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云兰物语 > 第8章 我回来了
  还有大约九小时零五分钟就可以下班了,这全托下午一节没课的福。

  可云的职业是高中教师,教语文,这不是重点,上班也不是重点。

  而刚上班就想到下班的家伙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很难想象可云是以怎样的心态踏进校门。

  同事兼好友的王阿姨最先跟她打招呼……阿姨是外号,外号通常有其一定的含义,首先,该阿姨姓王名姝,是和可云同龄的标准美人,表面上是这样,铅华洗净后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她的脸比脖子要白。

  “阿姨”是她正宗侄女叫的,俩个也是头一次见面,孩子有礼貌,都会叫点什么,本来想叫姐姐,不过在王女士性格大大咧咧到能跟大伯开玩笑的情况下,权衡利弊,叫了声:“大娘?”

  “啧!”

  小家伙异常敏感的神经明显感到周围空气一冷,就看见该阿姨扶着眼镜把头怼过来:“呦,这是谁家的娃这么可爱呀?快让我摸摸,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能不能再跟……姐姐说一次呀?”

  非常怀疑自己脸蛋儿上那对老虎钳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摸”,但面前那张能吃了人的表情已经快把小家伙吓哭了:“大娘……”

  “哎呀,鉴于姐!姐……今天心情高兴,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啦,叫我什么呀?”

  小家伙的脸更疼了:“啊,阿姨……”

  “好吧,总算年轻一点儿,算你识相。”

  王阿姨松开手,小家伙咧着嘴去找妈妈了:“妈妈,妈妈,有个怪物要吃了我……”

  “哎……都成阿姨了。”王姝给可云抱怨。

  “也不用生这么大的气拉,小孩子嘛。”

  “我生气是因为我们已经真的大到可以叫阿姨了。”

  不管过程,总之阿姨是被叫起来了。

  “呦!”王阿姨叫,“早上吃什么了?”

  “啊?哦,那个米饭,炒鸡蛋,还有……”

  可云老老实实回答。

  “骗我。”王阿姨扑上来,“看你这么没精神一定是通宵吃男人了对不对!”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往哪里摸呢?”

  两个斯闹在一块。

  另一个教师李晓从她们身边经过时不小心把墨镜撞掉了,慌慌张张戴上去立刻躲避着走过去。

  俩个人突然沉默了。

  很明显的,一道撕裂伤在她的左眼眼眶。

  人间最多的是风,风是有颜色的,冬天风冷,冷而凛冽,是象征严酷的白色,夏天的风热,风声如潮,似滚水一般,就是火的颜色了,沙尘暴愤怒嘶吼,是黑色。

  今天的风却没有颜色,没有颜色的风又轻又缓,但是阴寒,寒得彻骨。

  王姝说:“她老公又打她了。”

  可云皱着眉:“他怎么舍得?”

  “嗨,有什么舍得不舍的,她男人那么大本事,有点儿脾气也不是不能原谅,要不她怎么不离婚?甭心疼,她看不起咱。”

  “可我听说她丈夫追她的时候可是下过场面的,万般都由着她,要什么买什么,但是没见她吃穿多好啊。”

  “哼哼。”王姝一副看惯了世事无常的态度:“早知道男人靠不住,这么急着把自己扔给一个男人不是傻子吗?林子那么大,逮着个好看的谁还稀罕她?”这是一个来自一年换了三个男友的人的原话。

  最后,王阿姨说:“以后不及到年老色衰,我也得找个有钱的,反正繁华过了,凭他打骂,有钱花都能气死那群□□了。”

  不论男女教师,都是一样重量的工作,最辛苦可云办公室在五楼,抱一摞参考书上楼梯的时候脚下的路都不能看见。

  期间多次偶遇一个办公室的男同事,总吊着张讨债的脸走开。如果可云向那些人笑一笑,更是觉得有种预备的阴谋要去伤害他。

  可云笑得苦涩,她当然是知道点儿道道,知道那些个熬心熬力熬到寸草不生的老家伙省不下心力给别人办事儿,可云当然也不会让他们帮忙。

  可云只是忙于做人情,做世故,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中午午休的时候可云跟王姝躲在教学楼后面一段淹没在草和柳树里的长椅上。王姝抽一根烟点着,本来要给可云点一根,发现她没那个心情,自顾自吸。是那种连烟蒂都是白色的细烟,味道软,适合女人。

  殷红唇彩印上烟头,合着深沉里缓缓吐出的烟云缭绕,有一种老上海烟牌子上那些女人成熟的风韵。

  男孩儿对这种可以解释成风骚的气质全无抵抗能力。有一个看见过她们吸烟的学生,喜欢放学的时候来这里翻找烟头,不为别的,只是那一抹湿润了洁白烟蒂的印记着实摧毁那种神圣职位的掩饰而暴露欲望,学生一边趴在地上仔仔细细找,一边臆想着笑。

  王姝看看躲在一片柳树垂下的枝条里的可云,问:“那个死变态没来骚扰你吧?”

