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晚来风徐
第六十一章
周大娘望着苦苦哀求的孙氏,道:“杨家嫂子,不是我心狠、无情,你们家成材媳妇的事儿,着实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管的。”
孙氏面上发红,屈了屈膝就要跪,她羞愧的道:“我知道是我们杨家对不起周秀才,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请周嫂子好歹看在我的薄面上……
也不需要周秀才出面帮衬什么,能不能替我打听打听唐心的消息?”
周大娘道:“杨嫂子,实话说了吧,臻哥儿手伤着,到如今也没能回到县学,他心情本就不好,我如何好拿这些琐事烦他?”
他自己一辈子前程都没了,心烦得不知怎么好呢,杨家的破事,谁稀得管?
孙氏万般无耐,只得抹着泪出了周家门。
她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万念俱灰。
有唐心在,她就有主心骨,好像没有什么是唐心不能撑起来的。
只要有唐心在,孙氏就完全可以只管吃喝拉撒,没事骂骂人痛快痛快嘴。
可现在,唐心一走,孙氏就觉得这日子和井底的死水臭水没什么区别。
她活着怪没意思的,还白浪费米粮。
不如死了。
孙氏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她是上过一次吊的人,这次也熟门熟路,解下汗巾子,踩着凳子往房梁上挂。
外头响起脚步声,接着有人问:“杨大娘在家吗?”
孙氏听着耳熟,忙下了凳子,问:“谁啊?”
她掀了门帘出去,见是手上包着白布的周秀才。
见不着人还罢了,一见着他的人,孙氏愧悔的心情就占了上风:“是周秀才啊。”
周秀才道:“唐娘子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娘为我的事着急上火,难免有不到之处,还请杨大娘别和她一般见识。”
孙氏摇头,苦涩的道:“本来就是我不该上门去给你们娘俩儿添乱。”
周秀才笑笑,道:“不妨的,我来也是想和杨大娘说一声儿,我这就去城里帮着打听打听,您有什么要准备,要带的,可以都交给我。”
孙氏哪敢儿劳动他,忙摇头道:“那倒不用,你只管帮着问一声儿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我好心里也有个准谱儿。东西我也得先收拾收拾才能带,就先不劳烦秀才了。”
周秀才便痛快的道:“也好,您想起什么了,再告诉我。”
…………………………
被铐走的唐心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又没作奸犯科,也没杀人放火,更没谋财害命。
这两个差役看在她是个娇俏小娘子的份上,对她还算客气,并没直接上了枷锁,就只上了手枷。
一路也不曾恶言恶语,也不曾拳脚相加,更不曾推推搡搡。
唐心问:“两位大哥,不知我犯的是什么事?”
这两个差役正是方佑南和胡久非。
方佑南老成些,道:“小娘子不必多问,到了县太爷跟前,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唐心问:“可有大人的行文?”
没个无缘无故就抓人的道理,纵然他们身兼要务,不好泄密,但她这个当事人总得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责吧?
胡久非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公文,在唐心眼前晃了一晃,道:“喏,小娘子,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了?能够胡乱冤枉好人?你要的公文在这儿,这不是?”
唐心只来得及在那张公文上看见红通通的官印,剩下的一概没看清。
胡久非也打的是这个主意:就算给她看了,她识字吗?
能认全吗?
明白这公文上是什么意思吗?
唐心道:“我一个乡下出身的女子,大字不识半个,可否劳大哥替我念念,这公文上头都写了什么?”
胡久非讪笑道:“小娘子何必为难我们哥俩?这抓人的命令是上头大人发下来的,我们只管办差,至于个中详情,还是等大人审了你这案子再说吧。”
方佑南一副“为你着想”的诚恳表情,道:“咱们这位大人在咱们县也待了有三四年了,一向爱民如子,清正廉明,是绝不会随便冤枉好人的,小娘子放心吧,要是真的冤枉了你,大人自会放人。”
唐心哪儿是这两个人的对手?
