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小娘子》/晚来风徐
第五十六章
唐心等得,周大娘却等不得,她主动来找唐心。
唐心颇为“受宠若惊”,忙坐起来道:“周大娘过来了?您快请坐。”
周大娘坐到炕沿,勉强绽出个笑来,道:“唐娘子,听说你身子不大舒服,我过来瞧瞧。”
唐心知道这就是个借口。
周大娘是个老实本份的女人,说白了有点儿怕事,还有点儿自私。
若不是事涉自家,哪怕一个院住着,唐心这边发生什么毁天灭地的事儿,能不出面她也绝不会露面。
但她也是个善良的人,唐心的事,旁人不知,她如今也算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不管心里如何鄙薄,到底没直接揭她的短。
唐心颇有些难堪的道:“咳,已经没大碍了,劳您惦记。”
周大娘讪讪的道:“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啊,总以为自己这辈子会是顺风顺水,所以很多事都不怎么上心,等到老了就知道了,身子骨是自己的,自己好才是真的好。”
这话是好意,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在敲打唐心。
孙氏泡了茶送过来,道:“周家嫂子说的是,年轻人就是不懂事,且有得教呢。”
周大娘苦笑着接过孙氏递过来的茶盅,道:“杨嫂子,我想跟唐娘子说两句话。”
孙氏情知她的来意,顿了下,陪笑道:“成,有话说开了就好,我去厨房做饭,周嫂子就在这儿吃吧。”
她看一眼唐心:别任性。
唐心明白她的意思,只微微摇头,示意她安心。
她哪儿有任性的资格?
一切决定权全在周大娘手里,她不过是尽全力配合罢了,只要能让她满意。
…………………………
孙氏掀了帘子出去,把屋里让给了周大娘和唐心。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寒冬腊月,屋里虽冷,却是从来不烧炭的。
但因为白鹤鸣说一不二,孙氏也体谅唐心在小月子里,这屋里特特的拢了炭盆。
此刻静寂中就只听见炭盆里噼啪的火焰声。
唐心倒是安稳得很,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周大娘此来,也算是在她意料之中。
周大娘却半天也不见开口。
唐心率先道:“周大娘,有话您不妨直说。
您知道我是个心直口快,心里不装事的性子,什么事都喜欢快刀斩乱麻。
我从来不会两面三刀,也不会使什么阴谋诡计,做什么都喜欢直来直往。”
周大娘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按说我没脸来,可是……”
她凄然的笑了笑,道:“乡里乡亲的,你也算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虽说你不是青阳镇的人,但既然进了杨家,又在这镇上住了十多年,咱们也算是有缘。”
唐心道:“嗯。”
周大娘微微别了脸道:“唐娘子,你跟我交个实底,你和那姓白的男人,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
唐心脸皮紫涨,做过再多的心理准备,让她坦言相告,还是觉得羞愧之极。
她不确定周大娘是明知故问,还是当真不清楚。
周嘉陵和她是亲母子,有话总不会遮遮掩掩,有多少隐秘,她也应该早知道了。
沉吟了一会儿,唐心道:“周大娘,您刚才也说了,我是您看着长起来的,我是什么个脾气禀性您心里大致有数。我不是个水性杨花、性情浮浪的女人。”
周大娘也承认这点。
总的来说,唐心身上发生的事,都是别人招惹的她,不是她有意招惹别人。
但这对周大娘来说没什么分别。
唐心道:“做寡妇,不是我自己愿意的,被人欺负到家门口,我也赌心。
树欲静风不止,我也很无耐。
可命该如此,我也不抱怨。”
她顿了几息,道:“我当初答应周秀才的求亲,本来是真心实意的想跟他过日子的。”
唐心自嘲的笑了笑,道:“可谁想会出这样的事?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周秀才的手是因为我而起,这责任我来负。”
她忽然觉得,哪怕她道歉认罪的态度再真诚不过,效果也和白鹤鸣一般无二。
伤害已经造成,无可弥补。
所以她态度越真诚,越显得虚浮、无力。
她能替周嘉陵负责什么?
如果他的手当真废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她又拿什么来负责?
