”说罢,朝顾铭扬跑的方向追去。顾灵依闷哼一声,也追了上去。
忽然,两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人被一个巨大的漩涡拉扯了进去,无数的景象从眼前一闪而过。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后,两个人同时被重重摔落在地。
迷茫之中,顾灵依率先开口喊道:“萧呈?萧呈?”
萧怀瑾道:“嗯,我在。”
她猛然回头,看到他在,像是松了一口气,揉了揉摔疼的腿,问他:“我们不是在追我师祖吗,这是怎么了?”
萧怀瑾环视了一下周围,抬眼看到了那建筑上的牌匾,“修罗宫”三个大字赫然映入了他眼帘,他举手示意顾灵依看,平静地说:“喏,我们大概是来到了另外一个梦境之中。”
顾灵依问:“也是师祖的?”
萧怀瑾像是有些许预感,微微蹙眉:“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修罗宫宫殿修建得气势恢宏,一砖一瓦都显得阔绰不凡。完整的巨木圆柱承托起鎏金纹样的殿顶,金丝匾额旁是玛瑙雕刻的血荼花样。一对铜狮子置于殿门两侧,端肃中带着霸道。
只是,多了些斑驳的痕迹。血痕。
那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大规模厮杀搏斗后的痕迹,空气中到处散发着尸气的腐烂味道。萧怀瑾他们从殿门外一路跨过庭下广场,目光所及之处横尸遍野。
各门派的衣饰混在一起,扭曲而胶着的残肢相互交叠在一起,数以千计的银兵铁甲上沾满了黑红色的印迹,象征哀鸣的号角上盘旋着面目狰狞的的黑色鸦雀,“哇——哇——”的嘶哑回音响彻了一整片天空。
惨烈至极。
萧怀瑾和顾灵依远远望去,那修罗宫的大殿之内,竟是密密麻麻、人头攒动。他们不动声色地混迹在人群当中,竟未显得突兀。
顾灵依一眼瞥见她师祖竟站在了这群黑鸦鸦人头的对立阵营,他嘴角渗血,发丝微乱,周身有被刀剑刺破的伤痕,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而在他身后——那个把他们吞噬进这梦境里来的红衣女子,正虚弱地伏在地上。十几个负伤的死士护在她身侧,衣襟上方均绣着一朵血荼花。
那些树洞中所见的,像长在她身体里的藤蔓都消失了,女子清秀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可她的眼神依然像锋利的刃,正凌厉地扫视着那一双双仿佛要把她囫囵吞下的,虎视眈眈的目光。
一站在前排的黑袍道人厉声呵斥:“顾铭扬,你身为听云榭子弟,不惜舍身维护魔教妖女,是为何故?”
众人道:“对啊,你中了什么邪术,居然要维护妖女。”
顾铭扬用极尽缓和的语气恳切地说道:“诸位世家宗主、掌门、师兄弟们,花影继承修罗宫宫主之位不过半年,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一弟子站出来说:“修罗宫的前任妖女嗜杀成性,多少世家子弟死于她的血毒之手?“
众人道:“说的对!不找她算,我们亲人的仇该算到谁的身上?”
顾铭扬道:“前尘种种何故要牵扯无辜之人?还请各位能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黑袍道人转向身旁的白须老者,有些嘲讽地说道:“哼,高抬贵手?顾掌门,这就是你教出来的高徒?名门世家子弟竟然跑来偏帮魔教,这是要置正道纲常于何地?!”
那白须老者脸色铁青:“铭扬,你已负伤,还不肯认错收手吗?这般行事是要将整个听云榭的名声都毁在你手吗?”
顾铭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叔父,您明知我与花影两心相悦,只想归隐山林去过平凡的日子……您也答应过,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叔父,您为何要骗我……”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一仙门中人喊道:“好啊,你听云榭竟想私放这妖女,是不是要独吞非天血引?”
白须老者怒眉冲冠:“信口雌黄!老朽一生正派岂容他人污蔑!“他一甩衣袖,对着顾铭扬厉声喝道:“你这个孽徒,竟敢污蔑亲师,枉顾礼仪人伦,是要将为师置于何地?!”
顾铭扬有些错愕,随即惨笑几声:“叔父您常教导我们应该以扶救苍生为念,诛邪魔、惩奸佞。可是今天站在这修罗殿上的人,你们当真是为了口中的“正义”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黑袍道人面前,手指着他,道:“你口口声声说正道纲常,可你锁星楼弟子为搜罗秘籍,连几个手无寸铁的守殿宫人都屠杀殆尽,是何正道?”
他又指向后排的年轻后生,道:“还有你,刚才说前任修罗宫宫主罄竹难书、为祸苍生,你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一阵沉默。
顾铭扬走到白须老者面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你们不过是为了要得到修罗宫的非天血引,就打着仙门世家的旗号要诛杀魔教,你们可曾想过殿外堆叠的尸体里,有多少是你们的手足同辈?那森森白骨里又藏了多少各怀鬼胎的心思?!”
等不及他说完,白须老者翻手一掌,以迅雷之势击中了顾铭扬。顾铭扬只觉五脏一颤,不自主地向后退了数步,跌落在花影身旁。立时,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顾郎!”花影焦急地喊了一声,勉力爬起身扶住他。她在顾铭扬耳边轻轻道:“算了顾郎,算了吧。他们不就是想要非天血引吗,我给他们就是。”
此话一出,殿内数百之众双目泛光,都齐齐一涌而上,仿佛生怕一错眼珠就失了争抢那绝世秘籍的时机。
只见花影从右手取下一枚血荼花样的戒指,用尽全力朝殿外抛去,然后大喊道:“你们想要的秘籍就藏在那戒指之中!”
那戒指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四散的香气顷刻间便弥漫了整个修罗殿。原本一拥而上的众人齐齐调转了方向向殿外去争抢。最靠近殿外的人被身后的人拉拽住衣角,一排接着一排。
一时之间,踩踏声、惨叫声、拔剑声,打斗声全部交织在了一起,无边的混乱吟唱着对鲜血的渴望,一张张贪婪的面孔渐渐变得狰狞,仿佛是鬼蜮一般。
萧怀瑾和顾灵依原本藏在人群之中,也被这反涌的众人冲散开来。两个人费了半天力气才从这层层人群中反向挤出,可顾铭扬和花影等人早已失了踪迹。
萧怀瑾和顾灵依对视一眼:“有密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殿前寻找机关,仿佛殿外的喧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萧怀瑾在左侧的墙壁上轻轻叩了几下,果然,一块空心的石板旋落了下来。他用力地按压下去,密道入口便缓缓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