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菊花盛放,馥郁的香气融化在赤色的夕阳余晖里,清透又夹着丝丝甜意。
她清了清嗓子,想起个话头缓解紧张的内心。
奈何活跃气氛真的不是她的长项,嘴比脑子快:“清商,你吃饭了吗?”
……天啊这是什么不拘一格平易近人的唠嗑话题。
“咳,本宫是想提前了解一下,宫外有什么好吃的。”
她有点尴尬,硬着头皮补充。
顾锦之还没开口,阿树又急急地掰着指头罗列了宫外有名的酒楼。
少女的声音娇软清亮,嗓音微微上扬,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京淮坊、玉疏阁还有摘月楼这些地方本宫都吃遍了,每次出宫玩都在这些地方吃,今天想换换口味。还有,珍馐坊的糕点也不行,太子哥哥每次出宫回来都用这些来敷衍本宫,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刻意回头瞧了顾锦之一眼,稍微放慢步伐同他并肩而行,自以为这般行止无人觉察,耳根却一片嫣红。
“公主可曾尝过北边的食物?”
顾锦之安安静静听少女说完一大串话,侧身温声问道。
“北边?”阿树有些困惑,不太理解他说的北指的何地。
“若你指的是大河以北,书上说那边气候颇为严峻,不比河南地带温暖湿润,故而多以面饼为食。本公主曾在国公府上吃过一次北方厨子的席面,菜色普遍颇为咸重,荤腥混着青菜同炒。”
阿树难得露出嫌弃的表情,抿着红唇很是抗拒。
她喜好甜食糕点,新鲜多汁的水果和清淡味甘的蔬菜都是每日必点的菜品。
夏日贪凉,常叫小厨房准备凉汤、冰乳酪等酸甜去暑的食物。冬日畏寒,就用小炉子煨一盅热汤,泡一壶清茶来暖身,深冬里还有甜甜的梅花粥,十分好喝。面饼类的主食若是做工精细也颇有趣味,但重油荤腥的食物却不行。
那回席面上吃了不少重油重盐的食物,回宫后就起了满脸红疹子,被燕朝桓肆意嘲笑了近半月。后来一段时间,每天她的菜点里都必有一碗皇后娘娘钦点的清火苦瓜汁,喝得她脸色都要变成苦瓜了。
“臣指的北边,是大昭疆土以北的北境地带,轩辕国。”
北境国资源匮乏,常在寒冬时侵扰大昭,掠夺粮食布匹,近百年来扰得边疆百姓烦不胜烦。这几年来情况愈发严苛,往年只拿粮食不伤人,如今局势却隐隐发展成要开战的模样。
因而大昭人更加仇视北境人,素来称其为蛮国,鲜少提起它原本的名字。
故而顾锦之提起北边时,阿树并没有想到轩辕国。她有些意外,抬眉瞧了顾锦之一眼,没多说什么。
顾锦之这般端方君子,想来是不喜以偏见看待世间百姓吧。
本公主挑的驸马果然与众不同。
“京城内有擅长做轩辕国食物的厨子吗?”
“自然是有的。”顾锦之笑了笑,伸手替阿树拂开路边垂柳的枝条,“臣曾周游列土,在大河以北的小镇上遇见过一位从北境而来的富商,他带了许多擅长烹饪的厨子。前些日子他曾修书与臣,言道他如今在京城停留经商。”
“若公主有兴致,可前往一品。”
阿树有几分跃然欲试。
她对北境风土人情了解甚少,藏书阁里的游记也很少提及那片荒凉的土地。而她对未知的事物都饱含好奇心,渴望去尝试一切新鲜的事物。
她偏了偏头,不远处的牡丹轻轻晃了一下。
这是暗处的六木的答复,确保她的安危。
顾锦之将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大善。”阿树轻快答应,抬头望向顾锦之,转而故意娇蛮地威胁道:“若是不好吃,本公主就把那些厨子赶出京城。”
顾锦之笑了笑,美色倾国,叫阿树悄悄红了脸。
关于吃饭的讨论算是结束了,阿树正在思索再起个什么话头时,顾锦之道:“臣曾听煮雨姑姑说,公主纯孝,常常亲手做糕点给皇上吃。”
也没有啦,阿树在心里谦虚的推辞了一下。她其实只用动动嘴皮子,将想到的配方点子吩咐给她的小厨房去实施,至今连厨房的门都没进过。
但面上还是红着脸点点头,笑纳他的夸赞:“下次叫小厨房也给你留一份。”
顾锦之敛衽行礼谢过,又道:“臣早年在外游学求艺,偶然也收集了不少糕点的配方。若公主有兴趣,臣稍后誊抄一份交于煮雨姑姑。”
“好呀,”阿树聊到她喜欢的话题,话多了起来:“清商去过那么多地方,想必定是领略了无数美食佳肴。我曾看一本游记里,作者对偶然路过的小镇上的豆腐丸子大肆赞扬。说道是焦皮酥脆,里层豆腐软嫩可口,入口即化,芯里还掺了肉末与薯泥,甜咸的口味如水乳交融。一口咬下去,骨汤腌熬成的肉末咸香溢满喉咙,似是仙人飘飘欲飞。只可惜那个作者未曾要到秘方,便离开了小镇。后来再返回原地,做豆腐的人也早换了摊位。”
“我当时看完这段故事,也叫厨房试着做了书中的豆腐丸子。但苦于没有秘方,做出来的菜总差那么点意思。”
阿树说到这,垂了垂眼眸。
她生长在天下最繁华富饶的地方,有着最高贵尊荣的身份,无数人跪拜景仰,但却只能一辈子困囿在这四方红墙金瓦里。哪怕皇恩浩荡,她比其他姐妹有更多机会出宫玩耍,但终究只是一只笼中鸟,被划定了狭隘的活动范围。
她想去看祁连山的积雪,去看沧海的白浪飞鸟。庄子《逍遥游》里记录了鲲鹏之高远浩大,也提及蜉蝣之瞬息渺小。前些日子从京中巷收来的新话本里,寥寥几笔谈到西边深山里发现了朱雀神兽的踪迹,也更新了东边沧海深处人鱼化形的故事。
太子哥哥曾从战场上给她带回骆驼脖子上的铃铛,摇晃起来声音沙哑苍凉,和宫铃清脆的声响不同。
