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最后是抱着那只机械鸟睡着的, 面朝着床里?面,蜷缩成一团,头发略微散乱, 呼吸绵长?而?安静。
她只有睡着的时?候是安静乖巧的。
林厌玉站在床边看着沉睡的苏瑶。
他很清楚, 苏瑶依赖着他, 信任着他, 并且会不自觉地将感情寄托在他身?上——这也?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因着前世的缘故,自从与苏瑶相遇, 他就下意识地一直注视、观察着苏瑶,揣测她的想法, 感情, 猜想她是如何看待这世界的。
可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想。
才不过几天时?间,他就习惯前世的死敌待在自己身?边了, 大概是平时?的苏瑶过于吵闹, 一旦她不在身?边, 屋子里?就格外寂静,寂静到令人心?烦。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受掌控, 而?他似乎并不讨厌,只是不受控制的东西,林厌玉并不想要。
不在掌控之中,也?意味着事情的发展不会在他的意料之中, 会是一个?变数。
他有很长?的时?间来决定,是否接受这个?变数。
外面起了风,船稍微不稳,摇晃了一下, 桌上的烛台倏忽之间斜了斜,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瑶睡梦之中大概是觉察到了静,不安地蜷缩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因着这作,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发髻彻底散开,簪子落在了枕边。
如云般的发在床枕上流淌开来。
林厌玉了指尖,地上的黑影涌着,蜿蜒成一条蛇,游着攀爬上床,慢腾腾地将落在枕头上的那只簪吞噬掉,随后盘成一个?圈,在枕头边缘卧下。
烛光晃了晃,随即熄灭。
屋里?暗下去,陷入一片黑暗。
*
苏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捧着那根蛇簪愣了好几分钟,簪子大概是等?得不耐烦,自己化成了小蛇,生气?似地撞了撞她的手指,从她手腕上绕到脖颈,替她盘起背后散落的发。
似乎以后她都不用自己梳发髻了。
离着到达主城还?有半天的时?间,苏瑶洗完脸,便去寻林厌玉了。
他站在书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发上只一根碧绿的蛇簪,着一身?青色衣衫,像
极了话本里?写的清俊书生。
苏瑶凑过去,好奇地看他写的什么,刚刚扫过第?一眼,便惊讶道,“没想到你的字还?挺好看的。”
林厌玉只瞥她一眼,也?不赶她,任由苏瑶在旁边看,巍然不自顾自写着。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他正在写的东西,“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不是金刚经嘛?苏瑶睁大了眼睛。
也?不知是林厌玉身?为一只妖魔写的如此一手好字这件事令人惊讶,还?是他正在抄写的东西是金刚经这事情更?离谱。
反正苏瑶是觉得这两件事都挺不可思议的。
不过细细想来,林厌玉除了在她面前放出过几次妖力以外,其余时?间都是如常人一般。
现在执笔写字的模样就更?迷惑人了,仿佛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妖魔,生来便是矜持文雅的贵公子。
林厌玉慢条斯理地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砚台边,捻起那张纸,轻轻吹了吹。
墨迹很快便干了。
他将那张纸平铺于桌上,淡淡道,“佛法精妙深奥,自然得不时?抄写,反复诵读。”
虽然这话是不错,但是从林厌玉口中说出来就有点怪怪的。
苏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毕竟人家?的爱好如此,她也?没有什么立场干涉。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对佛经感兴趣。”
他看上去就不是能耐得住性子看这些枯燥乏味的佛经的人。
林厌玉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没骨头似地靠在椅子扶手上,闻言笑了一声,懒懒散散道,“你确实是对的,我对这些经书半点兴趣都没有。”
只是以前天初派那些修士特意请了人来给他讲些清心?寡欲的经书诗文,在耳边念念叨叨个?几千上万年,便是听也?听会了。
说起来似乎有些荒谬。
那些修士一边向?他宣扬佛法,克制他的杀欲;一边要求他在深渊边守着,将所见到的妖魔全都撕碎,吞噬殆尽。
最后饲养出了他这么一个?怪物。
林厌玉抬手,一点点摩挲着纸上的字,“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写写。”
他微笑着,神?情如同悲天悯人的神?佛,不近红尘,高高在上,“只是细细琢磨一下,这些句
子还?是挺有意思的。”
*
浣纱城的主城位置不偏不倚,恰恰好在正中间,一条江由南到北贯穿整个?城池。
主城是浣纱城最繁荣的地方,人口众多,街市上车水马龙,还?有城主每年请修士过来设下结界,是个?极其适宜居住的地方,往来商人络绎不绝。
入城有两个?途径,一是走陆路,二是水路,都设置了城门。
城主公子家?的船更?是畅通无阻,离着还?有老远,阀门便已经打开。
苏瑶站在甲板上,猎猎的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惊叹地看着宽阔的江面以及高大的城墙。
身?边的人都是见怪不怪的,唯独苏瑶,一副没见识的样子,趴在栏杆上一直看着,客船过桥洞时?要小小的哇一声,过城门的时?候也?哇一声。
裴玉跟若情站在附近,将苏瑶的模样与惊呼都看在眼里?,若情拿袖子捂嘴轻笑,“她真可爱。”
最后等?通过那层浅蓝色的,如水一般的结界时?,她却不作声了,神?色担忧。
苏瑶看着船只慢慢通过结界,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胡思乱想着要是到时?候林厌玉被发现不是人她该怎么办。
万幸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波澜不惊地通过了结界,苏瑶可算松了口气?