  可云在若隐若现的绿色里摇摇头,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抬起头映着被树荫剪碎的阳光明媚而开心地笑起来:“要是,要是现在就放学才好呢。”

  那是上午的时候,可云才走到办公室,就看见李晓老师对一个学生训话,那是场酣战,斗至精彩绝伦处,李晓老师提着电话给学生家长拨号,见她一手抢天,一手拖地,胸中纳进万丈气阔,打出一招冷血无情式,说:“什么忘了?什么时候你把自己给忘了老师我就省心了!今天我就问问到底是你忘了还是你家长不知道你的成绩!”

  该学生本是风流人士,先前也打一招不动如山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冷酷表情终于在老师的绝招里败下阵来,哭天抢地给李晓讲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李晓不为所动,拨号键按得又冷酷又无情。

  本来已经觉得不太对劲,那个被训的学生居然能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听课,李晓老师上课时都快念阿尼陀佛了。

  可是班上总归有些个不安定分子,李晓平平静静地坐在讲台,平平静静地讲课,讲了几年的东西,不看课本也背得下来。

  李晓琐琐碎碎地背,声音不大不小,进度不快不慢,念经一样。同学没有发现,似乎连李晓自己都没有发现,她不得不背下去,用这以口而出的,不停歇无意义的,宣泄似的一直一直背。

  似乎这样,她就能把情绪发泄到这念经似的,毫无意义的东西里,然后她就不用再思考,不用想到那些令她必须戴上口罩和墨镜才能掩盖住的……悲哀。

  只是下面学生议论的声音在没有人管束的境况下越加嘈杂起来,括噪着没过李晓那静心的经。

  起初李晓也只是把声音放大,慢慢地,当那噪音终于拨乱她最紧张的神经,她的声音控制不住了。

  如炸响在耳边的惊雷,倾泻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李晓“啪”地把书摔在地上大吼着:“闭嘴!闭嘴!你们……你们是学生,你们凭什么在这儿?是父母给你们的钱,是别人付出的代价,你们这群自私的,自顾自己的人,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读书啊!读啊!我说多少遍多少遍了?我讲课的时候能不能尊重一下老师?你们想气死我吗?”

  没法子,李晓老师只能慌张地逃出去,但她又能逃哪里?校长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这种逃课的理由而不罚你工资,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人做事总不能像孩子似的无理取闹。

  李晓又走进来,慢慢把书拾起来,深呼吸一口气才颤抖着又说:“其实我也不是不让你们说话,老师也是从学生过来的,都有忍不住嘴的时候,可是你们说归说,也不要打扰到其他要学习的同学呀。”

  下课时李晓收拾着走出去,那个给他训了的学生恶狠狠地瞪一眼她背影消失的门口,一口唾沫喷得铿锵有力。

  事件发生在男教师钱清风和可云的调侃中。

  该男子长相阴柔,偏瘦的身子时常齐湛湛穿戴一套破旧正装,其靠近时能看出的断开线头和许久没洗的味道很能让人怀疑他就这一套衣服,领带倒是日新月异,天天更替,除非也像正装那么昂贵和不能水洗,就非得显示出它该有的规整来。

  只有一脸老过可云七八岁的死皮,像磨过东西的砂纸。

  该男子甩出一派很有型的地中海开外卷发,一屁股坐在可云办工桌上面了。

  可云吃了一吓,不光是这个大而圆润的屁股,更害怕这屁股在激动的时候会喷出一些不知名的气体。

  然后才看见钱清风的脸,钱清风说:“那个谁,墨落同学,你已经替我慰问过了吧?”

