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魔界也有许多俊朗的男儿,但如此绝色,我确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仙人慎言,我并无此意。”我向他作了一揖,孟婆姐姐是极好的人,平日对我也颇为照顾,我自然希望她能事事顺遂如意,听这人在大喜的日子里说这样的话,心上立即有些不悦,本想转身走开,但想起姐姐神色哀哀,便停下脚步问道,“敢问仙人何出此言?”
少年自鼻腔里发出一个“哼”,又斜睨了我一眼,便躺了回去,视我如无物。
这少年虽然长得好看,但由此可知是被骄纵惯了的。我也不欲自讨无趣,正要走开时,又传来那人懒懒的说话声,“你如何知晓我是仙人,而并非魔界中人。”
魔界中人大都是不屑于穿如此颜色的,他们一向认为黑色才是最有力量的颜色。这是常识,几岁的孩童也知道,我不屑回答这样幼稚的问题,况且我一向小心眼——方才他晾着我,我便也要还回去。
我一言不发的纵身跃下树梢。
“魔界的下任孟婆便是如此气量狭小么?”
“这位仙友的修养也让我略觉失望。”我站在树下,抬头便看见他那一头墨黑的长发,随着羽树银白的枝叶晃荡。我奇怪他如何知晓我是下任孟婆,手无意间触到腰间冰凉的一物时,才想起这昨天才佩上的匕首。
魔界孟婆,以血玉匕首为令牌。
见了这令牌,知晓我的身份也就不足为怪。
那少年也从树上跃下,身姿轻盈,他倚在树身上,“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你可是你是在与何人说话?竟敢这样放肆。”
我一惊,便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人来,想从他的衣着配饰里找到些有用的信息。此人衣着简略,除去一身白衣和发上簪着的玉簪,连个腰佩都没有,不过那簪子的材质看起来与原齐送我的玉观音有些相似。
那少年的神色淡淡,我一时也拿不准他的身份。只得压下心中的不情愿,缓缓道,“我年纪尚小,若言辞间有冒失之处,还请仙友见谅。”
他悠悠踱着步子过来,绕着我走了几圈。鼻尖处便萦绕着一股香味,虽是浅淡,却经久不散。“还算是识趣。”他停下步子,又哼了一声,“魔界这几年越发不济,竟选个小丫头来做孟婆。”
“以仙友的身份,若是对魔界有什么不满,大可去找魔君,不必与我这个丫头在此浪费时间。”
“伶牙俐齿,”他向后退了几步,淡淡道,“脑子也还算是灵光。”他顿一顿,“你可有母亲?”
我皱眉,“仙友若是无事,我便失陪了。”
那人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并没有听到。
孟婆与天界皇子成亲,魔君亲自下令,大摆七日宴席,宴请六界道友,牵引鬼魂的事情也被暂时耽搁下来。所以我这几日都无所事事,第五日时,我实在是闷得厉害,便起身去忘川找原齐。
孟婆一走,也只有他能通我说说话了。
原齐正坐在他那叶小舟上,独自仰头饮酒。泼洒出的酒水将身前的衣襟都浸湿了,我一向怕水,对这样的喝酒方式更是敬而远之。但孟婆姐姐倒是觉得原齐洒脱豪迈,不似其他人附庸风雅,佯做潇洒。
我在桥边的石墩上倚着,隔着一段距离与原齐说话。
我说:孟婆姐姐走了几天,我很是想她。
原齐不搭理我,他一向如此,只有我提起想做神仙,他才会掀起眼皮瞧我一眼,于是我说,“我要做个神仙,这样以后就能常常见到孟婆姐姐了。”
果然,原齐立刻看过来,我抢在他之前开口,“你是魔,魔是成不了仙的。”我向他咧嘴笑道,“你的这套说辞我都倒背如流了。”
“你知道就好。”他沉默片刻,“就算你做了仙子,也不能时时见到孟婆。”
我难得听他说几句不一样的话,“为什么?”
“就算成了仙,你也只是个仙阶低微的小仙,孟婆已经做了六皇妃,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唉!”我伏在栏杆上叹了口气,我自幼无父无母,是师父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十二岁时师父去世后,我便接替他在奈何桥上做事,这些年来孟婆姐姐对我多有照拂,恍若亲人,如今连她也嫁人了。
“原齐,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他是受了罚猜到这里摆渡,虽然他从未与我亲口说过,但我听别人议论过,他的刑期特别长,大概等我寿元尽了,他也还是在这里摆渡。
“不会。”原齐语气冷淡,他把酒壶收起来,“两天后我便要走了。”
“什么?”我跃到船上,抓着他的袖子,“你要去哪里?”
“轮回道。”原齐拨开我的手。
轮回道是掌管鬼魂轮回的地方,离忘川很远。
我的眉眼耷拉下来,失望的嘟囔,“连你也要走了,算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记得带上我送你的那件蓑衣。”虽然丑了些,但也算朋友一场的留念。
原齐的神色倒是温和了些,“你不是一直想学仙术吗?以后每日子时来找我,我教你。”他鲜少有不对我冷嘲热讽的时候,后来我才知道,每次他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都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了那位已经香消玉殒的仙子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