船只径直朝着城主家?的私人码头去了。
提前得了消息的老城主带着人在码头等?着,要给众人接风洗尘。
老城主看外表完全看不出是个?五六十岁的人,看上去是个?青壮年,连头发都没有一根花白,笑声洪亮,中气?十足。
他径直迎向?裴玉,对裴玉是千恩万谢,说多亏有他照顾自己的两个?儿子,然后又拍了拍大公子的肩膀,却是对自己那个?千辛万苦被找回来的小儿子不闻不问。
哪怕苏瑶知道林厌玉是假冒的,也?不禁感叹城主家?小儿子是真的惨,爹不疼娘不爱的。
城主早已命人设宴,为众人接风洗尘。
宴席设在一个?富丽堂皇,装饰恢宏的大殿当中,每人一个?小桌,上面是各色菜肴与酒。
只是似乎人数上并没有把苏瑶算上去,都落座之后明显还?少一个?位置。
苏瑶犹豫了一下,厚着脸皮在林厌玉身?边蹭了个?
座,反正位置也?够大,而?且他不吃人类的食物,放着也?是浪费。
城主还?请了乐师歌姬,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听。
席上的人开始无聊的寒暄。
苏瑶借着林厌玉的身?形掩饰,躲在他身?边,埋头苦吃,在船上那一天半没有饭吃,她全靠点心?撑过去的。
林厌玉大概是闲得没事做,就看着她吃。
只是吃着吃着,发现事情不太?对劲,看向?她的视线似乎越来越多。
苏瑶茫然地抬头,只见城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坐在城主身?旁的一个?女人娇笑出声,“这位姑娘是多久没吃饭了?竟连城主大人的问话都听不见。”
“不过也?能理解,乡下丫头没规矩,不懂事,可玉小郎君不会也?不懂事吧?让个?伺候的丫头上桌,让天初派的修士大人怎么看我们家?的家?教。”
陆方好似乎要起身?开口说些什么,只是被裴玉硬生生按着脖颈按下了。
他低声安抚陆方好,“这是人家?的家?事,插手总归不好。”
虽然浣纱城是天初派的附属城池之一,可当初签订的契约里?有天初派不干涉城池事务一项。
苏瑶捧着鸡腿啃得正香,默默咽下最后一口鸡腿肉,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林厌玉。
他原本正端庄地坐在那里?,腰背挺拔,如松如竹,侧着头,认真地看着苏瑶吃饭。
闻言蹙眉,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望向?坐在首席上的城主跟他的妾,语气?冷淡,“我何时?说过她是伺候的丫头了?”
“若是您眼部有疾,不若早日请医师来治治,免得延误病情。”
虽然林厌玉口口声声说着讨厌跟人接触,但是他却很擅长?与人交流。
一旦在人前,便又是那个?温和?矜持的贵公子模样,说起话来文绉绉的,连骂人都是不带脏字的那种。
女人被气?得脸色煞白,脸上的胭脂都挡不住她的气?急败坏,她矫揉做作地带着哭腔扑进城主怀里?,“大人你看,这孩子都会顶撞我了。”
接下来便是对林厌玉的一顿声讨。
苏瑶能察觉到林厌玉的不耐烦。
大概他作为妖魔也?是第?一次受这种气?。
她现在就怕他被气?到众目睽睽之下现出魔纹来。
现在天初派的那些修士可全都在这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高估了自己的手速,还有一更,大概要一两点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