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落生引 > 第7章 密室
  这是一条深长的甬道,两旁凸出的石壁上错落有致地嵌着古旧的烛灯,照在狭长的空间里,昏黄而幽暗,望不到尽头。

  萧怀瑾和顾灵依走了快半盏茶的时间,突然看到有光点在远处若隐若现。

  他们越走越快,那光点便越来越近。突然,一整束金光将他们包围了起来。强光的照射使得他们一时睁不开眼,两个人惯性地举起右手挡在面前,眯起眼睛想一探究竟。那指缝间隐约出现的竟是折射着珠光宝气的巨大房间。

  这房间顶部镶嵌着无数颗晶石碎玉,以茆榫相交叉、斗拱相支架的结构,层层交叉向上形成穹窿式的天顶。左右两边的墙壁以金粉描绘出上古凤鸟的图样,交相辉映的光芒照得整个空间都熠熠发光。

  二人被这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恍惚中甚至忘了身在何处。

  良久,萧怀瑾回过神来往房间中央望去——花影正在施法给重伤的顾铭扬输送真气。那十几个修罗宫的蒙面弟子围坐在大理石台上,一同向顾铭扬输送真气,衬得当中巨大无比的血荼花纹样越发分明。

  顾铭扬突然开口道:“放弃吧花影,叔父的穿心掌用了十成的功力。如今我经脉已断、五脏俱损,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花影道:“不,你不会有事的,就算散尽修为我也要救你!”她嘴唇泛白,额头不断地冒着汗,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顾铭扬自嘲地说:“我以为叔父是不会骗我的……我以为骨肉血脉终究会敌过名利欲望……可到底,是我……负了你……”一阵剧烈的喘息夹杂着急促的咳嗽声,顾铭扬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花影抱他在怀里,啜泣道:“不顾郎,这不是你的错。怪只怪我出身不好,若我、若我是仙门世家之女,也不会、不会这般。是这天命不公,待我们不公啊!”

  顾铭扬握着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傻瓜……出身又怎么能选?我认定的……是你这个人……若有来世,我还会等你……”

  “不,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是牺牲我自己!”她拔出一名修罗宫弟子的佩剑割破左手,鲜血汩汩流出。

  修罗宫的弟子见此情状,纷纷上来劝阻。

  其中一人道:“宫主不可啊,血荼阵纵有逆天之势却从未有人真的完成过。逆天改命恐遭天谴啊!”

  另一人道:“此阵吞噬活人灵血,邪魅异常,宫主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花影用力推开众人:“你们让开,遭天谴又如何?”说罢,便把血滴在地上的血荼纹样上。鲜血注满的一刹那,那血荼纹仿佛活了一般,慢慢升腾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红色的法阵。一众弟子心知阵法已经开启,只能默默退出法阵,跪在台下。

  花影抱着顾铭扬挪到那法阵之中,她低头看了奄奄一息的顾铭扬一眼,闭上眼睛开始施法:“

  修罗在上,地狱为下。三生六尘,归为一体。

  愿祭灵血,以身入阵,逆转乾坤,妄断无常。”

  须臾,那血荼花将她和顾铭扬囫囵包裹起来,刺眼的红光覆盖在了凤鸟折射的金光之上,竟染红了整个空间。

  藏在甬道里的顾灵依瞪大了眼睛问萧怀瑾:“这法阵,可以续命??“

  萧怀瑾转头看向她:“《摘花录》曾记载魔教先祖无音曾入无间地狱,因缘际会之际救平等王于危难。为报答恩情,平等王便赠了地狱之花给他。其后无音开创修罗一派,这地狱之花便成为了教派图腾。至于这等献祭续命的法阵,我也是今日才得见。”

  只见法阵那边,红光渐消,血荼的花瓣一点一点慢慢分开了。花影怀里躺着元气渐渐恢复的顾铭扬,可她的整个身体却仍被血荼花瓣纠缠着。它们越来越长,越缠越紧,最终长成了萧怀瑾他们初见时的藤蔓。

  顾灵依竟觉得有些心酸,她对萧怀瑾道:“……原来竟是这样。为救心悦之人,变成这般不人不妖的模样,她大概也是万分痛苦吧……睥睨众生唯把对方放入眼底,生离死别又岂非太过残忍了?“

  萧怀瑾摇了摇头:“我师父说过,人世间有情者众多。像他们这样能彼此互晓对方心意、还能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已属幸运。难的,是那些隐在心底始终无法宣之于口的人,纵是千帆过尽也逃不过一生有悔……”

  似是心跳漏了半拍,顾灵依望着他,突然沉默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为何我顾家家谱之中并未记载过这位叫‘顾铭扬’的师祖?”

  萧怀瑾叹了口气:“对仙门世家而言,这种和魔教妖女同生共死之事大抵会被归结为‘有辱师门’吧。”

  顾灵依疑惑道:“可既然血阵已成,他又是怎么死的?莫非真是我……”

  萧怀瑾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怔了一下。

  突然,清冷而熟悉的女声飘入耳中:“是谁在那儿?居然能闯进这里来!”

