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多的明珠,曾经无比繁华的班遮罗国,在血雨的冲刷后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士兵与流离失所的百姓。原本应该举国欢庆的选婿大典,竟以一个悲剧作为终结。

  比起国家败亡,生灵涂炭,绝望的阴云笼罩在王城上空。婆罗门仙人们使出浑身解数建立起的魔法屏障已经不再安全。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当年的象城没有建立起那支军队,会变成何等模样?”

  异域的国王与婆罗多年轻的王子站在破败的城墙上,俯瞰着战后的一片狼藉,如果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事,那即是人民还在……

  人即是城,人即是国,只要班遮罗的人民还心存希望,他们便能在这破碎的山河之上重新建立起一个辉煌的王国。

  可是,他们现在是否有这样的觉悟呢?

  坚战无法回答这位“阿塞斯王”的问题,只是下意识地走向了战后的废墟,清理起战场上的一砖一石。即便如此,他的耳边还是回响起了那日在象城朝堂上的辩论。

  罗刹的入侵被暂时击退后,难敌提出,如今城防空虚,需要立刻补充兵力,任何骁勇善战者都会成为选拔的对象,不论出身,不论种姓,不论之前从事何职。坚战自然明白,难敌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修罗族进驻象城更加合理,同时通过给下层百姓出人头地的机会替自己收买人心。

  “这么做是饮鸩止渴!”

  “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告诉我,你的正(和谐)法,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象城走向灭亡吗?”

  积满血水的泥潭中,他仿佛看见了难敌带着血丝的眼睛,他的话语振振有词,每一句话都直击自己的信仰,可是,坚战依旧十分清醒,难敌的目的绝对不止是保护象城那么简单。

  “你不仅藐视正(和谐)法,让象城的百姓做僭越本分之事,还把这些修罗族带进城,使得人人自危,这么做只会引起天众的怒火,让象城走向灭亡!”

  那时的自己,依旧坚信自己的信仰是正确的,而这次十字路口的选择也必然是神明给自己的考验。只要经过了这个考验,正(和谐)法自然会再度庇佑象城。可那位修罗族的勇健王自然对此嗤之以鼻。

  “那你倒是告诉我,城破之时你的神明和你的正法能做什么?现在象城防御空虚,随时可能再次被入侵,在你眼里象城活生生的百姓,这么多有血有肉的人就活该为你眼中所谓的正法殉葬吗?”

  “正因如此,我才会主张向盟国求援,加固象城的城防,而你急功近利的做法会让他们下地狱!”

  “求援?象城危在旦夕之时,可有任何一国伸出援手?你可见过死在罗刹口中的百姓是何等的惨状,现在的婆罗多和地狱有什么区别?!若坐以待毙,这就是地狱!”

  不……他绝不会认可难敌的做法。

  他绝不会背弃他的信仰……

  可恶……

  指间的刺痛将坚战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不知不觉,他的十指已经被碎掉的砖石刺得鲜血淋漓。在一旁观察着这位王子的吉尔伽美什并没有掩饰自己愉悦的神情,看着这个羽翼尚未丰满的转轮圣王内心挣扎的模样让他对接下来这位王子会如何转变产生了一丝兴趣。

  “你不需要认可那个男人的做法。自古的君王在处理外交时,看重的从来不是共同的观念,而是……共同的利益。”

  坚战闻言,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宫廷内的博弈如同赌桌,拼的是你死我活,而国与国的博弈则看重双赢。”

  不管最后统治婆罗多的王是谁,让这个国家落入罗刹一族手里都不会是他和难敌想要的结果。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般度族的长子说罢,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呵,那就好好表现,让本王看看你是否有成为转轮圣王的器量。”

  “王,这么巧,你也来这帮忙搬砖了?哎不对,你拿的是泥土板。”

  吉尔伽美什还没来得及享受多久愉悦的时光,就听见了一个令他极其火大的声音。在这充满血腥的战场上还能闻到花香,除了梅林那个不靠谱的老杂修应该没别人了。

  “你还想尝尝本王的泥土板吗?本王的王后哪去了?”

  “阿尔托莉雅身先士卒,冲进罗刹军阵,一骑当千的英姿我可以给你讲述一整天~所以,你下次见到她再用‘王后’这个称呼可能真的会死。”

  梅林笑嘻嘻的神情让吉尔伽美什很想给他一板砖,但接下来的事情让他十分庆幸他没把泥土板丢出去。

  “哼,本王岂会如此畏首畏尾。早在巴比伦她就已经答应过本王……”

  “王,你少说两句……”迦勒底的御主还没来得及说完,一把黑剑就朝吉尔伽美什漂亮的小脸蛋劈了下来,还好这位王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咳,不,还好贤王手快,抬起了泥土板,才避免了被誓约之剑正面糊脸的悲剧。

  “我答应过什么来着?我想起来了,我好像答应过会让你死个痛快!”

  手持黑剑的女骑士正准备抬脚踢向魔术师的胃部,一个冷静的声音不适时宜地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

  “贵国的女子都如此彪悍,看来洛丹伦确实是个强大的国家。”

  不知何时出现在城内的难敌竟一脸严肃地分析起这尴尬的一幕,骑士王收起了黑剑,“不,你对洛丹伦似乎有什么误会。”

  “比起洛丹伦民风如何,我们的殿下更关心的,是洛丹伦究竟是敌是友。”

  难敌身后,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一瘸一拐地朝众人走来。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却让迦勒底的御主感到有些不适,那种笑里藏刀的表情让人想起了一个词,“鹰视狼顾”。想必此人就是难敌的军师,令奎师那都感到棘手的沙恭尼。

  “舅舅,你确定洛丹伦国还没完全站在般度族那边?”