她很想知道,大漠的夕阳和京城是不是也不一样。
顾锦之信手摘了御花园道旁的一株海棠花枝递与阿树,打破她有些低落的情绪。
她愣愣的接过花枝,三朵浅桃色的重瓣海棠盛放在这一节花枝上,鹅黄的嫩蕊微垂,在和风里飘摇。清淡的花香萦绕,一下子酝酿的情绪如水雾蒸散了去。
脑子里转过诗词集子里陆放翁的“猩红鹦绿极天巧,叠萼重跗眩朝日”、“虽艳无俗姿,太皇真富贵”“人间奇草木,天必付名流”和其他诗词大家的“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海棠花底东风恶,人情不似春情薄”等等诗词。
然而她诗赋素来学的不佳,一时间倒摸不透顾锦之摘花赠与她的意思。
顾锦之似是没发现她的异样,只是单纯想折下这只海棠花。
他道:“安和十七年,臣曾涉过湘水,途径岸边一酒肆时,专门唤来小厮点了份不加辣的菜。”
徐珂《清稗类钞》里记载,食品之有专嗜者,食性不同,由于习尚也。……湘、鄂之人日二餐,喜辛辣品,虽食前方丈,珍错满前,无芥辣不下箸也。
“湘南那边的菜还有不放番椒的吗?”
“鲜有,”顾锦之摇摇头,“故而臣点了一盅八宝鸡汤,想着这样菜该是不需再添辣味的。”
“好喝吗?”阿树来了兴致,追问道。
顾锦之拂了拂袖,莞尔笑道:“食之方解,曾经沧海难为水。”
“噗嗤。”
阿树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连用袖子半遮了面庞,不想叫顾锦之瞧见她笑的满脸通红的模样。另一只手上的海棠花枝随着她颤抖忍笑散了花瓣,零零散散飘落散开,落在她衣摆裙边。
一缕秋风融在夕阳的温度里,压着御花园里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吹过,卷起重瓣樱色的残花,轻柔地将它送往远方,只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香痕。
顾锦之轻轻抽出她手上花瓣散落的树枝,悄然收入袖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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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树此次出宫不打算大张旗鼓,也不打算亲临那位友人府邸。如今南北局势紧张,她若与不知根底的蛮国人交好,不成规矩。
她与顾锦之前往东市摘月楼顶的包间,等候酉时末天色完全暗下来后的烟火宴。出宫前顾锦之唤小厮去打点,叫友人准备晚膳。到了摘月楼后便另派小厮前往,现在已取了食盒在回程路上。
阿树不担心会有歹人在饮食中做手脚,六木里的二林极擅医毒,定不会叫公主的饮食出现半丝差错。
“往岁重阳节,我都在小望峰顶同父皇共宴群臣。”阿树站在窗边,双手在云袖中交叠,看着长街繁荣昌盛的热闹景象,转身道,“没想到街上也这么热闹。”
顾锦之站在她身旁,唇角含着笑,朦胧的烛光摇曳在屋内桌台上,光影交错倾斜在他如玉的脸庞,更显几分似花似雾的惊心动魄之美。
阿树多瞧了几眼,只觉脸颊滚烫。屏息压了压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脏,连忙转过头去又看向大昭京城的盛世美景。
今夜同游观赏烟火和花灯的人颇多,道路上车马流动,游人骈集。莺歌燕语飘摇在初秋尚存着暖意的空气里,孩童嬉笑打闹着横街跑过,街边摊贩朗声吆喝着叫卖货物。
“绕绿堤,拂柳丝,……看风过处落红成阵,牡丹谢芍药怕海棠惊。……我一寸芳心谁共鸣,七条琴弦谁知音,……且收拾起桃李魂,自筑香坟埋落英,花落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不知何处有人点了一折戏,呢侬的戏腔顺着黑木雕花镂山水的木窗飘了进来,绕山避水,穿云拂柳,不经意落在耳畔,突兀生出几分哀婉缠绵的情意。
“这一折葬花倒是唱的颇有意境,”顾锦之轻笑着点评了几句,拂了拂衣摆笑道:“入夜阁楼风寒,不如臣去马车将披风取来给公主。”
“不必麻烦,将窗掩上吧。”阿树不喜萧瑟愁肠的戏曲,不愿多听,折身走回桌边,自斟自饮倒了杯茶。
“清商,同我讲讲北境趣事吧。”
顾锦之关窗动作不可觉察地停滞了一瞬,转身后面上表情丝毫不露。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开着窗时夕阳的余晖映在屋内倒不曾觉察,如今掩了窗才显得屋内光线昏暗。
未关严的窗缝里透过丝丝微风,桌上烛影跳动,间或烛芯炸开发出细微响动。
阿树看不清顾锦之的脸色,未曾发现他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兴致勃勃:“藏书阁鲜少收录有关轩辕国的书册,我挺好奇北境的风土人情。清商你与这位商人交好,料想也对北境的故事有几分熟识。”
顾锦之缓步走至桌边,微俯身拨弄烛芯,室内光线逐渐敞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