她就算给周秀才金山银山,可他未来的功名、前程,周家的荣耀以及他自己的抱负,她拿什么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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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瞅了她一眼,苍白的笑了笑,道:“唐娘子,陵哥儿的事,原是我当初点头愿意的……”
她说着,扶着炕沿慢慢的站起来,道:“我也知道,你确实是想和陵哥儿好好过日子。
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陵哥儿虽有出息,但我们也不是贪心的人家,所以当初什么都没挑……
可你也说了,这都是命,是我们陵哥儿命小福薄,和你有缘无份……”
唐心慢慢的挺直脊背。
她已经知道周大娘要说什么了。
纵然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这样直白的话摔到脸上,她还是觉得脸皮僵硬,处处都是裂缝。
明知道脆弱的不堪一击,还必须得做出强悍的模样来。
周大娘双泪交流,竟然顺着炕沿跪了下去:“唐娘子,就当我求你了,你主动退亲吧。
陵哥儿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寡妇过的什么日子你也知道,要是没有他,我早就活不成了。”
她呜咽着道:“你不能活生生的断送了我们母子两条命啊。我给你跪下,就当我求你了,你饶过陵儿,也饶过我,我老婆子下辈子做牛做马的报答你。”
唐心不忍的撑起身下了炕,双手扶住周大娘,紧抿着唇,张合了半晌,还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理解,真的,周大娘算是厚道人了,没一进来就指着她的鼻子骂。
她就是丧门星,惹祸精,本来周嘉陵好好的,要是不和她订亲,也不会被白鹤鸣废了手。
所以她的的确确不该再继续妨害周嘉陵。
唐心也落下泪来,道:“周大娘,您起来说话,我知道是我不好,连累了周秀才……”
周大娘不肯走:“我不能起,唐娘子,你不答应,我不起。
我其实没脸说这话,可我没别的办法了。
陵哥儿是君子,是读书人,他说不通的,我只好舍了老脸来求你。”
唐心身体虚弱,周大娘说死说活非得往下坠,她真的拽不起来。
屋里又冷,她从被子里出来,立刻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可饶是这么冷,她的后背全是虚汗。
她无奈的道:“您别这样,我都答应,我退亲,您先起来行吗?”
周大娘捂着脸,哭得悲悲切切,好在总算起来了。
唐心木然的坐回去,想了许久,道:“周大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所以只要您提的条件,我都答应。
还有,周秀才的手,我给他治。
要是治不好,我拿我自己的手赔他。
要是治好了,以后他所有进学考举的费用,全都包在我身上。”
周大娘摇头,道:“这是命,是命啊。”
她没法怪罪白鹤鸣,又不想再和唐心有交集,最后也只怪罪到“命”上头。
她抬起脸,对唐心道:“我知道没看错人,可你的好心,我们领了。
唐娘子,口说无凭,横竖我已经豁出去了这张老脸,那就再不要脸一回。你,你发个毒誓……”
唐心张口结舌:“……”
周大娘紧紧攥着她的手,道:“唐娘子,你可怜可怜我老婆子吧。
我知道都是我贪心,要不然也不会……所以我不怨,不恨,但真的,真的,陵哥儿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唐心苦笑了笑。
周大娘对她这是有多不放心啊?
口头上承诺都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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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唐心不知道的是,周大娘不是对她不放心,而是对周嘉陵不放心。
她来之前,母子已经有过一番争吵,争吵的关键就是“这桩亲事还要不要结”。
周大娘自然是要退亲的。
唐心生得再美,她也不稀罕。
何况娶儿媳妇,容貌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唐心再有钱也不行,得有命花才成。
唐心再能干也不行。
她这样的女人,太容易招来别的男人的垂涎,不是周家能够消受得起的。
说句难听话,她这样的女人,也就配许给有钱有势的人做个小老婆。
周嘉陵却坚持说“人不能不讲信用”。
周大娘不知周嘉陵曾经许诺过唐心“他不计较”,只认定他是色迷心窍。
做母亲的从来拗不过儿子,但对他的疼爱却支撑着周大娘替他做这个恶人。
她当然知道以亲娘的名义可以逼着周嘉陵不许再和唐心来往,但这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怕他阳奉阴违,终究被唐心迷得忘了根本。
只有唐心狠下心肠,和周嘉陵断了往来,他才能死心。
…………………………
唐心道:“好,我发誓,发毒誓。我会和周嘉陵退亲,且自此之后,再无往来。”
周大娘终于松开了攥着唐心的手,道:“你发誓,不会嫁给他,哪怕哪天我不在了,你也不会反悔。”
自己早晚有没的那一天,但后患不会消除,她不得不防。
唐心道:“好,我发誓,此一生,我唐心绝不嫁给周嘉陵。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