  与那位危险的男子同行的是一名同样身着华丽服饰的贵族男子,样貌与难敌有几分相似。想必这就是难敌的弟弟难降。

  “我听盎伽王提起过,与刺客一起前来行刺的还有一群异邦人,想必你们就是盎伽王口中的异邦人了。”

  沙恭尼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审视着迦勒底的御主,褐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所有谎言,而迦勒底的御主也很清楚,接下来的交涉中,她说出的谎言越多,会暴露的东西就越多。

  “是的,婆罗多大陆上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关乎洛丹伦的存亡。为了得到那样东西,我们需要盟友。我们渡海来此,先接触到了多门城的奎师那。奎师那愿意提供帮助,但条件是我们也要帮他做一些事,接下来应该不需要我们解释了。”

  御主的说辞让马修松了一口气——她确实没说谎,他们来婆罗多回收圣杯,清除特异点,而这关乎人理存亡。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们需要盟友,而他们来到特异点接触的第一个盟友就是那位狗头军师。虽然这么快就把他供出来有些不厚道,但那个一来就想夺取御主令咒的家伙……可不能怪御主卖队友啊。

  “哦?又是瓦苏戴夫……很不幸,你们被他利用了。”

  提起这个名字,沙恭尼果然露出了很懂的表情。那个大忽悠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可利用的棋子。

  “你们要找的东西又是何物?”

  “事关国运的机密本王凭什么告诉你?”

  迦勒底的御主还没想好怎么圆谎,自称阿塞斯王的吉尔伽美什就用傲慢的声音打断了他。

  “现在本王唯一可以向你们透露的信息是,因为那群该死的罗刹,那件本应属于本王的东西很可能已经被他们夺走。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家伙太没用,让婆罗多的领土大部分都落入了罗刹族手里,本王或许早就完成任务,回洛丹伦继承王位了。”

  这一本正经地放地图炮加胡说八道的风采让迦勒底的御主恨不得送他一尊小金人。连刚才还想揍他的骑士王都惊讶于他的厚颜无耻。

  “那若是我们能帮你找回那样东西呢?”

  “本王可以大发慈悲地帮助你们对抗罗刹,但本王有个条件。若是在击退罗刹的过程中发现了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必须交给本王过目。”

  沙恭尼半信半疑地皱起了眉头,

  “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们你在寻找什么?”

  “蠢货!要是告诉你们本王在找的东西长什么样子,又怎么保证你们不会用它来要挟本王?”吉尔伽美什蛮不讲理的态度让一向擅长出老千的沙恭尼也有些无奈,如果说般度族的家伙还会遵守某些游戏规则,这位王必然是会在赌局上直接掀桌的脾气。

  “怎么样,本王开出的条件已经够优厚了?”

  沙恭尼捏着嘴边那撮小胡子,像一名精明的商人一样掂量着利弊。洛丹伦一行人不论在选婿大典还是方才的守卫战中都展现出了非凡的实力,他们真正的国力也是个谜。加上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条件也并没有什么不合理,这种时候拉拢他们而非树敌才是明智之举。

  唯一令他犹豫的是,他隐隐感到这几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前来婆罗多的目的并不会只是回收几件东西那么简单。

  “我同意和你们结盟,共同对抗罗刹,并且帮你们寻找你们想要的东西。但倘若洛丹伦哪天威胁到婆罗多的存亡,或者想要取而代之,那我们会终止盟约,向你们宣战。”

  虽然看出沙恭尼仍旧有所顾虑,但难敌却还是爽快地答应了英雄王的提议。

  “若是共同对抗罗刹的威胁,班遮罗国也愿意参与。”

  就在这时,宫殿方向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当迦勒底的御主寻着声音望去,她看见选婿大典上那个倔脾气的老父亲已经白发苍苍,面容憔悴。随他一同前来的,是头戴孔雀翎的雅度族王子奎师那,以及……一位面孔与阿周那有几分相似的贵族男子。

  “我们兄弟四人,以及雅度族的勇士也会鼎力支持。”

  他的声音十分沉稳,虽然从一些微妙的表情依旧能读出他说这些话并非发自真心,但要走出这一步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改变。

  “真是稀奇啊,口口声声要与我等势不两立的瓦苏戴夫和般度族居然……”

  难降和沙恭尼不禁挖苦了起来,“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正(和谐)法的守护者,坚战王子?”

  “我绝不会认可难敌的做法。也永远不会承认,你带进城的修罗兵是象城的子民。但罗刹一族已经威胁到了整个婆罗多的存亡,我承认,他们是比你还要可怕的威胁。”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奎师那粲然一笑,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骑士王一眼。

  迦勒底的御主疑惑地瞪着梅林和吉尔伽美什,莫非……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但这一步能否成功,也要看难敌会如何判断。

  难敌冷冷地看着雅度族的军师,这种冷静决策的样子令迦勒底的御主感到有些违和。在正史迦尔纳的英灵叙述中,难敌是一个很容易飘飘然的人……而接下来他做出的决策更令她感到目瞪口呆。

  “两害相权取其轻?哼,说得好,希望你们不是只会耍嘴皮子。”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反而令人感到格外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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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周那:哎……什么叫我们四兄弟……这么快就把我摘出去了。我还没死呢。

  奎师那:帕斯,你都决定用马甲了,总不能这时候认亲!

  坚战:如果我们的兄长迦尔纳还活着……我三弟或许就不会成为工具人,如果他不会成为工具人或许他就不会死,我也不会一生都活在坑死弟弟的愧疚中……啊……如果迦尔纳还在该多好啊!

  阿周那:好,我死了。

  难敌:谁特么又在咒罗泰耶死!他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