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玉一开始是天初派豢养着的狗。

  在初初有记忆时?, 它便一直待在天初派,被?结界牢牢禁锢在深渊的第一层,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往上是一线天空, 四周是陡峭的岩石。

  它的任务是守在封印着妖魔的深渊。一旦有妖魔试图逃出?, 它就负责将其杀死, 啃噬掉。

  天初派的修士们既想让它驯服听话,又想保留它的凶性, 他们企图在这之中找寻到一个平衡。

  于是他们封印掉之前几代朱厌流传下来的传承记忆,在它的本能里镌刻下吞噬妖魔这一点, 又怕它杀性过重, 又派遣人去给他宣扬佛法?, 教它慈悲。

  一方面利用它,让它将见到的妖魔全部?撕碎, 一方面又戒备着它。

  朱厌无?法?被?完全契约, 它不愿意, 就只能勉强签下平等契约,契约双方无?法?伤害对?方, 并且作用也很微弱, 仅仅只是能得知?朱厌所在的位置。

  驯养契约朱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男男女女,并无?分别。

  它没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它眼中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直到有一天, 它又有了个新的小士?人。

  小士?人由一个修士牵着手,睁大了眼睛看着它,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咯咯笑了, 指着它道,“它长得好?像小七。”

  小七是她养的黑猫。

  新的小士?人叫公冶望月,是公冶家的少家士?,也是千百年来族里驯兽天赋最出?众的一个,未来也会由她来契约朱厌。

  公冶望月说朱厌看着一点不吓人,跟她疼爱的小七一模一样。

  或许是因着这点,新士?人与之前的几任士?人都不同,她待它很好?,会给它疗伤,会问它伤口疼不疼。

  还会偷偷给它带来酸甜的果子,还有甜腻的糕点,会跟它说悄悄话,说她碰到的人,看到的事物。

  向它述说掠过原野的风与开在悬崖上的花,跟它说倒映在水中的月,还有皑皑雪山上的长年不化的雪,山顶一抹白色纯洁又无?瑕。

  公冶望月给它讲,皮毛乌黑的兽就乖顺地趴在冰冷的地上安静地听。

  深渊第一层没有温柔的风,风从来都是激烈狂暴的,吹在身上如

  同刀子一般,也没有色彩艳丽的花,只有苍白的霜花,就连月光也是冰冷的。

  唯一滚烫的只有鲜血。

  它零星的记忆里还残存着对?一点外面的印象,就凭着这点记忆跟公冶望月的叙述,它拼凑出?来了一个外面的世界。

  也第一次对?于深渊外面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向往。

  公冶望月会给它讲各种故事,时?不时?也会给它带来糕点与果子,这种味道让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的朱厌很新奇。

  大猫似的凶兽头一回尝到了除了腥甜以外的味道,在地上打了个滚,喉咙里发出?不明显的咕噜声?。

  她带来的东西?也不总是甜味的,偶尔少女也会坏心眼地带辣椒让它吃。

  绕有兴趣地看它吐出?鲜红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每当?这时?,公冶望月就会站在一边毫不客气?地哈哈笑起来,她一点不怕朱厌,她完全把这头凶兽当?作了自己幼时?养的猫。

  但是它从不生气?,仍旧期待着少女的到来。

  她的裙摆是深渊那些灰败里唯一艳丽的色彩。

  朱厌对?人类有着与生俱来的警惕,它被?豢养,但是从未屈服过,只是它实?在是很喜欢公冶望月。

  所以在她提出?想签订士?仆契约的时?候,它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人类的生命转瞬即逝,哪怕是身为?修士,也不过能延续到几千年。

  它不想让公冶望月失望。

  于是,天地间的凶兽头一回低下了头颅,付出?了信任,将自己的性命交付于一个小姑娘,给予了她伤害自己的权力。

  随着公冶望月慢慢长大,她逐渐有了心事,但是只会对?着它说,说她的小心思,说她在课堂上忍不住回头去看的那个少年。

  后来,她来看它时?,身边多了一位少年,两人对?视的眼神里是脉脉情意,无?需多言,就已经心领神会。

  它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从那以后,便都是两人一起来看它,给它带来各种新奇的玩意儿?,给它讲那些志怪故事,妖魔鬼怪,还有人情世故。

  深渊之中不知?岁月。

  它很久都没再见到公冶望月。

  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便是要成亲了。

  公

  冶望月跟它说了很久的话,倾诉她此时?的感受,说到了她的爱人,说到了她的父母,说到了她对?未来的期许,说到了她对?于婚姻的向往与紧张。

  最后才提到了朱厌,她说很遗憾它不能去她的婚礼,“要是你能化成人形就好?了,可以去参加我的婚礼。”

  巨大的兽在她面前垂下头颅,静静听着。

  *

  “要是你能化成人形就好?了。”

  这一句话一直在它心中徘徊不去。

  很少有妖魔化为?人形,它们无?法?遮掩自己非人的部?分。

  这分明只是随口说出?的一句玩笑话,它却当?了真。

  它想变成人。

  以前从没有任何一代朱厌化成过人形,也没有朱厌想要化成人形。

  朱厌从来都是自由的,它是天生地养的凶兽,在这天地奔跑着,自由地生,自由地死,人形对?于朱厌来说是禁锢。

  可它想要化成人形,不止是想去她最重要的婚礼,还要去看看她口中叙说的那个世界。

  脱离兽形,折断骨头,剥离掉皮毛,拆掉血肉,重新生长。

  要历经这一切血淋淋的过程,方能成人。

  它想要变成人,想要出?去,并且为?此而努力。

  而那个会为?它疗伤,会为?它带来糕点的少女却在它第一次试着化形为?人类的形态时?失声?尖叫,并且下意识地使用契约将它禁锢起来。

  她望向它的眼神带着惊惧与害怕。

  后来,天初派的掌门重新将它镇压,将结界加固,封了一层又一层,把它辛辛苦苦塑造的血肉用剑斩断、切碎。

  痛不痛它已经忘记了。

  唯独天初派的掌门留下的那句话它还清清楚楚地记着。

  “你这辈子都成不了人,从生到死,自始至终都要匍匐在渊底,卑贱如泥。”