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一路被人指指点点,徒步行了八里地,没罪也成有罪的了。
磨得一双脚都破了,唐心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及至被二人扔进了县里的大牢,一时没站稳,仆倒在烂柴草里,她不觉得悲痛,反倒觉得是一种解脱。
大白天牢里就阴森森的,一股子潮湿的霉气。
唐心被关在一个单独的牢房,这里除了一篷乱草,一个臭味薰天的马桶,什么都没有。
隔壁牢房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婆子,瘦骨嶙峋,没有牙,扁着嘴,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唐心。
时不时就能听到犯人们的惨哼声,间或有人嘶声吼叫:“冤枉啊——我冤枉啊——”
…………………………
孙氏虽说托付了周秀才,可也知道全指望别人是不成的。
她一咬牙,一横心,把家里所有银钱都拿上,把门一锁,自己挎着个篮子出了门。
出门没多久,正碰上冯大娘。
冯大娘手里牵着小孙女,一眼看见孙氏,那瘦削的脸一耷拉,似笑非笑的道:“杨家嫂子,这是要去干吗?
听说你那好儿媳犯了事,这回你不说我说的是错的了吧?
你那儿媳妇就是红颜祸水,天生的丧门星,不把你们家闹得家败人亡是不会罢休的。”
孙氏本就心如油烹,再听了冯大娘这话,当时就一口痰吐过去,骂道:“你才是丧门星,你们一家子都是丧门星。
爹娘生养了一群玩意,却不好好教,亲闺女送出去给人做小,亲儿子为非作歹,仗着女人的裙带仗势欺人,将来都不得好死。”
冯大娘没想到孙氏敢还嘴,愣了下,却见孙氏瞪着红通通的眼睛,跟条垂死的老狗似的,却仍旧有一口好牙。
冯大娘竟难得的生了惧意。
她呸一声道:“不识好人心。”
孙氏强忍着呜咽,道:“我识你奶奶的纂儿。”
冯大娘一走,孙氏就哭天抹泪起来。
她一辈子难得跟人当面发回飙,虽然出了气,可心里着实是难受。
正哭着自己命苦,冷不防徐九在一旁道:“杨大娘,您这是干吗呀?”
一看是徐九,孙氏就不大爱搭理他。
徐九走过来道:“这是要进城去看唐娘子?”
孙氏只得道:“嗯。”
徐九道:“您就空手去啊?”
孙氏心道:当然不是。
但她可不敢什么话都和徐九说。
徐九也知道她防着自己,还是好心提醒:“唐娘子犯的事没查清呢,不可能立刻就审,且得在牢里先关几天。
牢里什么都没有,您老人家怎么也得给她送些铺盖进去。
也就是现在天儿还不算太冷,要不然活活冻死了也是有的。”
孙氏被说得一愣。
徐九又道:“要是您能花点儿银子,就算进不去,看不着人,也能托人送些吃的进去。
牢里关的都是什么人?哪个肯给好吃食?
唐娘子那么娇怯怯的一个人,你不送吃食进去,她就得干饿着……”
孙氏终于哭出声来:“可我,我一点儿门路都没有啊,也什么都没准备。”
徐九笑笑道:“您要是信我,我送您进趟城。”
孙氏再无人可求,也不愿意求徐九,一时憋住没说话。
………………………………
到了孙氏还是准备了铺盖,坐着徐九雇来的车,一颠一晃的去了县城。
徐九倒是不辞辛苦的跑前跑后,找了寥三,还真找了个相熟的狱卒,托他把孙氏和一应物什送进了牢里。
一见着孙氏,唐心震惊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娘,你怎么来了?”
不说镇上离城里这么远的距离,孙氏一个老妇人怎么走过来的,就说要托人花钱进到牢里来看她,这对孙氏来说,不啻为人生最大挑战。
她一辈子安分守己,哪怕家遭变故,公公死得蹊跷,她也从没起过“要去官府讨个公道”的念头。
就这样一个惧怕官府,惧怕官差的人,居然能摸到这里,足以见她对唐心有多真心了。
孙氏一见着唐心,眼泪就掉了下来,隔着铁栅栏,攥着唐心的手问:“唐心啊,你怎么样?遭没遭罪啊?
县太爷有没有说你犯了什么事儿啊?你这一走,我这担心得不得了,要是你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唐心安慰她:“我没事,县太爷也没说提审不提审的。就算提审我也不怕,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娘你安安心心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唐心这么说自然是有底气的,一则她并没作奸犯科,二则还有白鹤鸣呢。
说来这人心真是叵测,她这儿才和周秀才退了亲,魑魅魍魉便按捺不住的跑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第一个跳出来的,居然是李单。
至于李单身后有没有朱珏的手笔,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唐心知道这是好事。
他们不动,她怎么拿他们的把柄?
听说孙氏能来县城,是徐九帮了大忙,唐心不由得一动。
不敢说徐九打的什么主意,但他这回歪打正着算是帮了大忙。
可饶是如此,他也未必是个可托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