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
第七十四章、
说真的,这话崔夫人都没法说服自己。
她是成亲多年的妇人,早过了以貌取人的年纪,可看到这样的白鹤鸣,还是深感失望。
小时候她是见过白鹤鸣的,生得虎头虎脑,是个可爱的男孩儿。
他十五岁进京那年,崔夫人虽未亲见,却也听说过,知道他长成了身高体健的少年。
小时顽劣,大了倒是有了血性。
虽说敢对太子殿下拳打脚踢,有些粗蛮,但到底情有可原。
彼时京城世家全都同情白家,对于白鹤鸣的行为举止也十分体恤,反倒疏忽了别的东西。
可谁成想他越长越歪,居然变成现在这个难以言说的模样。
不要说年轻小娘子们瞧着害怕、嫌恶,连她这个做舅母的都觉得……硌应。
可亲事已定,除非白鹤鸣有什么意外,否则绝不可能反悔。
崔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劝崔三娘:“男人长得好看也抵不得别的,不能吃不能穿,就算不受看,你又不是天天和他在一处……”
白鹤鸣走的是武将的路子,肯定要去外头驻军。
往好处想,只要三娘能生下白家嫡长,她们夫妻大可不必日夜在一处。
大不了,给他多纳几房妾室,回头生了庶子,都抱过来养。
可惜不管崔夫人怎么说,崔三娘双手捂住耳朵,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她呜咽出声,道:“阿娘,就算再难看我也认了,可他那样还能算是个人吗?”
再加一身毛,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兽。
她哽咽道:“那就是个野人,是个怪兽。阿娘,你真忍心把我嫁给他?他会不会野性未褪,茹毛饮血啊?我若惹了他,他肯定要吃了我的。”
崔夫人毫无说服力的道:“胡说,他是人,吃你做什么?”
崔三娘睁着一双泪眼,楚楚可怜的道:“阿娘,你看他那模样,脾气一定不会好,万一他要动手打人怎么办?你看他手臂,和金刚柱子一样硬。那拳头和锤子似的,我这么娇弱,他一拳头下来,我还有命吗?”
“不,不会的。”崔夫人也动摇了。
白鹤鸣的脾气暴烈是有证据的,谁敢保证他不会动手打人呢?
自己的闺女是从小娇养大的千金,岂能嫁给他那样的野人去糟践?
但这并不是退亲的好理由。
………………………………
白鹤鸣并没把舅母和表妹受到的惊吓放在心上,他还一肚子的愤懑呢。
哼,世人居然能浅薄到如此地步。
他不过是蓄了络腮胡子,看看这些人,倒把他当成了异类。
至于吗?
有一个算一个,都只看到了他的外表,没一个肯定下心来去窥见他的内心。
尤其这个表妹,看他一眼居然吓晕了,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好吗?
白鹤鸣存着恶作剧的心思去的,真吓到了崔三娘,他并没恶作剧得逞的痛快,反倒像是吞吃了一只活苍蝇,也不知道恶心的是谁。
他才不去管崔家人怎么想,至于这门亲事能不能成,他既不期待也不厌恶。
爱咋咋。
他去见太子妃白氏。
太子先抽空见了回白鹤鸣,特意详细问了这次陵城解围的战况。
白鹤鸣倒是知无不言。
太子边听边若有所思,等到说完陵城军情,他问白鹤鸣:“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白鹤鸣没瞒他,径直道:“家母的意思是让我留在京城,可我一没根基,二来战功太微薄,与其留在京城任人排挤,倒不如照旧去陵城的好。”
做生不如做熟嘛,跟着秦老将军,既有白、秦两家的交情,又有多年的情份,跟秦老将军混总不会被埋没。
太子瞅了白鹤鸣一眼,心道:他倒有自知之明。
要是他以为这回立了功,就可以在京城有一席之地,那就太异想天开了。
说不得还得自己鼎力相帮,可这是太子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
他不乐见白鹤鸣功高势大,又不能明着阻碍他前程,偏现在他有大事要谋划,不是和他撕破脸的最佳时机。
最好的结果就是撵他出京,美其名曰捞资历,也给自己缓冲的余地,等一切都安排好了,也不怕他声势渐壮。
他不在京城,对自己来说更是眼不见心净。
太子笑道:“国公夫人也是爱子心切,毕竟这么多年你一直不在身边,她思之若渴,想把你留在身边照拂,亦是人之常情。”
白鹤鸣笑了笑,打了句官腔:“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受庇于妇人之膝?”
