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缓缓走近,目光一直痴迷的落在白氏脸上。
白氏就那么望着他由远及近,视线里并没有多少温柔的情愫,也并无怨念嗔恨。
她甚至没有理会两人的身份悬殊,也没行礼,只轻声的道:“你来了啊?”
像寻常等待心上人的女子,渴慕相思。
“是,阿婉,你在等我吗?”
白氏轻笑,微仰头,道:“是啊,有话想和你说。”
人如画,画如人,这一刻周边的人、事、物都隐没在黑夜里,连从前的仇怨爱恨都一并消弥。
太子握住白氏的手:“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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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被往事打动,白氏却不动分毫。
此时已是深秋,夜风极冷,白氏却只觉正好。
心上冷如深冬,这会儿的风相较来说倒要柔和得多。
二人携手,也不进屋,就在凉亭上坐了。
雁翎等人皆都退下,太子也让随行太监侍卫出去等。
白氏缓缓抽回手,道:“时光荏苒,你我夫妻已经十数载。”
这话却不为的是叙旧,她淡淡的笑了笑,道:“我实是未曾料到,会和殿下走到如今地步。”
太子微微一怔,不由得蹙眉。
往日再是情浓,到底隔了八年,最初的悸动褪去,此时他满心都是疑惑。
不是说她病重?
何以打扮得如此精致?
莫不是和那任氏一样,图的就是个处心积虑?
疑心一起,温情也就所剩无几,太子淡笑了下道:“世事无常。”
白氏也不反驳,还很温柔的望着他,附和道:“是啊,世多事变,原是我痴愚,多年来一直报守初心,便显得与这尘世,与这太子府,大大的格格不入。”
太子:“……不过是造化弄人。”
他不耐烦算这些旧帐。
夫妻情淡,他并不是特例。
皇家夫妻,更没个是非之分。
他们虽是夫妻,可夫妻之上还有个君臣之别。
他是君,她是臣,是以就算有错,也绝不是他的错。
白氏如何听不出来太子的不耐烦?
她不过是不在乎而已,闻言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造化弄人,天命如此,我一早就认了命。”
太子不置可否。
既是认命,又何以会有今日这一见?
白氏问他:“殿下可是后悔前来?”
太子怎么肯承认?
他道:“怎会?”
白氏笑笑,道:“罢了,我也不想过多叨扰殿下,就只有一句话想问。”
“你说。”
太子已经有些如坐针毡了。
不管她问什么,赶紧的,答完了他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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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眼望黑夜,幽幽的道:“当年我父亲兵败之事,殿下当真是无心么?”
太子猛的站起身,怒斥白氏道:“白氏,你此话何意?”
白氏并无惧怕,只平静的仰脸,问:“是或是不是,殿下很难回答吗?”
“你敢诬蔑本王?”
她比太子要矮一头,但此时脸上全是嘲弄和冷冽,气势上倒不输他。
她问他:“八年了,我从未质问过殿下一句。
八年了,我从未怨怪过殿下一声。
八年了,我不曾恨过殿下一刻。
怎么,这个时候我问一句,出格了吗?”
太子眼眸一眯,冷声道:“你是太子妃,与我是夫妻,本就该同进共退,荣辱与共。就算世人都误解本王,你也该与本王并肩站在一处,无条件的信任本王。”
“那么殿下可曾如你所说,也与我同进共退,荣辱与共?并肩站在一处,无条件的相信我?”
那又如何一样?
白氏嘲弄的弯唇,道:“己所不能,何必施之于人?
连殿下一个七尺男儿都做不到,又如何以此要求妾身一介弱质女流?”
“白氏,你放肆。”
白氏道:“殿下何必恼羞成怒?我问此一句,并非是和殿下清算旧帐。”
她也配?
还能怎么清算?
白家人都死绝了,还剩几个小辈儿,读书的不成,习武的不就,如今也才十一二岁的模样,能不能养到大还得两说。
她一个不折不扣的没脚蟹,何谈和自己当今太子清算?
太子斥道:“白氏,慎言。我虽顾念夫妻情份,但君臣有别,你别自取灭亡。”
白氏笑起来,道:“自取灭亡?殿下说对了,除了我自己想死,没有谁能取得了我的性命。”
太猖狂了,这妇人。
太子不由得发狠。
待过了今晚,必叫她见不得明天的朝阳。
…………………………
白氏嘲弄的望着五官有些扭曲的太子,道:“我知道红口白牙,说再多殿下也不信。那就不如请殿下看出好戏。”
“什么?”
白氏朝夜幕深处一挥手,就见雁翎往空中掷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直上夜空,发出咻的一声刺响,随即在空中炸开,有如年夜的烟花一样。
太子仰头望了一时,厉声问白氏:“你要做什么?”