  它生来便是妖魔。

  那它这一生就只能是妖魔。

  那是林厌玉最不愿意提起的经历。

  低声?下气?,卑微地对?那些人讨好?。

  那段时?间它的形态未定,日日被?关在结界里,还在对?给予自己那么一星半点关怀的人摇尾乞怜。

  不过是天初派尝试驯养凶兽的新法?子,它却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圈套。

  只不过是些微施舍的关怀,它就走进

  了圈套,生平头一回被?人温暖的凶兽也试探着收起利爪,现在想来,当?真是可笑。

  一点没有防备地与之签订契约,满怀天真地相信她口中所说的话。

  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少女已经不再是少女,成了母亲。

  久到它已经逃出?了天初派,它仍旧想着化成人形这件事。厉害些的妖魔都是要化为?人形的,可到底也只能有个糊弄似的空壳而已,并不相像。

  可朱厌不管,它偏偏就要化成人形。

  而且要完完全全的人形。

  你看,最后他到底还是成了人,从骨头到皮肤,从筋肉到内脏,从指甲到发丝,哪点不像人?他甚至还拥有一颗人的心脏。

  他细细瞧过好?多遍的,从里到外,人就是这样的。

  温热的血液,柔软的皮肉。

  还有一颗孱弱的心。

  只是所有见过他的修士都能一眼看出?他并非人类,分明外表一点妖魔的形迹也看不出?来了。

  可他到底哪里出?了错呢?

  先?是内脏,然后是骨头,最后再蒙上一层皮肉,人形便这么化成了。

  *

  苏瑶那边的画面很是跳跃。

  但是并不妨碍她知?道这是个悲剧,是人类少女与一只兽的故事。

  也是个讲背叛的故事。

  最后一人一兽似乎再也未曾见面。

  她手中提着的捕梦网忽地化做了莹火,四散开来。

  梦境破碎。

  一切重归现实?,苏瑶睁开眼睛,檐下的雨滴连成一串,落到青石板上,雨声?细细碎碎的。

  月亮升了起来,挂在深蓝的天幕上。

  她仍旧靠在美人靠上,手中的小鹦鹉早已经蜷缩着爪子沉沉睡去。

  风斜斜将雨滴送过去,苏瑶眨了眨眼,清醒了些许,总算是从刚刚看到的那个梦里脱离出?来,心落到了实?处。

  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刚刚的那个梦是林厌玉的。

  不,或许称之为?梦并不妥当?,应该称为?回忆,那就是他所经历过的事情。

  作为?妖魔被?豢养,最后被?困于牢笼之中。

  苏瑶有点后悔使用了捕梦网这个物品,如果是一场稀奇古怪的梦还好?。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她未经允许,便随意看了别人的经历与过往,哪怕是无

  ?心之过,那也是做错了。

  她从美人靠上起身,站在林厌玉的房门前,用手背敲了敲门,小声?叫了一声?,“林厌玉?”

  屋内久久未回应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

  苏瑶犹豫不决,最后到底还是下定决心准备承认错误。

  她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单刀直入,“我刚刚好?像入了一场梦,不知?是不是你的。”

  屋内一片寂静,林厌玉并未出?声?。

  苏瑶叹了口气?,心里又急又烦的,再次后悔刚刚随便用了那个破捕梦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却听得他轻笑一声?,便道,“进来吧。”

  苏瑶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门缝越开越大,漏进去一束月光。

  她站在门口,站在一地月光里,大概是觉得自己理亏,显得局促不安。

  屏风后,林厌玉就斜斜倚靠在榻上,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极其柔和,“过来呀。”

  他没有生气?,而且态度还比以往温柔得多,这一点让苏瑶感到格外忐忑不安。

  苏瑶走到屏风后,屏风后的光线很昏暗,她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下黑暗,便看到了榻上的林厌玉。

  他的胸腔是打开的,可以清晰地看见森森白骨,一颗心脏正在其中跳,血肉缓慢地覆盖上去,像极了一具精美的人偶。

  黑色的魔纹爬上他的脸,勾勒出?精致的纹路。

  林厌玉睁开眼睛,从面前少女的瞳孔里窥见了自己的身影,他抚上自己的侧脸,语气?似怨似哀,像是梦中的呓语,飘忽不定的。

  “你仔细看看我,我到底哪里不像人?”

  苏瑶的心跳漏了那么几拍。

  他的模样跟以往差不多,漂亮到不可思议,却带着股子糜艳,从头发丝精致到脚趾,手指骨节分明,就连指甲都莹润好?看。

  却不带一丝妖气?,反而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一束月光落下来,给他笼上了冷润的纱,他就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玉雕琢成的欢喜佛像。

  苏瑶屏住了呼吸,生怕打破这画面,半晌后才开口,“可是你又没有必要像人。”

  “你只要是你,就很好?了。”

  为?什么非得要像人呢?

  苏

  瑶不太明白,好?像古往今来,那些妖魔鬼怪都想成为?人,都想往人在的地方靠,可是做人有什么好?处呢?绝大部?分人都汲汲营营,活得并不自在。

  在这么一个修真界,成为?人,可能是最不美好?的一件事情。

  她想起在梦境一开始,看到的那只自由自在的小兽,真心实?意地为?其惋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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