  那一众修罗宫的子弟闻声,立即将二人包围了。

  萧怀瑾和顾灵依并不怯阵,向前走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竟逼得修罗宫弟子堪堪向后。

  顾灵依郑重地向顾铭扬行了一礼,道:“师祖在上,受我一拜。“

  虚弱的顾铭扬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拜倍感诧异,他和花影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道:“你是……?”

  顾灵依诚恳道:“我是谁不重要,只因我顽劣扰您清梦一场。此间因果皆由我一人承担,如您仍有灵识,便请您放过萧呈……”

  萧怀瑾闻言,愣了一下。

  花影看着她,诡异地笑到:“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放过?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仙门正道又何时肯放过我们?如果人人都能得到饶恕,这世间又哪来的兵戈相向?给我上!”。

  萧怀瑾护在顾灵依身侧,右手从腰间取出白玉折扇一展,将扑上来的一名修罗宫弟子的剑挡了回去,扇沿蹭到剑刃之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顾灵依也站起身来,流云袖一甩缠在一名弟子腰间将那人连同兵器一齐摔在墙壁之上。

  其余的人刚要扑上来,却只听得那二人身后一阵嘈杂之声,一众仙门世家子弟也纷纷进到了这密室之中。

  为首的那几个掌门老者发髻凌乱、血污缠身,指着花影道:“你这个魔教妖女,竟敢设计骗我们?那戒指根本就是个假的。”待看清女子的模样,一群人等都不由一怔。

  那黑袍道人提剑指着花影说:”大家快看,这妖女如今已然现出真身,我正派子弟当齐心协力诛杀妖孽。”

  花影望了一眼仍在恢复之中的顾铭扬,见势不妙,对门人说道:“我们撤!”

  十几个修罗宫子弟纷纷奔向大理石台。

  只见花影按下石台机关,一阵“轰隆“声,那房间的穹窿式天顶竟缓缓敞开,大理石台随之慢慢升了上去。在底柱与房间穹顶相连的部位,有四只螭首形状的精美龙头正倾吐出源源不断的水柱。

  如山崩地裂般,碎石四溅,这密道要坍塌了!

  众人中有人喊道:“不好,那妖女要跑!”几大掌门见此情状纷纷飞身跃到那大理石台上和花影打斗。萧怀瑾一把拉起顾灵依,也飞身一跃跳到石台上。

  石台一侧,花影一边护着顾铭扬,一边小心应对着那几大掌门。她挥舞着长在身上的藤蔓向一干人等抽去,起初众人还颇有戒备,纷纷防守不敢贸然进攻。几个回合下来,十几个修罗宫子弟早已在打斗中被踢下了台面。花影已略显疲乏,挥舞着的藤蔓也都被众人一一闪开。几大掌门趁势,互递了眼神。眼见那石台就要升入穹顶,他们汇灵力于一身,将数柄刀剑一齐向她刺了过来。

  迫在眉睫的那刻,虚弱的顾铭扬拼尽全力挣扎起来,挡在了她身前。

  一击即中,穿心而过。

  再无转圜。

  “顾郎!!”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密室。无数的血荼花瓣四分五裂,飘在空中散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雨。可它一触至肌肤,便如同锋利的刃,伤口立即溃烂,瞬间血流成河。

  萧怀瑾和顾灵依正使出浑身解数抵挡这血荼花的侵蚀,忽然又是一场天旋地转,那梦境竟将他们带回了月牙湖畔。

  两个人静静望着湖水,各怀心事,默默坐了许久。

  萧怀瑾站起身来,突然打破沉默,调侃道:“怎么了,我们顾大小姐也会有没话说的时候?”

  顾灵依头也不抬,踢着脚边的石头,没精打采道:“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那潇湘楼的顾大夫人有个嫡出的儿子叫顾世均。那才是名副其实的顾大少爷。”

  萧怀瑾突然转过身对顾灵依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道:“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吧,顾二小姐。”

  顾灵依被他逗笑,抬起头看他,一对梨涡绽在脸颊两侧。突然,笑容散去,她竟有些伤感:“我们,一直都会被困在这里了吧……都怪我……”

  萧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安慰她:“这本是我宗门师命,无辜把你牵扯进来,要怪也是怪我考虑不周。”他顿了一下,望向那一汪澄澈湖水,“其实你看这里也不错啊,至少景色甚佳……”

  顾灵依打断他:“像这样一直活在别人的梦里有什么好的?与其这样,还不如活在我自己的梦里。”

  萧怀瑾突然灵光一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顾灵依道:“我说还不如活在我自己的梦里啊。”

  萧怀瑾道:“不是这句,上一句。”

  顾灵依重复道:“我说‘像这样一直活在别人的梦里有什么好的?’”

  萧怀瑾激动地说:“对!就是这句。我们一直以为是进入了你师祖的梦里,所以才会重新回到这月牙湖畔。可是你师祖并没有再出现在这里。如果我们是在他的梦里,方才在密室之中他已经为救花影故去了。按照梦境反复的逻辑推断,他理应和我们同时出现在这里才对。”

  顾灵依道:“你的意思是,这……是花影的梦?”

  萧怀瑾道:“没错。”

  顾灵依恍然大悟:“如果这梦的宿主是活着的人,那这梦境就像我之前经历过的一样,一定能破解的,对不对?”

  萧怀瑾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