太子殿下很满意,许诺道:“你先出京也好,毕竟年轻缺少历练,就算勉强得个荫职,到底让人看轻。不如先出京,等过个三五年,我再把你调回京城,那时给你安排实职,旁人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白鹤鸣耸耸肩,不以为然的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太子自知没真心,但白鹤鸣这样风淡云轻,显然对自己也没什么信任。
他不由得讪笑了下,同时心里生出警惕:他低估了白氏一回,就损失了任侧妃,白鹤鸣虽然看上去孔武没脑子,却绝不能再掉以轻心。
他对白鹤鸣道:“女人们心软又罗嗦,男人的事还是少让她们知晓的好,否则也是徒劳牵挂,毫无益处不说,反倒处处掣肘。”
这是提醒他有什么事别再告诉太子妃白氏。
白鹤鸣眉睫微闪,笑道:“是。”
他没辩解,也没反驳,顺从得有些过分。
…………………………
等到从太子的书房出去,白鹤鸣便皱紧了眉头。
直到见到太子妃白氏,他才摆出一副全无心事的模样来。
姐弟见过礼,太子妃让人拿出一个大箱子来,打开时,里面一摞全是崭新的衣裳。
她一件一件摆给白鹤鸣看,道:“这都是我新近闲着没事给你做的衣裳,一年四季的都有了。我看你个子不会再长了,但以后成了亲会稍微胖些,所以有些衣裳都有余量,到时放宽些照样能穿。”
随即又自嘲:“到那时,只怕衣裳花色都不时兴了,你就当家常衣裳穿吧。”
白鹤鸣看过衣裳,收起来,姐弟俩坐下说话。
时间不多,白鹤鸣也不磨唧,直接问太子妃白氏:“娘娘是怎么打算的?”
白氏还想装傻,但白鹤鸣目光太过锐利,她磕巴了一下,避开他探询的目光,道:“就是你听说的那样。我也算是想通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总得给你和侄子们再撑几年……”
白鹤鸣一句话不说,起身就要走。
白氏一急:“十七郎。”
白鹤鸣头都不回的道:“你是生是死,对白家来说没什么损益。横竖命是你自己的,你都不珍惜,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我……你听我说。”
白鹤鸣回头朝她笑了下,道:“白家的男人们再落魄,也用不着女人们冲锋陷阵。倒是你,但凡你有要求,哪怕是刀山火海,我拼了命也会达成你的要求。”
白氏惨然笑道:“你这般说,我又何尝不这般想呢?”
“不一样,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可我还是你长姐呢。”
白鹤鸣桀骜不驯的道:“那又如何?如今我能护得住你,你却护不得我了。就算我护不住……”
他咬牙冷笑道:“大不了带你杀出太子府。”
白氏抿唇不说话。
白鹤鸣的话,她信,但这样玉石俱焚的结果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诚恳的道:“阿弟,我明白你为我好的心思,但我不想你为我白白牺牲。”
白鹤鸣打断她的话,道:“说句难听话,你能在太子府苟延残喘八年的时光,相信你不是一无是处的愚蠢妇人。
从前有理由能活八年,以后也有足够的理由再活它个十年八年。本就不劳我费心。”
白氏脸涨得通红。
白鹤鸣没想软语相劝,白家人不论男女,都是有血性的。
如果蜇伏十年,毫无动静,也一定不是因为贪生怕死。
白氏把泪花咽下去,道:“好,我同你实话实说,是我当初答应了殿下的。”
…………………………
想让太子殿下帮着筹粮,不是光靠激起他的歉意就能成的。
一个任侧妃的死,也不足以逼太子殿下就范。
他到底当了多年太子,呼风唤雨惯了,要什么有什么,白氏能给他提供的利用价值实在有限。
所以白氏答应太子,只要他帮了白鹤鸣,她就将他的庶子子记到自己名下。
只待事了,她便会“病故”。
白鹤鸣冷笑起来,道:“娘娘在怕什么?”
白氏别开脸,道:“我罪孽深重,苟活八年已经足够……”
白鹤鸣点头,道:“照娘娘这么说,我这八年也是白赚来的。很好,那就今日做个彻底了结,回头我们姐弟一起到地下去向父兄们请罪。”
白氏急了,抢步上前拦住他:“阿弟,你要做什么?别冲动行事。”
白鹤鸣望着白氏,道:“这话娘娘还是先劝劝自己。”
白氏垂首,她顾忌的东西实在太多,且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想反悔,没有机会的。
白鹤鸣等了一时,问她:“我只想问阿姐一句,你还想和太子做夫妻吗?”
白氏先是惊讶,随即了然,她脸上现出思索的神情,最后坚定的摇了摇头:“大错铸成,后悔不及,与其一错再错,不如当断则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