  “什么?什么替你慰问?”可云更吃了一吓,“慰问墨落同学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这可是可云旷掉两节课和没有全勤奖的代价。

  不过代价是值得的,因为像墨落同学这样出类拔萃还舍己为人的社会栋梁,站在他身边的人必定得一种荣誉和追捧,至少能弥补可云少掉的工资了。

  “啧,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我那天有事抽不开身,才拜托你去替我去的。”

  “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不是这么说的?肯定是你听错了。”该屁股开始激动地在桌子上扭来扭去,“再说了,你只是语文老师,连班主任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和咱班的高材生站一块,三天后市领导来慰问他学校都已经把陪同他的名字写我了。”

  呵!学校真知道他!不,校长可真知道他!

  可云说:“我都还没跟系主任说过……”

  “不用说,怎么了?你还想当班主任了?行,不过你看你一个女人……”

  可云自言自语:“只要这回是我陪墨落同学,我就能当上。”

  “我说你们,一个女人的有这么大的野心干什么?野心这东西让我们男人来就好啦,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负责打天下,女人负责貌美如花,啊,对不对,你女人你,让我养活着就好啦……”

  交谈在这里戛然而止,接下来钱清风的话是可云最不爱听的,或者说是极度的厌恶!

  幸而一声尖叫打断一切。对话,改卷子的人,无聊的人,扭屁股的人……都同时望向同一个地方。

  而可云回忆到刚才进办公室时撞到自己的那个被李晓老师教训的学生,于他的神色慌张和嘴角抑制不住的阴狠笑容,那份庆幸变成一股巨大的恐惧慢慢冷透可云的后背。

  又是无色的风,床帘在风里“趴趴”地响,一声“啪嗒”把一滴鲜艳的血砸在地上,又开出美丽的花儿。

  人群在一瞬间慌乱了,一股来自思维的眩晕把屋子里的小世界颠倒成拥挤,碰撞,嘶嚎,慌乱和扭曲的形状。

  如那不经意里给人撞落的玻璃,在角落破碎到无以复加!

  那个阴狠笑容的学生在门口外不住自言自语:“我以为她戴着口罩的,她平时都是戴着口罩的……”

  那是一个关于报复的恶作剧,当李晓老师因为好奇而打开放在自己办公桌上那本不知来历的厚厚一本书,掏空的书里面有类似于惊吓魔盒的机簧装置,但弹出来的是一个刀片。

  那只是一个简单明了的恐吓,刀片当然划不开布料的口罩,大人当然也不能跟一个开玩笑似的恶作剧孩子生气……

  除非李晓的丈夫今天没有打烂她的嘴。

  中午……

  王姝抽完烟轻轻抱住了可云蹲在朦胧绿色里的身子,问:“可云,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没有可以依靠的男人了呢?我不想像李晓那样被人打,却更不想孤孤单单过完一生。可云……”王姝哭起来。

  下班,可云逃一样出来这个属于成人的,为人处世的世界。

  像往常一样,她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寂寞和活着哪个更难以选择?可云不知道。

  进门的时候她很习惯而着急地摸到门前的开关,然后“啪”的,屋子里黑了。

  “你有这样的习惯吗?在黑暗里自己跟自己玩捉迷藏?”这是一个男孩儿的声音,可爱,但又冷酷无情。

  “啪。”

  光流满的屋子里不再是生硬的墙壁,和死气沉沉的家具,而是生动的,有选择的照亮在那个中点,中点里是可云曾度过漫长岁月里从未看见过的——幸福。

  君子兰向她抱怨:“一声不吭地进来了是想让我把你当成恐怖分子?还是你觉得我有抗住这种惊吓的能力?姑且不论这个,就算是打招呼也总该说一句——‘我回来了’吧?”

  你看,我说过什么?成年人大都是一本正经的牲口,可云讨厌极了,但是眼前这个小小的,纯洁而耀眼的东西,可是直接戳开可云在人前一直禁闭的心。

  然后……

  “行啦行啦,我知道突然提这样的要求对你而言有点难度了,可是你也用不着这么惊讶吧,嗯?怎么突然还笑起来了?你这看见不得了的东西的复杂表情是怎么回事?怎么笑更大了?”

  最后……

  “所以我说!”君子兰咬牙切齿地用手把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就贴上来的带着阴簌而花痴的脸使劲往外推的同时,又用另一只手阻挡住快要盘上自己腰部的穿高跟鞋的腿,再一边说话,“你一声不吭就这么恶心的贴上来抱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女人都是这么不可理喻的生物吗?”

  “子兰。”

  “啊?”

  “子兰。”

  “干什么?”

  “子兰。”

  “你到底想怎样啊?”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