白氏道:“我知道殿下最在乎的是什么,既然要拿出本事来,自然是取了殿下的心头好。”
“你……敢?!”太子简直是咬牙切齿。
他的心头好,一是太子之位。
这个是白氏一介妇孺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的。
二是任氏母子。
她想做什么?
拿任氏母子威胁自己?
这府中唯自己之命是从,从里到外全是自己的人,他们把任氏母子保护得滴水不漏,白氏能做什么?
白氏却慢悠悠的重新坐下,道:“殿下若无耐心,不如亲自去瞧瞧吧,也免得怀疑是我危言耸听。”
太子自是不信她的话,这就迈步想走。
他不信白氏能做什么,横竖他不想再留在这儿了。
白氏简直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谁能料到她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自己待在这儿只会多一重危险,不如先离开这儿,再做处置。
想是这么想,但太子还是瞥了白氏一眼。
白氏十分淡定从容,并没有疯狂狰狞、痛心失望,更没有一丁点儿阻拦的意思。
看到他看向她,她还微笑着怂恿着鼓励着:走吧,走啊,愣着做什么?
虽是结发夫妻,可要说了解,只能说未必有多深。
当年的确是倾慕,但皇家没有亲情,何论夫妻之情?
两人成亲后大事小情不断,终究因白家人灭族,夫妻情缘骤断。
八年来离心离德,连面都少见,太子已经难以把控白氏到底是个什么情情,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犹豫了下,还是大步出了和怡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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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跑过来,跪下叩头,急惶的道:“殿,殿下,侧妃娘娘,不行了。”
太子猛的怔住。
他没逼问那人任侧妃怎么不行,反倒看向殿中的白氏。
白氏听见了,却没动,只慢条斯理的用手中茶碗,朝着太子轻轻一举。
那是胜券在握的悠然和得意。
她没危言耸听,也没开玩笑,她是真的。
也许,任氏这会儿已经……死了。
白氏年轻时看起来娇柔、美丽,但不要忘了,她是白家人。
白家以行武出身,只要男孩子一出生,但凡能站稳就开始蹲马步。
虽说姑娘们未必有如此严苛的训练,但耳濡目染,也不可能是懦弱的性子。
白氏这几年沉淀的太稳,以至于太子把她是白家人的身份都给忽略了。
她既是白家人,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必然是死局。
太子紧蹙浓眉,死死的盯着白氏。
他还是太大意了,以为她一个女人翻不出花去,不想到了儿还是着了她的道。
…………………………
太子迈步回来,站在白氏三步远的地方,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氏放下茶碗,凉薄的笑了笑,道:“我要什么,殿下都肯答应?”
太子一副“你怎么这么蠢”的诧异面孔。
怎么可能?
难不成她让他给白家人赔命,他也得答应?
他道:“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也委屈了你,只要在孤能力范围之内,会给你补偿。”
白氏笑了笑,道:“不用了,苦也好,委屈也罢,不是你给的。”
还是那句话,不是她自己一心求死,没人能致她于死地。
她如此自囿自苦,也不过是为了给白家人赎罪。
太子紧咬牙关,才没说出来那句“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对付任氏”?
白氏没想对付任侧妃,不过一个恃宠生骄的女人罢了。
不是她,也有张王李赵刘氏。
太子身边永远不会缺这样的女人。
她犯意不着,也对付不过来。
只能说任氏挺倒霉,从前欺压自己太厉害,又正好成了太子的替罪羊。
白氏道:“朝中大事我不懂,但想必殿下很清楚我阿弟为什么回京。”
太子道:“秦老将军战事不利,深隐浑泽山,急需救援。”
看来粮草只是其中一方面。
想必阿弟也是拼死才带人逃出来求援的。
白氏点点头,道:“我没什么奢求,就请殿下帮阿弟一个忙。”
太子也没隐瞒,道:“朝中国事,仍旧由父皇做主,我只有建言的份儿,成与不成,还得由父皇定夺。
况且西戎一直都是秦老将军与之周旋,朝中无人可用只是其一,便是仓促之间派了人去,对地形、战事不熟,也未必有什么奇效。”
最近朝中议和的声势渐壮,当今陛下也在犹豫。
太子意志并不坚定,也觉得暂时议和也好。
不过搭上边关几座城,几十万军士百姓,能换大齐朝暂缓休养生息,未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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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嘲讽的笑了一声,道:“军国大事我不懂,也不关心,更不敢染指。
只是阿弟不远千里,来京求援,我是他长姐,便只想满足他的心愿。
至于他前程如何,命运如何,都交给老天吧。
所以殿下只需帮他筹得粮草,我便于愿已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